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遺言
“陛下說的不錯,可陛下有沒有想過,雖然臣與他們關系匪淺,他們對臣的關心就是真的麽?臣讓他們豁出性命推翻陛下的政權,他們就會做麽?只不過是建立在各自利益上的關系,當利益産生沖突,與臣所維持的交情随即不複存在。所以,陛下所說的那些上奏關心,只不過是他們站在自身利益的立場之上所采取的措施。若臣當日在皇陵與陛下遇刺後不幸身亡,今日陛下所看見的奏章,則可能是痛斥臣這些年的所作所為,且字字句句表明對陛下的忠誠。”祁寧沉沉一笑,牽動胸前的傷口帶來深深的痛,刺激着神經,亦然不動聲色如常道:“臣不是認為陛下所感到難堪煩惱是不應該的。只是,從客觀上而言,陛下不應該歸罪于臣不是麽?”
果然,祁寧的思維根本和她不一樣。拿如雪欺負虞绛這樁事來說,如果不是如雪被他寵得放肆,怎敢在行宮之中,在她的殿門外,随心所欲地指使人。歸根究底是他管教不周、寵溺縱容所致,根源處自于他身上,而他卻不可能認為是他的錯,而是如雪不懂得拿捏分寸罷了,所以與他無關。昭陽瞬間沒心思再跟他繼續這個話題,她來東宮的目的,若真的只是被朝臣的奏章折騰得厭煩不得已來走場面,未免顯得無能。
“日在峭壁上,你信誓旦旦地保證,刺殺一事跟你毫無關系。可你受箭中毒,”昭陽眉峰一凜,“雲烨精準無誤、恰到及時給你解毒的事,如何解釋?”
“解毒?”從受重傷昏迷到醒來,所有的心緒都被滿滿的絕望與痛心填滿,他甚至不不曾關心過受傷的狀況。而雲烨的及時解毒,讓本來就沒有費心思在傷勢上的他更不曾提問刺客的箭有沒有毒,雲烨沒有提及,右預也沒有提及。加之,昭陽将刺殺一事的種種細節全部封鎖,不準任何人透露,祁寧身在行宮的日子,當然也不知道當時的箭頭淬了毒。
昭陽咄咄逼人地冷笑:“揣着明白跟我裝糊塗!不是雲烨給你解的毒,還有誰能給你解毒?你自己解的?哼,如果當時的刺殺與你毫無關系,雲烨如何知道你身在皇陵受到刺殺,如何知道你身中箭毒,如何及時地為你醫治?真是遺憾啊,當日的箭沒能射在我身上!白白浪費了你一番謀劃,險些連自己的命都搭進去......”話到此處,又道:“我倒是說錯了,你怎麽會把自己的命搭進去呢?你分明是給自己把後路都留足了,別說是中一箭,就是中個兩三箭,醫治解毒的後續工作早已準備充分。我竟看不懂你到底使得什麽計,苦肉計麽?又什麽意義?難不成我會被你真誠打動然後決心把退位于你?你不如捅死我順理成章地繼位不是更好麽?犯得着把自己折騰得死去活來,也把我折騰得死去活來,可笑我當日還真以為你要死了,拼命給你包紮傷口減少血流以争取生機。”
祁寧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這些話消化掉,殿內沉寂着,唯有半掩雕花窗透近來的光線在打轉,“陛下能不能不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得這麽尖銳,”他喘了口氣,終是平緩道:“這事臣會問雲烨,設計刺殺的幕後黑手臣也會徹查清楚給陛下一個交代。”
“交代?我可受不起你的交代?除了峭壁上的殘留的箭,毫無其他的線索,你能怎麽查?無從查起的案子如何揪出幕後黑手?”昭陽神情依舊是冷冷的,“你講這些冠冕堂皇的話,我不信!”
祁寧再次陷入無可奈何的境地:“陛下希望臣怎麽做?”
昭陽被他這番話問得心神一窒,袖手打翻眼前他親手倒的茶水後毅然離去。
祁寧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輕微地晃了晃。
右預聽到什麽東西摔碎的聲音,手忙腳亂地跑進去見太子神色不濟又手忙腳亂地要去請太醫。
祁寧手肘抵着案幾,道:“把雲烨叫來。”
于是在外面晃悠得潇灑自得的雲烨被右預帶入了東宮。
雲烨的解釋很簡單,他來帝都純粹是巧合,而所謂的解藥則是在被右預通知來醫治的路上有人扔給他的。
“所以你什麽都不知?”
雲烨坦誠道:“不知道啊。你該不會懷疑我是同夥吧?我跟陛下又沒什麽深仇大恨我害她做什麽?”
