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仇恨
榜單名冊一二三甲等拟定公布,帝都街頭人頭攢動,擁擠嚷嚷着看榜。三十六名考生毫無疑問對殿試當日的狀況尤記于心,且絕大多數揣測十之七八成中榜無望。這其中看到榜單中出現自己名字時禁不住熱淚盈眶,而落榜的考生則目光呆滞地凝視,畢竟早在殿試之後設想了落榜的慘狀而今真正發生,接受得異常平靜。很快,落榜的考生們借靜坊廟院及閑宅居住,開始閉門苦讀,投入到了下一輪備考複習中。
依照梁國的制度,考生中榜後至受職之前還要經過掌管文官任免、考課、升降、勳封、調動的吏部的一輪考核,其中考核優秀者則到相對重要的職務任職,而考核成績一般者大多先被塞進翰林院做幾年編撰,或扔進國子監做七品助教、八品主薄,又或者外派任職知縣等官。
昭陽對這些考生幾乎沒有滿意的,若非裴述勸阻,早把他們全部外遣,連翰林院都不願塞。
縱觀整輪春闱,先是颍州曝出的作弊行賄受賄,後是貢院考生在沐浴更衣露出的夾帶事跡,昭陽對這一群被篩選出來的所謂舉國最優秀的考生的印象已經差到了極點。這其中不乏出自梁國最高學府國子監的考生,國子監歷來受帝都世族追捧,奉為讀書人必經之地,在帝都乃至整個梁國享有最高的聲譽。
但在昭陽看來,唯獨招收正六品以上官員子弟入學的制度擺放在前,國子監不過是讓貴族世家延續或維系權利地位的地方。當她還身為帝女在東宮時,曾試圖更改這一制度,而她之所以會産生這些想法的,最初的緣由還是因為被她剔除帝女伴讀名單的祁寧在國子監讀書,由此才對國子監有所注意。
但她試圖更改制度的想法連一貫對昭陽的提議盡量斟酌予以批準的熙帝都沒有贊成,出乎昭陽意料的反對,而反對的理由很簡單,她這種斬斷梁國權貴延續權利的手段毫無疑問将遭到梁國上上下下乃至盤踞在其餘州郡貴族公然一致的反對。
熙帝勸說在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大事上行事必須循序漸進,又在當時身在東宮做伴讀的裴述的勸說之下昭陽才放棄這個提議,可這并沒有讓她徹底打消動國子監的念頭。
國子監縱然是權貴子弟享有之地,可毋庸置疑的是身在國子監能夠接受的教育是任何州郡無可比拟的。從執掌一應事務的國子監祭酒到其餘各職官員皆經過層層挑選,任職者必定學問斐然。
再者國子監藏有的典籍大多由翰林院提供,藏書之多,涉及範圍之廣是梁國任何地方書院所望塵莫及的。這直接導致權貴子弟的起點比寒門學子的起點高了不知多少倍,在加上出身帝都這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讓他們對朝政官員的了解程度更比寒門學子多得多。
昭陽因祁寧加重對國子監的注意,可還沒有到對所有監生都産生偏見的地步。最終讓她決心提議廢除權貴子弟才得以入學的制度是在某天她突發奇想帶上裴述暗訪國子監後才得出的決斷。
國子監位落帝都北坊,坐北朝南,內有三門六堂九院十一樓,周圍環繞着長廊,四面架設精致的小橋橫跨水池使殿宇與院落相通,殿宇為重檐黃琉璃瓦攢尖頂的方型殿宇。外圓內方,環以園池碧水,四座石橋能達三門。
昭陽與裴述扮作打雜活的侍從行走于其中,彼時正值休課時間,近半數的監生圍在課堂外的槐樹或姿勢随意地翹腿坐在石橋之上津津樂道地談論着街坊女子或前朝後/庭趣聞,甚至有監生苦思斟酌如何在晚修後逃出國子監尋花問柳、春風一度,又或者打聽近日來帝都最受歡迎追捧的舞女歌姬。
在昭陽聽到額頭青筋一陣陣直跳的同時,有個監生一把拽住了裴述的衣裳,靈巧地架住裴述的脖子,笑呵呵地問他會寫字麽?寫兩個給本公子看看。話說着從另一只手拿出紙筆塞給裴述。
裴述的書法風格運筆中鋒鋪毫,點字意到筆随,潤峭相同,構以字立形,相安呼應,疏密得宜。昭陽翹首看他收斂一貫的風格,随意地寫了幾字。
卻引來監生可惜了在這裏打雜,不如去我家府上做教字先生的建議。
又正緊地從懷裏掏出一本書籍塞進裴述懷裏:“照抄三遍,回頭給你銀子,價錢好商量。”
昭陽問:“怎麽個商量法。”
監生輕蔑地瞅了她一眼:“本公子在跟你說話麽?邊兒呆着去。”
昭陽額頭的青筋又跳了跳,裴述忙不疊問他價格如何。
監生則趾高氣昂道:“這院子裏的奴仆本公子都熟得很。你是新來的吧,本公子又不差錢。還能忽悠你不成?按着咱們這的規矩,這樣厚的一本抄一遍十文。”
停頓了片刻後又從袖子中掏出一張紙,“你的字寫得太好了,還是按照本公子的字跡來,哝,拿着,按着樣子寫,本公子再給你加兩文錢。”
昭陽又插問:“若掌教博士察覺該當如何?”
