第17章 無奈
裴述既已發現布政司幕賓所提供賬本的異常,很快研究中其使用的秘招。字雖是出自程敬文的手,但卻不是他寫成的一整串。而是從他平素所寫的文章或者筆錄中取所需用到的字,拼湊成句。單平鋪着查看,難以察覺異常。審問期間,裴述當衆将賬本放入水中,裏面的文字,一個個散開,浮在盆中,坐實他作假誣告的罪名。
作假被拆穿,陳平驚慌之下松了嘴,回頭被氣急敗壞的魏燦罵得狗血噴頭,緊跟祖宗上下十八代也被問候了不下十遍。陳平目眦欲裂,一下子什麽都召了,暗暗發誓死也要拉上魏燦。導致再被提出來審問時,獄卒怎麽扯都扯不住倆人互揪厮打的勢頭。
“後生可畏啊——”蔡弘任職慎刑司已有數年,也曾處理過不少案件。這一次,雖心中已然知曉程敬文大多是被冤枉的,卻也因知曉多半太子在背後做推手,鼓動都察院禦史阻擾定罪,甚至企圖将裴述牽連入案,加以治罪,心底難免促生幾分不安與躊躇。而在審案期間,又縫刑部尚書蕭邺百般阻擾,更難以完全沉着冷靜地查找分析可能的破綻。倒是魏燦被指名誣、,尚有嫌疑在身裴述卻鎮定自如地若,且在蕭邺的刻意刁難之下,非但無絲毫愁色,反而一舉揭開假賬。
這份沉穩辦案的能力,繞是他這個為官多于數十年的前輩都不得不心生敬佩。裴家興盛時,嫡系一脈大多與皇室子嗣結為姻親,庶出的血脈都能與帝都門楣頗高的世家結親。但他們雖于大梁歷代帝王更疊之間屹立不倒,卻也并非世代榮耀、功績顯赫、受帝王寵幸,甚至面臨沒落窘境。這世家傳至裴述之父時,在位的元帝對裴父已有些疏遠,裴父一生兢兢業業,最終不過坐到侍郎的位置,裴氏也因此顯露出幾分消頹。
直至熙帝即位後,有了重用的念頭,裴家的榮耀又跟着升起。彼時裴述漸成年,在帝都已展露頭角,文韬武略都頗受人看好。昭陽谏言熙帝,若要重用,待裴述金榜及第之時。雖然熙帝的建議一貫被女兒忽視,但她卻時常參考女兒的建議,故而笑着問說,裴炎尚未年邁到無法為官的年紀,昭陽怎麽倒是先考慮起尚未參與科舉的裴述。即便是要用他,一個新秀年輕人能擔當何種大任,母上可不能因他得中狀元便任命為高官,如此行為,将會遭到群臣谏止。
昭陽給出的理由很簡單,裴炎身為一族之長,本該謹記先祖教訓,而他的行事之風,已與訓言有所偏頗。誠然比較于他的父親、祖父,不曾做出貪污腐敗之事,但他卻是個過分注重榮耀的人。正是因他有這般私心,皇祖父才對他漸生疏遠。
熙帝又笑說,昭陽你這不也是有私心麽?母上固然打算重用裴家,你卻知曉母上不會對他父子二人都加以重用,所以打算壓制裴炎,擢升裴述。
大梁以往的歷代帝王,即便對這嫡親的子嗣,哪怕是即将委以國之重任的嫡子仍不可能完全推心置腹。同樣的,即便身為太子,也無法對父親盡述肺腑之言,尤俱不經意間讓父親心生不悅,産生改立的念頭,無論如何言辭之間須得謹慎地掂量着何話該講,何話不該講。
可昭陽不必也不曾考慮必須在母上面前謹言慎行。她素來專斷,要是換個帝王,哪怕膝下真的只有這麽一個子嗣,沒準能被活生生氣得吐血。可熙帝的脾氣一向很好,又認為女兒家未必就得溫婉賢惠,她的昭陽就該有這份霸氣與傲慢。
昭陽回道,母上說的不錯,昭陽确實對裴述有點偏心。可這并非純粹而無所憑據的偏心,裴述較他父親正直,如今雖然尚且年輕,但只需給他幾年的時間,能力與手腕必超過裴炎。
熙帝幽幽地問她是不是喜歡裴述。
昭陽搖頭說不是。
裴炎若知道官位止步于侍郎直至卸任未曾得到擢升乃是當時受到帝女的阻擾,八成耐不住怨恨。
因會試即将結束,再經過殿試,吏部便要着手安排中榜考生的去處。欽州案已無需裴述再着手,後續結案工作蔡弘已預備全攬過去。蕭邺沒什麽言語,眼睜睜看着案件反轉無餘地,太子又沒有指示,他也想即刻抽手,只不過被查出的所謂程敬文的私庫讓他尤其不放心張廉能不能把尾巴掃幹淨以免惹禍上身,只得繼續關注後續的審理。
東宮數日閉門,都察院禦史從早晨到半夜躊躇不定地在自個府邸的庭院中徘徊。多不容易聽聞康王進了東宮,似乎還交談了一段時間才出去,心想太子這回他也該再次拜訪,誰知派出去的人回說太子又不在東宮,不知去了哪裏。張廉一陣頭暈眼花,揉搓着手掌揣測太子這番躲避沒準打算不管這樁事棄自他而去了。
精明強幹的張夫人勸說,老爺何須為了這麽一樁事日夜寝食難安,您最多也就是舉薦錯了官員。誰還沒有個一時疏忽的時候。您便上奏說魏燦、陳平奸詐狡猾,他的所作所為您亦是被瞞在鼓裏的,全因受蒙騙才舉薦的魏燦。原以為他會為百姓解憂解難,誰知卻辜負您的一片期望,而今甚亦痛心疾首,悔不當初。陛下最多斥責幾句,還能因此把老爺您撤職了不成。
張廉如今沒別的選擇,只得如夫人所說上奏。可惜他明顯低估了昭陽的狠厲,第二日上朝,除被罰三年俸祿,停職三月閉門思過,朝廷上當衆被數落得臉面盡失,成為以儆效尤的範例。走出轶天殿殿門老遠,都能聽到同僚遮掩的嘲笑聲。
這日下了朝,杜德見裴述就要離宮,一把老骨頭跑的賊快,追上去道:“裴尚書這就回去了?不去見陛下麽?”
