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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憐惜

祁寧讓右預給都察院禦史張廉傳話,朝廷風生水起了幾樁急事,裴述不得已離開行宮。

然而祁寧心情并沒有因此好轉,裴述前腳剛走,錦瑤後腳就把虞绛領來行宮陪伴昭陽。他不光人來了,還捎帶來兩株盆栽。

祁寧幽幽地瞄了兩株盆栽許久,右預貼心地建議道:“您要是覺着這兩株盆栽看着礙眼,屬下可以在月黑風高的夜晚把它們給咔嚓了。”

祁寧瞥了右預一眼,嘴邊稍有點笑,“你不如把他咔嚓了。”

右預抹額頭說不敢。

虞绛這人最得昭陽喜歡的是心思單純帶點兒天真,人心向惡容易,向善卻艱難萬分。這份出淤泥而不染的心境實在太過難能可貴,這是昭陽身邊人所沒有的,也包括她自己。昭陽有時候羨慕虞绛,易随遇而安,對任何事情都不善于計較,不汲汲于貴權,也不深陷于怨仇,似乎活着很艱難,卻活得比任何人都簡單。然而羨慕的同時,昭陽完全做不到對任何一件事妥協,她本能地趨向于快刀斬亂麻。

虞绛平素在宮裏便十分地謹慎小心,從來不會發脾氣,就算被宮女太監無視,态度還是一如既往地和善。他知曉陛下因受行刺重傷才不得已在行宮暫時修養,生怕一不小心又給陛下惹麻煩,踏入行宮後每一步都十分地小心翼翼,連在前面帶路的錦瑤都明顯地感受到他的這份謹慎。

錦瑤有些心疼這個孩子,道:“虞侍君在行宮之中大可不必如此,這裏沒有宮中那麽多的規矩。你只需安靜地陪伴在陛下身側便好,陛下素來待你甚好,不會為難與你。”

虞绛聽話地點了點頭。

錦瑤叫他先在下面稍等,等她上去通知陛下後再領他進寝宮。

虞绛不敢多走一步,好奇地打量了四周,不知從哪裏走來一名盛裝女子叫他端碗,他不知道她是誰,然而似曾相識居高臨下的語氣,讓他恍然在瞬間回到被繼母當做下人使喚的屈辱場景,意識在痛苦地反抗,而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向前。手指在寬敞的衣袖中攪動,仍然在痛苦地做着掙紮,卻見女子盛着愠怒走近,将盛着香氣四溢清粥的碗遞到面前。

“叫你端着為何不動?你是聾子麽?”

虞绛一愣,怯生生地低了低頭,手指在寬敞的衣袖中攪動,像曾經對繼母唯命是從般地端過女子手中的碗,失神之下手指落空,粥灑碗碎。

瞳孔驟縮,驚慌失措擡首間一只揚起的雪白手已向臉龐掃來,正要被扇到的剎那,卻聽到一聲慘痛的叫聲。

“放肆!你是什麽身份,膽敢對朕的人動手。”昭陽站在殿門外,發髻斜插的三支精致金釵,其中一支正不偏不倚地插入女子手掌心。

“陛下......”女子癱倒入地,身體壓在破碎的瓷片之上,“如雪以為他是......如雪知錯......”

他頭垂得很低很低,昭陽一步步踏下臺階,走到他身邊,皺眉嘆氣,“奉宸司沒有給你備幾件像樣的衣裳麽?”複又輕拍他肩膀,“擡起頭來,為什麽要低頭?”

他咬着唇,聲音都在顫抖:“是臣......臣失手碎了碗。”

“你是打碎了碗,可誰規定你要給她端碗,以她的身份根本不配指使你。往時只知你性子軟弱,怎麽竟還有些自卑。別人要你做事,難道你連對方是誰都不會問一問麽?”昭陽伸手把他藏在衣袖下的被燙得通紅的手拉起來,“她嫌燙手,難道你不會燙麽?”

