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解釋
遂平公主特地派了身邊的侍女時刻關注着太子的動向,見太子從二樓下來,即刻迎着上去說道:“殿下,公主為殿下訂了畫舫,特邀了擅音坊的歌女,現今離開晏尚早得很,您可要過去聽聽?”
既然侍女都這麽說了,祁寧沒有拂了遂平公主安排的好意,打消看安世傑出風頭的念頭。走到一半,想起把如雪還留在雅間裏,于是囑咐侍女去将如雪領來。
侍女恭敬道‘是’,直到祁寧在畫舫中聽完兩支曲子都沒見如雪來,這才準備下船去找,恰好碰到兩個姑娘在吵鬧。
“笨手笨腳的東西!弄髒了本郡主的衣裳道歉就算了事了?哪兒這麽容易的事?你可知本郡主這身衣裳是帝都繡技最好的繡娘耗費半月精心制造的,你一句道歉值當什麽?”鵝黃衣色姑娘餘光撇到祁寧,揮手吆喝道:“寧表哥你過來給桑芸評評理,免得別人說本郡主仗勢欺人不講道理。”
祁寧眉眼閃過一絲不快,随後換上笑容,搖着扇子走上前去,先安慰趙桑芸道:“是弄髒了衣裙麽?聞芳園有雅間可以換衣,二皇姑應當備了衣裳。”
“用不着二皇姑的,我帶了換穿的。”趙桑芸一門心思怒目而視對面的女子,語氣裏對遂平公主也絲毫沒有半點尊敬之意。
“這位是……”祁寧打量着眼前身穿橙衣的女子,似乎有些眼熟。
延昌郡主的大表哥,不用想也知道是誰。汪詩雨按捺住被侮辱的委屈和氣憤,對太子殿下行禮問好。
祁寧道:“原來是汪書令的女兒……”
趙桑芸冷哼了一聲:“母親常說中書令最是克己守禮,誰曉得竟教導出這麽沒規矩的孫女!沖撞本郡主不說,光憑一句不情不願的道歉就想将此事揭過!”
侮辱汪詩雨倒也罷了,趙桑芸故意将她祖父也擡出來,表面上稱贊她祖父克己守禮,實際上卻是在暗罵她祖父不會教養孫輩。
汪詩雨忍不住憤懑道:“踩了郡主的裙子是臣女不對,故而臣女對郡主的道歉乃是出自真心,不知為何到了郡主耳中卻聽出不情不願?郡主不接受臣女的道歉,究竟想怎樣?”
此事多半是趙桑芸故意找汪詩雨的麻煩,祁寧知道他這個小表妹對裴述上心到茶飯不思,而裴述的堂姐裴清插手撮合汪詩雨與裴述這個小表沒必然有所察覺,心裏生了妒意才刻意刁難汪詩雨。
祁寧連續數日沒去上朝,張廉和蔡弘為京兆尹位置在朝堂上一番唇槍舌戰,最終讓昭陽采取折中辦法的還是汪奎,可見汪奎在朝堂上說話的分量。趙桑芸公然找汪詩雨的麻煩給她難堪,讓汪家的面子往哪裏擱。汪家上下全是克己守禮的讀書人,今日汪詩雨這麽被趙桑芸指罵沒規矩,汪奎沒準能氣吐出血來。
祁寧搖扇光站着沒說話,他已經看到三皇姑身邊的侍女神色慌張地跑來了,料想三皇姑已經知道特地叫侍女過來收場。
“竟然敢這麽跟本郡主說話?你問本郡主想怎樣?做錯事還有理了不成?”趙桑芸一把掐住汪詩雨的手腕。
“郡主您先放手!”侍女跑得滿頭大汗,一把扯開趙桑芸的手,“公主正找您呢,您先随奴婢過去。”
趙桑芸甩開侍女的手,不悅道:“母親有什麽事我一會過去便是。”
“公主交代了,您必須現在就過去……”焦心的侍女最後才看到祁寧,腳下差點跌一跤:“奴婢見過太子殿下。”
祁寧微微颔首。
趙桑芸不滿道:“你先回去,告訴母親我馬上過去。”
侍女急得沒控制住聲兒,大聲道:“不行!”
“你——”趙桑芸氣得直跺腳,末了指着汪詩雨鼻子道:“踩本郡主裙子的事不會就這麽算了!”
話畢,不甘心地跟着侍女離開。
右預長舒一口氣:“幸虧真平公主身邊來了侍女,要不然以延昌郡主方才的怒意,那是要汪小姐跪下來的架勢。”
祁寧搖扇繼續向聞芳園走,慢條斯理道:“小表妹估計忘了,汪詩雨的父親,汪嚴令是戶部尚書,恰是她父親的上司,三皇姑都要用心巴結,這出其不意地倒讓小表妹給毀了。汪詩雨是汪嚴令的獨女,受了這麽大的委屈,他不會讓三皇姑父好過。”
右預一驚:“郡主剛才還揚言不會就此了事,看樣子回頭還要找麻煩。”
祁寧輕笑:“她不會再敢找汪詩雨的麻煩。”
這話說的不錯。趙桑芸被侍女叫回去後,被真平公主單獨領到一件屋子劈頭蓋臉一頓狠罵。
“你找誰的麻煩不好,偏要去找汪詩雨的麻煩!你父親若是不在戶部汪嚴令還不容易下手,可偏偏你父親正好在他手底下辦差,他要難為你父親,還不是幾句話的事情!你以為母親是上皇的妹妹汪家就不敢給你父親找麻煩了嗎?你母親我的臉面在上皇面前還稍微有點分量,現如今是掌權的是昭陽!昭陽從沒把我當小姑待過!汪家的分量在昭陽的眼裏比我、比趙家重得多了!昭陽就是知道汪家要刁難你父親也不會對汪家怎麽樣!你父親這些年來沒做出什麽功績,汪嚴令使個絆子,昭陽沒準順勢降了你父親的官!你自诩的聰明伶俐哪裏去了?”
