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俱傷
康王松開提着濕漉漉的衣袖,擦了把兩頰淌着雨水拉住右預的手腕,“祁寧人呢?不是說有事回東宮麽,你怎麽還在外面?”
“您怎麽不撐把傘?”右預見康王淋得像水裏撈出來似的,便把一本就不大的傘向康王頭頂挪了挪,又道:“殿下說有急事要去處理,閃個身就沒見到人了,也沒讓屬下跟着,屬下不知道啊——”
“什麽事情着急成這樣,瞧這雨下的,停了再出去辦不成麽?哎,算了算了,等他回來本王再去找他,”康王奪過右預手裏的傘,道:“借本王用用。”
右預暗吐一口血,這康王怎麽跟個無賴似的,還跟他一個侍衛搶傘,醉花坊那麽多莺莺燕燕,這随手一揮還不是一個個捧着傘送到跟前任憑挑選。
四月的帝都一向多雨,前段時間連着晴了幾日,這次一下起雨來,像是鐵定心的要把前幾日沒下的份一次補足。
待康王在一片雨蒙蒙中不見身影時,右預才思量起康王的話,太子連對康王都說東宮,卻偏偏對他這個随身護衛都沒有講便匆匆忙忙離開醉花坊,要回東宮竟然不捎上他一塊回去,看樣子根本不是回東宮嘛。
右預冒雨回宮,見如雪在雨中撐着把傘遠遠眺望着見人來急切地跑上來幾步,卻因沒有看到太子後杵在原地發愣。
兢兢業業的薛詹士直跑上前來左顧右盼,眼睛迷成一條線:“殿下呢?怎麽只有你回來了?殿下哪兒去了?”
右預在祁寧身邊待着久了,凡是祁寧沒交代的,他都不會直說,而是找了個借口:“哦,康王......殿下被康王邀去了府上......”
“不是說回宮用膳的麽?這康王也真是......自個游手好閑倒也罷了,還成日纏着殿下......”薛詹士抱怨着,餘光向如雪掃過,轉而對右預道:“原以為殿下回宮用膳,這如雪便非要親手下廚,此時又眼巴巴地在外頭等着,雨冷風大,這瘦弱的身子骨能受得住多久,若染了風寒本我豈不是得挨殿下怪罪,偏偏這如雪任憑怎麽勸都勸不動。既然殿下不回宮用膳,你便去告訴她一聲不用等了,也好叫她死心。”
右預推辭說:“您去告知一聲也是無妨的,何必叫屬下去......”
薛詹士懷揣雙手沉凝着臉色,“你以為,本詹士說的話,她能信?”
右預無言以對。這女人看起來柔柔弱弱的,想不到心思卻沉得很,也難怪殿下只将她當個物品擺置在宮中。
另一邊,雙雙從山道上滑落的祁寧與昭陽,維持着攀附枝幹隐藏在峭壁樹叢中已有一個時辰,四周間斷有箭射來,可惜始終找不到目标,屢屢失手。
“現在還懷疑是我動的手麽?如果真是我派人在這皇陵一帶行刺,何至于此将自己置于如此地步。”祁寧胸前的衣襟已濕得透頂,雨水沖刷着衣料上濃重的血跡,一雙皓白的手因緊揪銳草遍布刺痕,連自己他不經意間瞥過一眼都覺得醜陋至極難以忍受。
而昭陽則比祁寧更糟糕,神識不間斷地處于迷離狀态,看起來已經沒有什麽精力來應對祁寧的話,可偏偏還要聽他啰嗦。
“今天這個日子太容易讓人抓到行刺的機會,只要稍微打探就知道每年的今天女帝陛下一定會到皇陵祭拜顧鳳君。唯一變動的只是女帝陛下出宮的時辰......”祁寧嘴唇顫了顫,騰出只手伸到昭陽肩膀上,輕微觸動,見昭陽身體有明顯的顫動,一顆心才終于沉浸下來,緩緩說道:“差點以為陛下疼死過去了......有反應說明至少沒有完全脫力。”
昭陽似魂魄被抽離後驟然歸體般驚醒:“誰告訴你我出宮的時辰?”