“陛下,妾身不是有意的,妾身以為他是行宮的下人才......”

昭陽冷眼掃過去:“閉嘴!朕準你說話了麽?”

如雪不得不緊抿雙唇。

昭陽一擡手錦瑤便恭敬地走過來。

“陛下?”

昭陽拂了拂衣袖往回走,風輕雲淡道:“明日不要讓朕在行宮看到她。”

“......”錦瑤緩了片刻,問道:“太子那裏,陛下可有交代的。”

“交代?什麽時候,朕懲治個人還得給他個交代?”昭陽看到祁寧不知什麽時候從寝殿出來,正披着風衣倚在門外,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她身上,不由地冷笑了一聲,“你大可試試把她留在行宮,但朕可不保證她能活着回東宮!”

祁寧道:“臣會派人送她回宮,不勞陛下費心。”

昭陽沒個回應,轉身看還站在原地的虞绛,道:“上來,朕讓太醫令給你看看。”

右預拍了拍胸口,幸好他沒起動虞侍君的心思,這要動還了得,陛下不得把他的皮給活剝了。

“殿下......”如雪死咬着唇,大把大把眼淚往下掉,可憐至極。

祁寧叫右預去把她扶起來,平淡道:“往後別再這麽不知分寸。”

這就算了麽?如雪竟然有些喜出望外,她惹到了陛下,太子竟然沒有半點要責罰她的意思,只這麽一句輕描淡寫的話。

祁寧也轉身往回走,倒是如雪卻是不肯離開行宮。右預怎麽拉都拉不起來,一個頭漲成兩個大。

“哎,你......你還是快些回東宮,陛下要整死你,有的是辦法,只不過陛下不屑于整死你罷了。你若識趣,就不要給殿下惹麻煩。”

太醫令又被召入寝殿,他到底是個男子不方便給陛下看傷勢,思忖着陛下為什麽不喚女醫,誰知要他看傷的人是虞侍君。但當他看到虞侍君的時候,半點看不出哪裏有傷,直到錦瑤把虞侍君的手腕擡起來放到桌子上,才發現不過是燙傷這麽點芝麻小的事,塗抹點兒膏藥便能好的事,犯得着他堂堂一個太醫令親自動手麽?

虞绛到底不傻,他能看被召來給自己看傷的太醫令心情很不好,歉疚道:“勞煩俞太醫了。”

太醫令根本想不到虞侍君會說這樣的話,手上的動作不由地輕了許多。

昭陽斜靠在塌上翻書,錦瑤蹙着眉頭道:“陛下,您舊傷未愈,太醫交代過,這幾日切不可動武,方才您.......您現下身體可有什麽不适?”

“沒有。”

錦瑤還是很不放心,建議道:“您左肩骨裂口尚未愈合,方才出手恐怕傷及裂口,還是讓嚴醫女來一趟較為妥當。”

“不用,”昭陽瞥了眼跪坐在矮桌邊的虞绛,放下手頭的書卷,說道:“若覺得在這殿中無聊,朕準你在行宮四處走動,想出去便出去吧。”

陛下執意召醫女,錦瑤只得作罷,再聽陛下的意思似乎一點也不在意虞侍君陪伴在身側,若準他随意在這行宮中走動而不陪在身邊,那将他召來的意義何在?

虞绛規矩地跪坐在矮桌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雙眸幹淨清澈,靜靜道:“臣想陪陛下。”

昭陽眼睑微動,平淡道:“你能坐多久?”

虞绛輕聲道:“陛下看多久書,臣就能坐多久。”

昭陽似乎想到什麽,問道:“以前在虞府可曾被罰跪?”

“沒......”虞绛咬唇,“有。”

昭陽皺了皺眉:“有,還是沒有?”

“......有......”

昭陽輕輕揚了揚手,虞绛規規矩矩地起身走至榻邊半跪。昭陽抽出一份奏章給他,虞绛先是一愣,後謹慎地雙手接過奏章。

“這是你父親的一份奏章,說是長子已到了适婚的年齡,望朕能給他指一樁婚事,上面含蓄寫了中書令的嫡孫女。他可有托人帶消息給你,要你在朕面前提一提這樁賜婚?”

