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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殿試

昭陽出了茶館冷淡從容地瞥過沿途的百姓,裴述由始至終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既不上前行禮,卻又久久不離去,直到昭陽半垂着頭進入宮門駐足了半個時辰才轉身離開。

當裴述原路返回經過茶館時見到自己的馬車仍然在外面,遲疑了片刻後再次踏上茶館的樓梯。裴清與汪詩雨皆吓得不輕,心緒淩亂到渾身顫抖不已。

尤其是裴清,回府後仍惶恐不安,裴述扶她進屋後安慰說,陛下不會無緣無故為難人,更不會刻意去為難一個女子。

以裴述對昭陽的情意,不管昭陽說什麽做什麽在他看來都是好的,哪怕當真到了所有人都認為女帝陛下處置着實過分苛責,可在裴述眼中也不會有什麽別的感觸。

先不論裴清此刻心緒紊亂到難以自持,哪怕此刻她靈臺清明都不會把裴述的安慰話當真。畢竟她想以女帝陛下的聰明才智十有八/九已經猜到述弟真正所愛的人究竟是誰。

事實證明裴清太高估了女帝陛下的情商。

回宮後的昭陽在錦瑤以其餘幾位宮女的精心伺候下舒适沐浴後撐着下颔坐在長樂殿中漫不經心翻閱《兵策》,她最愛以看書來打發時光,更愛以看書來沉靜心緒思考問題,然而此刻即将舉辦的殿試以及京兆尹尚未解決的颍州鄉試賄賂案皆沒有成為她所思考的重點。

錦瑤忐忑不安地跪坐在旁伺候,将幾不可聞的呼吸聲也小心翼翼地收斂起來。

隔日殿試前裴述前來禀告六部及各司暫缺的職位,昭陽右手食指與拇指翻着字跡端正隽雅的清單,末了問了一句:“你的心上人是誰?”

若她此刻沒有将視線停滞在桌上的缺職清單,只需稍一擡頭就可以看到素來冷靜自若的裴述已經緊張到渾身僵硬,再稍稍細看甚至可以察覺他薄薄的嘴唇都在輕微地顫抖。

昭陽沒有聽到回答這才擡首,清澈的眼眸觸及他神情的剎那閃過不解與驚訝:“你這是什麽反應?”頓了頓,又道:“依裴清所言,你已有心愛之人,卻無與她在一起的可能。我雖有些好奇是什麽樣的原因,倒沒有要你為此的意思,畢竟這是你個人的私事,我不便過問。可你與我相識十幾年,怎麽能連心上人是誰都藏着掩着。此前真平皇姑前來求婚是也可拿這理由拒了。”

頭一陣陣作疼,裴述姣好的眉略微蹙起,盡管渾身神經緊繃得将被扯到極限的弓弦,仍強忍着痛楚維持着平靜的儀容,只是他已經不知道該如何用最平靜的聲音回複。

“從未見你緊張成如此摸樣,那女子在心中當真珍愛至此?”昭陽也蹙起了雙眉,搭在宣紙上的手指不由地轉換成緊捏的力度,“你這樣掩藏着,莫非她是敵國的女子?”

“......不是......”

心愛的人在面前問心愛的人是誰,該如何回答。

裴述用盡所有的力氣才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

昭陽長舒一口氣:“不是便好,其餘的我便不再多問,你下去罷。”

裴述行禮退出長樂殿回府,一向不愛喝酒的他,在書房舉杯暢飲,由唇齒間滑入的清酒卻如最烈性的酒帶着灼燒的味道灼得喉嚨發疼。

他想起臨出長樂殿時錦瑤的一句話,裴大人,您若是永遠不說,必定會後悔的。

早在數年前上皇問他是否喜歡昭陽時的否定,他便開始後悔了。若當時未曾否定,昭陽會不會對他産生些許男女之情,而不是像今日這樣問他心愛人是誰都能如此沉靜,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經晚了。

裴述走後昭陽愣神了許久才如常處理朝政,囑咐禮部将明日殿試各項事宜安排妥當後難得去後宮走了一趟,像批閱奏章一般掃過沿路的幾處宮殿。

這裏的宮女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女帝駕臨,做事便散漫了起來,拿着笤帚掃地時有說有笑地交首談論,瞥見女帝走來驚吓得身子一軟撞到青花石上。

昭陽面無表情地在衆人的跪首中走過,進入虞绛和姚岚所居住的宮殿停留了一刻鐘,漫不經心似完成任務般随意詢問了幾乎,所問無非是他們這些日子在做什麽以及虞绛的畫藝學得如何諸如此類種種後便拂袖離去。

次日帝都宮城一陣禮炮鳴響,五百多名出自梁國各地成績出衆的考生經過會試篩選後,共有三十六名會試成績斐然者進入宮城參與殿試。

浩大的仰止宮的敞地上擺置了三十六張桌凳以及筆墨紙硯等一應用具,每一樣都是精品,皆屬上乘。兩側已然坐正就緒的文武百官在炮鳴聲中翹首目官身着統一服飾的老生由禮部擔值的官員引入仰止宮。