祁寧其實比她好不到哪裏去,她這麽問,懷疑的人還是自己,沾着水澤的睫毛一顫,蒼白的嘴唇張了張,道:“陛下可真會抓重點。不管什麽事,最先懷疑的人一定是我。這一次又懷疑是我将消息走漏給別人,借刀殺人。但在中途又忍不住親手動手這才現身,而現今淪落至此全部是因為受到陛下給予的意料之外的傷,而同時受到射箭者攻擊則是因為機會難得策劃者者希望一箭雙雕。所以我這算是自作自受......陛下心底是不是很慶幸策劃者連我一塊動手?”
“你敢發誓未央宮沒有你按插的人手?”昭陽忽然覺得身體又有了些力氣,揪住枝幹的手不由捏得更緊,皆此穩住身子不下滑,又以疼痛清醒頭疼,“借刀殺人不是你使得最順手的手段麽?你為什麽回來皇陵?難道還是得知消息專程來救我的不成?”
祁寧慢慢将眸光從昭陽身上收回,投向煙雨朦胧缭繞的山頂,凝望了片刻,漸漸地,瞳孔似乎也朦了層厚重的霧紗,“我說什麽你都不信,回答與否對陛下而言,其實并不重要不是麽?”
昭陽步步緊逼,“這算是承認未央宮有你按插的人手......”昭陽厭煩人多,更不喜歡有宮女太監在眼前晃,平日裏最基本的清理工作都必須在昭陽睡醒之前完成,她尤其見不得一排排的宮女太監在殿宇四周清掃整理的場面,因此在白天長樂殿外以及附近的宮女太監們并不多,可以大大縮小懷疑的範圍。而能夠打探到出宮的時辰,此人有九成的可能在長樂殿當值。
祁寧有一瞬的眼花,手亦随此稍松了松,待蓄力調整過後才穩重身形,回道:“承認與否同樣不重要不是麽?尚有餘力談論這個毫無作用的話題不如想想如何應對現在這個局勢,”說着,側眸瞥了眼昭陽,“左肩上一尺的峭壁上插着一根箭,若向下,可能要了你的命。”
昭陽這才發現原來已經有箭射到她的附近,且還距離得這麽近,最重要的是這一箭飛來她竟沒有察覺,果然是之前意識松懈才沒有察覺的麽。
“箭向左偏射中的就是我,可見是要我們都死,”祁寧垂眼向下望去,“繼續僵持終究不是擺脫的辦法。往下滑比向上爬容易,你還能動麽?”
兩人之所以能在重傷的前提條件下支撐到這個地步不單是手上攀着枝幹,更重要的還是腳下踩着的嶙峋橫石。
昭陽不曾試想有朝一日和祁寧共同面臨如此窘境,而祁寧的體力比她好,她需要來自祁寧的幫助。這讓昭陽無論如何無法接受。她寧可疼死也不要祁寧的幫助,但事實卻是沒來及得疼死先掉下去摔死。她自出生有意識起就見過不少人死,曾經也體驗過瀕臨死亡的痛感。人若孑然一身,死一點也不可怕,可若有牽挂,又怎麽能夠舍得死去。
“優柔寡斷不是你的風格,生死存亡的當下,活下來才最重要,現在多猶豫一刻,只會讓面臨的危險增加一分。”祁寧再次騰出手伸向昭陽,聲線淡漠道:“還是說你懷疑我會把你推下去?如果我真的要動手,剛才趁着你神思倦怠的時候就可以動手,既然你連箭射近的身影都沒有察覺,又怎麽可能察覺到身邊我的動作。你不是說信誓旦旦我們誰死都不可能被相信,又為什麽不敢篤定我會對你伸以援手?”
“怎麽帶我下去?”昭陽蹙眉,為避免碎石滑落産生動靜,極盡可能維持身體平穩。
祁寧徑自将手伸向她的腰際摟住,冷靜從容道:“你也可以松開一只手同樣摟住我。若我驟然松手,你尚有回旋的餘地......但若仍然厭棄,總之随你......我無所謂......”
