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骨灰
起勁為止悉數昭陽最不待見的人之中,祁寧毫無疑問占據第一位,而這占據第二位的,則是曾經擔任她史學老師的梁國史學屆的泰鬥姬言。此人是顧筠的同門師兄,在東宮諸位授課老師中唯一一個敢打昭陽手心板的太傅,雖然僅限于敢。東宮所有伴讀,沒有一個不是勤勉好學的孩子,昭陽亦是如此。
唯獨姬言的課,昭陽一直很不怎麽上心,甚至有時索性稱病不去。上課本就是為帝女專程安排的,帝女稱病不上課,這課自然不用繼續上。因此每一季學時,史學課所占據的少之又少。
自顧筠逝世後姬言便不曾在帝都出現,這一次是頭一回。
裴述身為姬言的學生,對他的到來,必然做到出門相迎。
裴述在行宮偏殿請姬言落座休息,倒了杯茶遞過去,“陛下身體無大礙,再修養幾日便可動身下山回宮……先生要見陛下麽?”
姬言先喝茶解渴,後道:“我也就是聽說了這樁事,恰好路過順道過來看看。”
裴述眉眼動了動,态度頗為恭敬道:“皇陵地處帝都北面,帝都通往州郡的通道皆在東南方向,先生這順道順得似乎并不怎麽順。”
姬言一口茶水差點噴出來,“你這小子學什麽不好,偏偏學昭陽一樣壞心眼。從前幫昭陽抄課業看在你一貫認真又勤勉的份上,要不是掂量着你這孩子是被昭陽給欺壓,才幫她抄課業,故而沒有追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算完事,現在想起來其實壓根不那麽回事。”
裴述又重新給姬言倒了一杯茶,道:“先生,您應該知道,陛下如今對您心有怨怼,您既然不願意交出鳳君的骨灰,那麽就不應該再出現在帝都。”
當年顧筠屍首火化後骨灰葬入皇陵,然而幾天之後陵墓發現被人精密撬過的痕跡,昭陽花費整整一年的時間追查,終于發現,正是辭官的姬言盜走骨灰,且之後便在梁國徹底消失。這一度讓昭陽憤怒到差點拆掉整座東宮,自此之後姬言的行蹤幾乎消失不見,根據影衛探察到的消息他游走于各國之間,居無定所。
“身為師弟的師兄,為兄者為父,帶走他的骨灰有什麽錯?”姬言頓了頓,又道:“我既然敢來,也不怕昭陽下毒手。師弟的骨灰在我手上,她又敢拿我怎樣?”
裴述聲音淡淡的,“鳳君是陛下最尊敬的人,您應該清楚陛下對鳳君的感情,何故執意帶走骨灰。”
姬言沒什麽表情道:“即便熙帝駕崩,我也不可能交出骨灰,讓他二人合葬。”
裴述身出昭陽伴讀的年齡段,大部分的光陰都在東宮上課,這期間見過顧筠的面不少,但幾乎從來沒有看到顧筠和熙帝同時出現的場面,可想而知,倆人的關系并不樂觀。
“不管鳳君在世時與上皇關系如何,先生必須認清一點,鳳君對上皇,又或者上皇對鳳君,皆屬真心。生前已然不能圓滿至此,先生又何必讓上皇與鳳君死後亦不得圓滿。”
姬言神情冷淡:“小裴,你不是師弟,怎麽知道他願意跟熙帝合葬?他這輩子活得最苦的一件事就是被關在後宮一生不得自由。”
“先生說的是,可先生又如何知道鳳君不願與上皇合葬?僅因為鳳君在後宮之中與上皇關系不和?”裴述道,“若鳳君尚未離世,先生問他是否後悔入宮,恐怕鳳君的回答不如先生所想。先生沒有此等經歷,不知道這世間的感情,縱然含着血淚心酸,又有多少人在歷經之後不悔所受之痛苦。在學生看來,若鳳君想離開帝都并非一件難事,而以上皇的性情,若鳳君當真要離開,亦不會多加阻擾。由此可見,即便鳳君與上皇的關系再不融洽,鳳君都不願意離開上皇。您年長于學生,鳳君與上皇的情感究竟如何,該當比學生看的更通透,您只是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罷了。”
姬言手指繞着杯沿滑動,冷笑,“我不信。”
裴述沒有繼續勸說下去的打算,轉而直截了當地問道:“兩日前的刺殺,到底與先生有沒有關系?”
姬言捏着的茶盞驟然碎在指尖掌心,眉眼一凜,“你懷疑是我謀劃?”
裴述俯身收拾散落的碎片,一字一句道:“畢竟先生出現在帝都的時間過分巧合,學生也不過是個猜測……若有确鑿的證據,此刻也不會請先生在此處喝茶。”
“你這性果決的性子倒是跟昭陽如出一轍,我教你三年史學,你倒是一點不顧師生情分。”
裴述輕輕搖頭,“若是學生絲毫不顧師生情分,剛才就該将先生拿下送入慎刑司。”
“我不會對師弟的孩子動手。”姬言起身,拂了拂衣袖,踏出門檻。
姬言走出門不遠後,昭陽就從另一邊走出來,遠望着姬言的背影,道:“這樣的機會很難得。”
姬言盜走骨灰做的天衣無縫,辭官之前更沒有任何有違梁國律法的行為。昭陽根本沒有理由正大光明地緝拿他,何況他還是她父後的師兄,她的老師。然而沒有人知道姬言這一次出現後下次再出現是什麽時候,所以她不得不把握難得的時機。
“陛下怎麽知道姬言會來?”