“我說你煩不煩,哪這麽多廢話!”監生懶得瞅她直截了當對裴述道,“本公子敢這麽做自有道理,你只管抄着就是了。明日午時還是這裏,把抄本拿給本公子。記住時辰,晚了本公子讓你在這待不下去!”
這事最後的結果當然是昭陽使了個手段,挑了一處他親爹原戶部侍郎的刺貶出帝都,讓這個監生在國子監待不下去。
同時身在國子監的祁寧根本不沒料到昭陽會纡尊降貴來到這裏,還扮作打雜的侍從。正習慣性地搖晃着折扇以最慵懶閑适的姿态聽其他監生津津樂道地談論帝都大大小小的事,時不時插上一句話,輕描淡寫地出主意。祁寧所出的主意毫無疑問精準且有可執行的價值,引得監生們陣陣稱好。
彼時的昭陽勘稱霸道,抿着唇對裴述道:“我要拆了這個地方。”
這話把淡然鎮定的裴述吓了一跳,“此事待殿下回宮斟酌後再定論不遲。”
昭陽又想起在國子監掌握大局的祭酒仍然是兩年前給她挑選伴讀把祁寧列于名單之上的韓滉,不由地怒意更深。
所以最終熙帝沒接受昭陽的提議,但安慰昭陽的時候,讓韓滉告老還鄉,更換祭酒一職。
吏部考核由裴述親自負責,三十六位考生對這位帝都最年輕的權臣皆有所了解,其中本就出生帝且有着國子監生出身的考生對裴述的所知更甚。但這些幾乎僅僅限于認知,卻幾乎從未見過深居簡出又常伴女帝左右的裴述本人,在親眼見到之後紛紛不由地露出欽佩以羨慕的神情。除了三、四個複考中榜的,其餘考生的年齡幾乎與裴述不相上下。
裴述其人容貌明如皓月,不管是男子還是女子都會覺得他光是看起來就是極為溫雅的。因此有大膽的考生在裴述提問期間随聊了幾句以拉近關系,在被裴述幾次面無表情地忽略而過後徹底死心,不由地質疑,這麽個冷漠談不來話的人到底是怎麽讓女帝陛下青垂的。
考核結束後所有人不約而同産生一樣的想法,走出吏部府門後有部分考生聚首談亂,喚作姜離的考生分析道,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陛下不也是這般心性的人嘛,否則何以裴尚書如此受寵信。衆人恍然大悟,姜兄弟說得極是,正是這個理,正是這個理啊!
昭陽因處理殿試,暫時将颍州作弊行賄受賄的擱置在一旁無暇過問,待将安排榜生入職交給裴述後便算着要京兆尹交代處置的結果。
京兆尹壓根沒把這茬事放在心上,原以為陛下已經忘了,誰知道又被提及,搪塞道:“颍州路途遙遠,派去調差的衙役尚未回來,加之時隔已久,很難掌握确鑿的證據,而指正的考生已死無法提供別的證據,案子仍然在調查中。”
昭陽垂眸問他:“那以你的估算,結案需多久?”