一身嚴謹官服難掩裴述綽約風姿,一向很能惹小宮女們翹首眺望,轶天殿這般莊嚴蔚然之地也不例外。
杜德咬嘴給小宮女們使了個狠厲的眼色,才把她們吓得扭過了頭。
裴述道:“杜公公,這才剛下朝。”
“這朝堂之見哪能算,”杜德湊近幾步,壓低聲道:“老奴實話說了吧,只要裴尚書您在宣政殿,陛下的心情便好很多。再說您還能哄得陛下喝藥,老奴是天天盼着您能來宮裏,全是為了陛下的身體着想啊。”
裴述眼睑輕輕一顫,“杜公公,我是朝臣。”
杜德張了張嘴沒說話。
裴述又道:“欽州案已近結案,今日陛下心情定然舒暢許多。”
杜德只得回了宣政殿。
裴父在庭院捋胡子,一顆懸着的心終于四平八穩地落地,卻仍是嘆氣不已。
裴清道:“述弟并非第一日在朝為官,歷經之事必然不少。此次能一舉揪出破綻安然身退,大伯您非欣喜卻是嘆氣,這是為何?”
裴清早喪父母,裴夫人念其外祖家路途遙遙,家中子嗣甚多,未免忽視這喪父喪母的孩子,便将她放在身邊做女兒養着。縱然婚姻之事被大伯做主嫁與非喜愛之人,仍對嫡親的大伯抱着尊重與關懷。雖然不愛丈夫,可丈夫家世不俗,為人亦謙和。這世上本無完美的婚姻,能擁有與自己相敬如賓的丈夫,于她這樣的孤兒已經是最大的幸運,沒有什麽後悔與怨怼。
裴父臉色陰沉道:“這逆子一日對陛下牽腸挂肚,大伯何來欣喜?”
裴清道:“從前清兒聽聞陛下垂愛述弟,上皇為還在東宮身為帝女的陛下挑選親侍時,卻未曾召述弟入宮,原以為是陛下尊重述弟的不願的心意,竟不想述弟對陛下已有深厚的情感。感情之事,伯父逼得越緊,述弟便會越抵觸。而今陛下登基,宮中已有幾位侍君,卻未有動讓述弟的心思,而述弟的年齡也漸漸增長,想來以後也不會有召述弟入宮的可能。大伯父何須如此擔憂?”
裴父冷哼一聲:“若陛下欲召述兒入宮,只要他尚未成婚,何時都可以。哪是過了可入宮的年紀能阻止的!”
“您說的是,清兒這幾日便也勸勸述弟早些放手。”
“勸?他如今位高權重,連我這個當爹的都不看在眼裏,除了陛下,還能聽得進誰的話?勸能有什麽用!”
“述弟這份感情恐怕已根深蒂固,要想盡根拔出卻非易事。清兒想,許是述弟少與女子接觸的緣故,才全身心對陛下難以了情。帝都之中不乏靈秀的世家女子,以清兒之見,男女之間有适當的相處才會互生好感,平素未曾有過來往便要成婚着實有些為難。不若給述弟創造些機會先認識些不錯的女子,或許他會發現這世間尚有別的女子能叫他動心。”
裴父如今是沒有什麽辦法了,只能由裴清試一試。
挨批受罰又丢臉面的張廉愁雲慘淡找太子談話。
“你這假賬的做法都弄得出來顯然是把裴述當小孩子看。本殿讓你毀掉真賬本可沒讓你捏造出本假的來。”祁寧悠然地倒了杯茶,道:“受頓訓,丢點顏面。這沒什麽,以咱們陛下的脾性,往後受訓丢面子的朝臣少不了。你既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你現下最該擔心的是怎麽悄無聲息地解決捏造程敬文私庫的事,以免蔡弘查出來把你牽扯進去。”
張廉委屈說要不是您前幾日閉門臣也不至于如此啊,這回您可得給臣出個萬全之策,臣可不想再出分毫差錯,要不然陛下沒準抄斬臣全家。
祁寧笑道:“你家中夫人是上皇乳母的女兒,陛下念着這點情分也不會抄斬你全家,頂多斬你一個。”
張廉眼皮直跳,顫顫巍巍道,您說的這是什麽話,這不就等于斬臣全家麽?陛下哪是念情的人,康王是陛下的皇叔還不是被陛下挑三揀四百般折騰,臣的丈母娘就算是陛下的乳母,未必見得陛下會留幾分情面,更何況還是上皇的乳母。您有精力調侃臣,不若給臣出個主意。
祁寧道好,輕聲說了幾句,張廉歡欣若狂,心滿意足地告退。
右預見張大人走遠後,道:“殿下,這張大人可真煩人。合着把他受責歸咎于您袖手旁觀,可您也沒不管啊。之前不是給出了主意麽,誰叫他自個操太多心,弄了本假賬,偏偏還被裴大人輕松識破。豈能怪您嘛!”
見太子未答,右預抹了把下巴,試着問:“您之前該不是故意一直避而不見的吧?”
祁寧瞧了他一眼,意味深長,但默認的意思很明顯。
作者有話要說:
更啦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