這當然有,他入宮之前,繼母日日耳提面命要他在陛下面前給父親謀高位,要他給陛下進言,給兄長謀個好親事。這不過,這些話他從來沒有提及過,繼母自然而然地想盡辦法托人帶消息提醒于他。

“繼母曾提醒過。”虞绛點頭默認。

“汪奎怎可能把孫女嫁給個不學無術的小子,她倒是想讓朕給汪家施壓,當朕是蠢的不成?”

錦瑤對虞绛說道:“陛下從來不聽枕邊風,你這繼母的盤算必然落空。”

虞绛磕頭道:“臣明白,臣知道兄長是什麽樣的人,不能害了中書令家的小姐,所以臣不提。”

昭陽抿了抿唇,輕拍他的肩膀,“這是你繼母之過,沒有你認錯的道理,莫非在你眼裏朕是個不辨是非的人?”

“陛下待臣很好,只不過......臣總是給陛下惹麻煩......臣覺得對不起陛下.......”

“麻煩麽?”昭陽幾不可聞地笑了笑,“若連這些事都算得上麻煩還了得。”

虞绛咬唇,坦誠道:“臣很沒用,臣知道。”

“你在跟誰比?朕什麽時候要求你畫技得像姚岚一樣好,琴技得像蘇景一樣好?朕可曾要求你身懷其他長處?朕既然選了你,你自有與衆不同之處。何必拿自己跟他們比。”昭陽頓了頓,道:“朕對你也不是沒有別的要求。下次若有人刻意欺負你,你要試着欺負回去。”

虞绛眼眶微紅,乖巧點頭。

昭陽卻搖頭:“罷了,要你去欺負他人并非一日兩日能做到的。”

虞绛緩了緩,像是鼓足勇氣般才終于敢說出口道:“姚公子很關心陛下的傷勢。”

昭陽面無表情,清淡地拂過:“他關不關心,朕清楚。”

這幾日在行宮之中,所有膳食都是錦瑤籌備,虞绛自知沒有別的本事,唯獨做膳食稍微有些擅長,便主動要去幫錦瑤。

錦瑤伺候在昭陽身邊多年,一直以來恪盡職守,兢兢業業,故而垂首道:“做膳食的事,該當是由奴婢來做,不勞侍君動手。”

虞绛很失落,只得跪坐回原地。

昭陽叫住正要出去的錦瑤,道:“他想做善事便讓他做吧,手正受着傷,你看着點便是。”

虞绛磕了一記頭,一陣欣喜若狂,意識到自己太沖動後,又謹慎小心地跟到錦瑤後面。

錦瑤引他向廚房方向走去,路上笑着道:“這麽多年,陛下的膳食,甚少經過他人之手呢!”

祁寧勉強從床榻爬起來看完如雪被昭陽訓斥的一幕又勉強回到床榻後,支持不住地暈了暈,醒來時已日落西山。兩殿毗鄰而建,規格甚大,祁寧所在的內殿正好斜對着昭陽所在外殿。

祁寧叫右預去把窗戶開了。

右預惆悵道:“殿下,山裏頭冷,這個時辰不宜開窗。您剛醒,也不宜吹冷風。”

祁寧手指敲了敲床沿:“去不去?”

右預只得開窗,恰好看到對面虞侍君正盛湯給陛下,心想殿下剛醒來沒準餓了,道:“殿下您餓不餓?”

太子殿下正戳心戳肺地疼得厲害。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殿下也就是暗戀,同時也沒有去逼陛下,我喜歡你你也得喜歡我。年紀小的時候難免渴望得到回應,稍微大點兒心寒了拿到我喜歡你與你無關來慰藉以及,再到現在看陛下跟誰親近都受不了,然而受不了也得受着,對,他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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