昭陽再度陷入神識恍惚的境地,回想起藏書閣一夜的種種,至今猶如芒刺在心尖,能夠忍受祁寧的觸碰已經是最大的忍耐,又怎麽能夠做到主動摟住祁寧,無亂在何種情況下不得已需采取這樣的措施,于她而言都是對尊嚴的酷拷。
這一次祁寧沒有給昭陽猶豫的餘地,強勢地将她摟住,順着陡壁穩地向下滑去,即将滑至可以歇腳的半山腰時,昭陽聽到利箭沒入軀體的聲音,聽的異常清晰,因它幾乎擦着臉頰劃過才沒入祁寧的右肩,祁寧悶哼了一聲,手中的力道不由地驟減,昭陽來不及捏緊在這須臾前所松開的壁上密集垂挂的枝幹,這無疑加重了祁寧的負荷,最終導致兩人雙雙墜落。
裴述涼亭望着瓢潑大雨心神不寧,裴清幾次試圖讓氣氛緩和些皆以失敗告終,若非她即将回婆家也至于明知今日天氣不佳仍然将汪妹妹請到府上來。
裴清惋惜之餘轉念一想,何不借此機會讓他送人回府,也算是增加了獨處的機會。
裴述顯然沒有聽清裴述在說什麽,待裴清提起披肩站起來吩咐下人備馬時才終于問道:“清姐要出府?”
裴清笑着道:“天色已晚,是該送汪妹妹回去了,這大雨清姐出門多有不便,勞煩述弟替清姐送送汪妹妹。”
汪詩雨今日得以被裴清邀到府上,則說明裴父對她頗為滿意,否則以裴家拘謹的門風,縱然是裴清邀請世家女子入府,也是該回避府中男子的,何況兩人正直青春年少,更應當避嫌。裴家門風如此,裴清說到底也是寄人籬下,更懂得遵從規矩,故而她尚未出嫁前,從未邀請汪詩雨至家中。這也是倆人相識數年,汪詩雨卻從未見過裴述的緣由之一。
裴述很明顯地在猶豫,汪詩雨很想做個善解人意的姑娘,但事實證明她做不到,如今有清姐牽線,她與裴尚書相處便已經如此得艱難,若清姐離開帝都,恐怕連再碰面都是難上加難,怎麽能夠舍得措施珍貴的獨處時光。
“好了,就當是幫清姐一個忙。”裴清喚來趕車的小厮,細聲又吩咐了些事,其一便是将馬車駕得越慢越好。
裴述只得答應。
裴清送至府門外,望着馬車消失在視線中後正要回後院,有一身着簡素的女子撐着傘飛奔而來,濺了她一身水。
“裴尚書可在府中?”十一雖身為影衛,可教養從來都是極好的,只如今失态緊急由不得她先和和氣氣道個歉。
裴清抽出衣袖中的手帕擦着身上的水漬,微微蹙眉問她:“姑娘是誰?找述弟所謂何事?”
“公事!請讓我見裴尚書!”
“公事......”一個姑娘上門來談公事?這後宮之中有女官,可前朝是沒有女官的,吏部自然也不例外,這姑娘怎麽可能是來談公事的,裴清回道:“述弟已出門,姑娘若談公事,該去吏部找述弟才是,怎麽找到府上來?”
“裴尚書所去何處?”
裴清漠然道:“這我便不知了。”
今天什麽日子,陛下在皇陵遇刺不知身處何處,太子的行蹤也跟蹤不到,來通知裴尚書,他人又不知去了何處。十一頭漲成一團亂,扔掉傘一個縱身運功飛走。
裴清吓了一跳,這姑娘莫非是來尋仇的。
昭陽再醒來四周已暗黑到看不清任何東西,傳來祁寧虛弱至極的嗓音,“陛下打算踢死臣麽?以臣現在的狀況,陛下用不着花費力氣踢,得不到醫治臣同樣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