京兆尹支支吾吾道:“臣也拿不準何時,畢竟這案子......”
“看來不削官,是提不高京兆尹的辦事效率了!十天之後仍無結果,案子移交慎刑司。”昭陽眉眼動了動,“你麽,哪來的回哪兒去。”
京兆尹腿腳打顫滾出了宣政殿。
昭陽想起許久沒有聽蘇景彈琴就把他召到宣政殿聽了兩曲,随後換了身裝束策馬前往皇陵,利箭在耳畔劃過的剎那,昭陽反應極快的加快速度于此同時環視四周,随即又是一支利箭精準無誤疾馳而來,迫使昭陽不得已翻下馬背,未料想一陣馳騁的馬蹄聲在後方傳來,正翻馬落地的昭陽在看清來人的剎那手腳一滞,重心不穩落地。
來着正是祁寧,他棄馬運功飛向昭陽卻未能及時接住墜落的她,雙手落空,昭陽墜落在他的面前。
祁寧感受到身體撕裂的疼痛,垂首只見一根精致卻又鋒利的發簪插入腹部,耳邊是她冷冽的聲音。
“你籌謀今日多久了,借欽州與颍州的案件,讓我派出身邊的影衛查案。又窺視我的行蹤,以暗器擊傷馬腿,企圖令我墜馬而亡,見我未死,終于現身要置我于死地了麽?”
“可惜不是所有的事都在你的算計之中。”
祁寧下意識推開她,“所以你是故意墜馬!為了讓我現身!讓你有機可乘!”
溫熱的呼吸,吹拂她的耳畔,明明是暖的,卻如陣陣涼風。
“我沒有想要殺你,否則剛才簪子刺中的直接是你的心髒。”額頭不斷有血液流出來,昭陽疼得渾身僵硬,手撐住地面勉強站起來:“至少我不能這麽倉促地殺你。”
月牙白的錦袍綻出大朵大朵嫣紅的血梅,昭陽雖沒刺穿他的心髒,可這根束發簪子很長,直穿他的後背,鮮血飛濺到後面的荊棘叢,刺眼奪目。
“太子意外死于大佛山,沒幾個人會相信。同樣的,女帝死于大佛山,也不會有人相信。昭陽......”祁寧拔出簪子,這是他第一次喚她的封號,褪盡往日溫和的神色,眸光冷淡,“我們倆個誰死,世人都會懷疑活着的一個。而我們倆個都死,則變成另一種局面。康王、瑞王甚至真平、文安公主都有繼位的可能。你以為,想奪帝位的人,只有我麽?”
“兩位皇姑的雖有繼位的可能,可上面還壓着兩位皇叔,怎麽輪也輪不到她們。而以康王的能耐及其在帝都的風評,朝臣最可能擁戴的是瑞王。但他平日行蹤皆在我掌握之中,手中既無政權又無兵權,有心奪位,也無力撒下這麽大的一張網。”
昭陽揪住一叢灌木,尖銳的刺紮入手掌,讓她因失血過多昏沉的大腦保持清醒,慘白的嘴唇帶着無法抑制疼痛的顫抖,“我若死了,裴述不會輕易讓你繼位,影衛也會竭力全力刺殺你。但你若想繼位,除非我死,否則別無可能。難道你要等我老死麽?祁寧,論起年齡,你我不過一歲之差。誰先死在尤未可知。再者,你真有耐心等我老死?我可以不對你動手,你永遠只是太子,将來我生下子嗣,還可以改立太子。我等得起,可你等得起麽?”
“一根簪子傷不了我幾分。”祁寧忍劇痛面無表情地站起來,扔掉手中拔出的簪子,一步步走向昭陽,血不斷地湧出,掉落在泥土中,“你說的對,我恨你,我等不起,如不就這樣殺了你也好。”
幾乎同一時間,祁寧一手擰住昭陽的左肩,昭陽聽到骨骼移動的輕微聲,左臂脫臼,而于此同時,昭陽以右掌擊中他的胸口,狠狠一擊,噴湧而出的鮮血濺了一臉。
臂膀與頭部雙重痛感,昭陽已難以支撐身體,像枯枝敗葉般癱倒在地喘氣。祁寧身上兩度遭受重擊,也好不到哪裏。
兩敗俱傷的局面,誰也沒有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