祁寧冷然道:“你不是想當太醫令麽?”
雲烨目眦欲裂:“想當和不擇手段想當是兩碼事!你、淮王、表舅,你們跟上皇、陛下的仇怨跟我可沒關系!我活得已經夠累了,哪有心思去做謀害陛下這種事?再說我的腦子謀劃得來那種事麽,很明顯不可能啊——”
祁寧揮了揮手,“你出去吧,我知道了。”
随後太子詹士薛采被右預通知到寝殿一行。正在叮囑太監擺置新進貢貢品的薛采整了整衣衫,似是已有預料似的,問都沒有問什麽事,交代完細碎的瑣事後便向寝殿走去。他知道,當他将解藥扔給表侄後,刺殺內幕極有可能暴露,但他別無選擇。他所作的一切都是為了太子,如果太子中毒身亡他所作的一切都毫無意義。
“薛叔。”
沒有外人的情況下,祁寧會尊稱薛采一句叔。薛采在淮王府時當管家,在東宮當太子詹士,雖然都是下人的身份,但他卻是淮王拜把的兄弟,論輩分,可以被稱一句薛叔。
“殿下既然已經猜到,老奴無話可說。”薛采躬着身子道:“殿下受傷非在老奴意料之中,老奴深感愧疚。”
祁寧沒有追究,卻是問道:“刺殺的事不可能是你一手策劃,射箭者并非是你的人,還有誰參與其中?”
薛采道:“确實是由老奴一手策劃。如果殿下是質疑為何射箭的刺客會連殿下也下手,這純碎是意外。老奴也不知道殿下跟在女帝身後,而雇賣的刺客并不認識殿下,所以才會連殿下一并下手。此事确是老奴疏忽。”
“雇買?”祁寧淡然一笑,“父親去世後,手底下的幕僚與殺手都跟着薛叔過活,薛叔做事向來謹慎穩重、策劃周全,刺殺陛下這等至關緊要的事,不可能靠雇買的殺手。既然不是薛叔派的人,則說明另有合作者。”
“殿下這幾年的心思多花在從老奴手裏奪權,如今老奴手裏還能有幾個人?”薛采自知太子心細如針,被他推斷至此便不作掩飾,直截了當道:“殿下猜測得不錯,老奴确實有合作者。但彼此都隐藏了身份,因此并不知曉對方的真實身份。”
祁寧也直截了當道:“你不是不知道,而是不願意說。”
薛采幹淨利索跪地,身板挺得筆直:“殿下認為老奴自作主張,老奴認罪,絕不辯解。但殿下必須銘記,王爺之死乃上皇與陛下所致,殿下身為王爺嫡子,王妃難産早逝,是王爺一手将殿下帶大。王爺英明一世卻客死他鄉,屍骨不全。殿下身為人子,無論如何,殺父之仇都不可不報。”
祁寧沒說話,沉默了許久,道:“如何報仇是我自己的事,薛叔往後不要再自作主張。”
薛采卻道:“殿下,這世上女子有很多。殿下何必單戀一人,數十年念念不忘,更何況,那人無心無肺,從來不曾對殿下有過半分好臉色。老奴自知無權利插嘴殿下的私事,可縱觀這些年殿下的恕老奴鬥膽,殿下似乎已沒有為王爺報仇的打算。殿下遲遲不對女帝下狠手,老奴迫不得已只得自作主張。”
祁寧冷冷地問:“你這是在逼我?”
薛采恭敬地叩首磕頭:“老奴不敢。殿下雖非老奴親子,老奴卻一直把殿下當做親子對待。絕不敢,也不忍心逼迫殿下。只是殿下,您要明白,女帝陛下是個什麽樣心情的人殿下應當有深刻的體會,睚眦必報、專斷狠辣,對仇敵不留餘地。您一而再再而三的留情,只是自讨苦吃。”
祁寧擡手揉額角,“你出去。”
薛采磕得額頭鮮血直流,卻仍然無動于衷,固執地磕頭,嘴裏凄慘地念叨:“殿下,王爺的遺言您不能忘。”
祁寧撐着桌角起身,踱步至薛采身旁,冷然注視了一眼地上觸目驚心的血色,負手離開寝殿,留下一句話,“我記得。”
薛采跪着跟在祁寧後面呢,不依不饒地喊道:“殿下......”
祁寧甩開他扯住衣角的手指,眉目清冷,“你非要逼我立下不得好死的誓言?”
薛采一怔,血紅的雙眼瞪得老大,“老奴不敢。”
祁寧神情冷冷的:“你有什麽不敢的呢?今日你能自作主張,明日你也能自作主張。”
“老奴......”薛采臉色慘白。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更,明日下午兩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