昭陽淡然一笑,“行刺的事你不用懷疑姬言,不可能是他動的手。”
“陛下的意思是……”
昭陽手指動了動,很快可以聽到四周輕微的動靜。
“他喜歡父後……”
裴述稍感震驚,緩了緩後問:“上皇知道?”
“嗯,”昭陽轉身走回寝殿,“父後一直是個向往游歷各國的人,母上覺得虧欠父後,所以任由姬言帶走了父後的骨灰。否則,皇陵也不是那麽容易被盜的。”
這日晚間康王騎着一匹馬趕到行宮,雖沒得到昭陽的準見,仍興致不減地跑去隔壁殿外敲門。
蹲在牆角打瞌睡的右預正巧給這敲門聲給震驚,打了哈欠前去開門,瞧見康王一張喜形于色的臉,說您好興致啊——
康王推開右預一邊自顧自走進去,一邊問太子睡了麽?
右預瞧了眼躺在床榻之上盯着頭頂帳幔不知思考什麽人生問題而發愣足足兩個時辰的太子殿下,百無聊賴地嘆氣說,沒睡呢?難不成這個點您打算拉着殿下去外邊溜達一圈,屬下可先跟您說好了,殿下這幾日行動不便得很,離床以外的行動都很難進行。
康王啧了一聲,停住腳步,頭向後一揚,擠了擠眼睛說道,怎麽這麽蠢,你家殿下都多少天沒有……嗯,你懂麽?
右預無辜地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經地問道,您說什麽?什麽……
康王不得已跑回兩步,擡手敲了一記右預的腦袋說道,本王把如雪領過來了,要不要謝謝本王啊——
右預腿差點一軟說您沒事把這祖宗帶來做什麽?您趕緊給送回去,前日殿下遇刺後屬下便問過此事,殿下一點都沒有要把如雪侍妾叫來伺候的意思,你別瞎做主張。
康王垂腦袋想了想,說道,反正本王先把人叫過來,用不用他自個看着辦?
右預額頭冒汗,您這話說得好像如雪侍妾是個東西似的。這皇陵處的行宮本建得不大,除了殿下與陛下住的這兩處,唯有南面尚有兩處住房,昨日又讓宮中的女官住了,眼下沒有地方給她住。您要麽還是再送回去?
康王百思不得其解,說你這孩子還真是傻,這裏面就不能住人了麽?
右預這才明了康王的意圖,差點驚得跳起來,又怕驚動正處于思楞狀态的太子殿下,捂住嘴抖手指說,“您這麽成天淨想這些東西。殿下往時确實往醉花坊走得勤快些,可那些姑娘們殿下大多看不上眼,都不碰的。眼下殿下已行動不便,您怎麽還……”
“他碰不碰你能比本王知道?!”康王不再理會右預,跑出床榻邊在祁寧眼前晃了晃手掌,“流芳居新來了位琵琶絕佳的女子兮樂,改日你身體康複,我帶你過去聽聽,指法身段品貌皆比醉花坊的詩筝而有過之無不及。”
祁寧一動沒動,連個眼皮也沒擡,直到康王忍不住搖了搖床才如夢初醒般回神問道:“什麽?”
康王努力揉了揉額角打趣道:“有什麽事值得你費心成這樣?”
祁寧淡淡地哦了一聲,面無表情道:“你的婚事。”
康王霎時什麽好興致都沒了,抱怨道:“你知道那個裴慧長得什麽摸樣麽?比……”比字咬了半天沒咬出後文,蹭地蹿起來扯來右預,憤恨道:“比他還魁梧,哪個半點女子該有的摸樣。差了詩筝十萬八千裏,更不要說跟兮樂比,根本沒法兒比。娶她我還不如給兮樂贖身娶進門呢好歹養眼。憑她那倒黴樣……我……我這光看着都吃不下飯。往後怎麽過日子,這擡頭不見還低頭見得!”
祁寧揉耳朵,皺眉道:“要給你指婚的是陛下又不是我,你沖我吼什麽吼,不知道陛下在隔壁麽?”
康王兩腿也一軟又回頭問右預問:“陛下能聽見麽?”
右預誠誠懇懇道:“這兩天殿下咳嗽了幾聲都把陛下召來發了一頓火,您猜您的嗓門在這入夜靜谧的行宮陛下要想不聽見得有多難?”
康王勉強從地上爬起來戰戰兢兢告辭道:“我先回去,改日再來看你……”
話畢風一樣地沖出殿門跑了。
右預回過神後追到門口小聲喊了句:“您帶來的東西還……”
祁寧打斷他的話,問什麽東西。
右預支支吾吾道:“其實也不是東西……康王把如雪侍妾帶來了,說是給您解解悶。”
祁寧搭在被角修長的手指抵着紋飾輕輕轉了轉,緩了片刻,問道:“她人呢?”
“啊——”右預拍了拍腦袋,“康王沒提及,屬下沒問。”
祁寧眉目不動,“把她找出來……”
又停頓了片刻後,
“送回去。”
作者有話要說:
太子殿下:為什麽要把如雪送來?為什麽要把如雪送來?
作者君:……→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