而在這一處敞地的十八級白玉石砌就雕刻着精妙絕倫栩栩如生龍騰圖的臺階之上,昭陽着一襲精貴典雅的盛裝,一張本就姣美到無可挑剔的臉繪了精致的妝容襯得整個人明媚無比。

生平第一次進入皇宮的考生們被四周的一切殿宇擺置深深震住,再瞥眼兩側的百官,緊張的心變得更忐忑。

這要是沒有點強硬的心理承受能力是否能夠走到制定答題的位置上都是個問題,畢竟自大梁開始給天下讀書人做官的機會,以春闱選取人才,不乏有考生在殿試這一最後環節承受不了壓力而發揮失常或者表現失态。

祁寧坐在最首的席位上,眉目含笑地掃過所有考生,跪坐在他身後方的右預問殿下您笑什麽呢?屬下瞧着這些個考生都快要緊張死了。

祁寧嘴角揚起的笑意不減,說你等着看他們一個個把今日當做一生中來最慘痛的經歷、最恐怖的噩夢。

右預起初并不充分理解,說到底不就是答題麽,至于這麽嚴重麽?

昭陽首出策問寥寥數字直指諸子奪嫡與君臣二心,聽得兩側官員都驚了一驚,前者毫無疑問針對太子祁寧而後者則毫無疑問警示在場的所有官員,以及尚未得到官職即将有可能任職的考生。

這還不算什麽,在短短的三個時辰之內,随之而來的其餘策問題之多達到了大梁史上之最,從吏治、民生民食、孝廉教化、求賢得人到刑獄、經世致用、軍備武功再到施政理念、革明積弊、開礦解禁、學術正統。成功地讓三十六名考生在初春之季汗如雨下,衣衫由內而外淋漓濕透,像在深水中浸泡許久後被打撈上來一般,只消稍稍用力便可以擰成一盆水。

祁寧勾了勾搭在桌上的手指,對右預說道,你看,他們吓得連筆都捏不穩。

答題結束,內侍将答紙一張張收起來,幾乎大半的考生實在堅持不住癱倒在桌面上,片刻後又幾乎同步地強撐着坐端正,而很明顯支撐着身體停止的脊梁骨都在抖動,臉色慘淡到好似活生生從鬼門關走了一趟後久久驚魂未定。

昭陽閱卷的速度快到令在場所有官員都嘆為觀止,三十六份卷子從頭到尾只花了半個時辰,而對于官員們而言短暫到難以置信的時間對于戰戰兢兢的考生而言卻恍如隔世般漫長,內心所受的煎熬根本無法用言語表達。

而在這同時,有膽大的考生在戰戰兢兢中将餘光謹慎地向十八級臺階上望去,企圖一睹女帝容貌,是否當真如傳說中面目可憎,然而女帝座駕前擺着一張琉璃珠簾,再加視線之遙遠,根本無法看清處女帝容顏。

右預觀察到這一現象,情不自禁地感慨,初生牛犢不怕虎啊,要知道屬下到現在都不敢直面陛下,這考生的膽子還挺肥的嘛,竟不怕與女帝四目相對。

祁寧優雅地坐着,食指抵着下颔,施施然地向右預所觀望的方向瞥了一眼,笑說,若本殿沒有記錯當日上皇傳位诏書下達後有個考生在酒樓摔碎了硯臺,憤慨揚言‘君人之大德有三:一曰謙虛納谏,二曰知人善任,三曰恭儉愛民。如此俱違大德之君主,不事也罷’,嗯,叫什麽名字來着......姜離,好似就是他。

右預早忘了這茬事,被他家記性一貫很好的殿下提及才回想确實有這麽一樁事,驚訝得下巴差點掉下來,說這厮竟然還敢參加殿試,不要命了麽,他究竟是如何通過會試的?

祁寧笑說,你忘記本殿也是閱卷官麽?

右預霎時啞然。

祁寧又笑道,此人文筆着實不錯,誠然能夠到帝都參與會試文筆大多不錯。只是覺得這人有些膽子,往後定然有趣。

右預心想您直接說就是想給女帝陛下找麻煩不就結了,跟屬下還玩什麽拐彎抹角。

祁寧又問道,你以為陛下生得如何?

右預一頭霧水,您說什麽?

祁寧換了個坐姿,修長的手指稍稍望另側一指,你看那個,似乎也在悄悄仰望咱們的陛下,企圖一窺容貌。

右預摸了摸腦袋,總覺得殿下這話聽着哪裏怪怪的,連修飾詞都用得奇怪。這些個考生們從未見過陛下,有好奇心自然難免。

這殿試的排名該當由昭陽定奪,可當她翻閱三十六份答卷後滿滿皆是失望,能叫她看得上眼的寥寥無幾。

從殿試結束到公布成績的兩天之內,昭陽閉門宣政殿未出,遲遲難以定奪,直到第三日清晨才将排名拟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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