趙桑芸被罵得差點氣暈過去:“汪詩雨不對在先,難道汪家都是這麽不講理的人嗎?”
“她不對在先?”真平公主對自己養的女兒還是知根知底的,一語戳破:“難道不是你故意讓她踩着的?哼,找麻煩你就不會多動腦子找個高明點的辦法,踩衣群這種不上臺面的手段只會叫人笑話延昌郡主氣量小斤斤計較!傳出去好聽嗎?你要是不改改你這個脾氣,裴述看不上你那也是你自己活該!”
“您怎麽能這麽說?裴述看不上女兒他就看得上汪詩雨嗎?您怎麽能幫着外人說話!”
真平公主忍不住打了女兒一巴掌:“你喜歡裴述母親不僅不阻擾還為你拉下顏面去求昭陽賜婚,母親做的還不夠嗎?你還想母親怎麽樣,去宣政殿撞柱逼昭陽同意賜婚嗎?我養你養這麽大,你的良心呢?”
這邊倆母女吵得厲害,另一邊汪詩雨揉眼睛跑向聞芳園南面的雅間,哭着撞擊母親江氏的懷裏,把自己怎麽受委屈抽噎這講給江氏聽。
江氏怒拍桌子:“咱們汪家你祖父還在,由不得別人這麽欺負到頭上來。縱然你父親跟前母親說不上幾句話,但此事我會與你祖母說,你祖母素來最疼愛你,斷然沒有叫你這般受侮辱而忍氣吞聲的道理!你到底是你父親的獨女,你父親也斷然不會眼睜睜看你受委屈,又有你祖母開口,整治不到趙桑芸還怕整治不了趙正麽?”
祁寧回到雅間卻沒看到如雪,隐隐覺得有些不大對勁,折扇一收,若有所思道:“你去派人去找一找。”
右預派人找了一圈沒找到,只得折回來。
祁寧臉色陰暗半晴,緩緩道:“樓裏的雅間查過了麽?”
右預遲疑道:“雅間內有賓客,不方便進去。”
祁寧道:“再過一刻鐘是二皇姑開宴的時辰,此刻歇息在雅間內的賓客勢必趕去大廳,探着沒什麽動靜的雅間進去查一查。”
右預恍然大悟:“如雪侍妾不是人多走丢的?”
聞芳園的占據的地面雖然大,裏面的彎彎繞繞的走廊樓閣也多,但祁寧并非讓她來哪個樓閣,而是讓侍女叫她去涼河的畫舫,從她所在的雅間出門直接左轉下樓即可,如此簡單不可能單純地走丢。
右預又出門去找,下樓沒走出多遠又折回去,“殿下,屬下看到陛下了?”
“昭陽?”祁寧神色頓時暗沉下來,捏着折扇的手指發出輕微的聲響。
右預心想如雪不見了都沒見您臉色不好看成這樣。
昭陽不想驚動人,來的時候也沒有事先知會一聲,純粹地在涼河四周走動。換做往常不會有人認出來,誰知偏偏遇到了遂平公主随身侍女,一下子認了出來,不得已來聞芳園參與午宴。
聽到廊檐下靠着幾個偷懶的侍女在竊竊私語,遂停住了腳步。
“哦,你說殿下儲在吹雪殿的那位麽?吃穿都是太子妃的用度又怎樣?名不正言不順!憑她的出身,這輩子撐死了就是個妾,要想翻身只得再去投個胎,還得投個好胎才行。你們想想,殿下若有心思要給個扶個位,怎麽到現在都沒有動靜?要我說,有如雪與沒有如雪,于殿下而言也就是多養個人。東宮又不缺多養個人的這丁點銀錢。”
“這話我便不贊同了。如雪侍妾雖說現今仍然是個侍妾,可東宮沒人跟她争啊。殿下如果都沒有再娜個妾的心思,指不定她加把勁生下個兒子,殿下就會把太子妃的位置給她。她出生再不好,現如今都是入了東宮的人。只要殿下想、殿下願意,陛下會阻撓殿下納如雪為妃?咱們心底都清楚,陛下哪會管殿下娶誰為妃。我猜殿下就是取個乞丐回來,陛下也是不會管的。”
“我就說你不懂了吧,殿下是什麽身份,要娶當然得要娶世家女才配得上。如雪除了長得好看點還有別的用處嗎?她能給殿下帶來什麽?這女人啊,光有臉蛋可不成,還得有能力,這沒能力吧,至少出身得好看吧。”
錦瑤神色一厲,正要探出頭教訓這幾個嘴碎的侍女被昭陽擡手止住。
“祁寧要是真納了如雪為太子妃,朕樂見其成。”
“奴婢認為,太子不過是拿如雪做擋箭牌。” 錦瑤想了想道:“說起這個如雪,方才十一姑娘告訴奴婢,她在西面暗樓看見如雪……旁邊似乎沒什麽人……”
“她不待在祁寧身邊去那偏僻的地方做什麽……”昭陽蹙了蹙眉,“你叫十一去看看。”
錦瑤道:“是。”
昭陽又稍作停頓聽廊檐下侍女講話,忽然聽見侍女一聲低低的驚詫聲,微微探出一看,祁寧正繞着走廊過來。
昭陽沒好态度,沉着聲問:“什麽事?”
祁寧看了錦瑤一眼,目光如電。
錦瑤默了默道:“殿下有話直講便是,奴婢不會幹擾殿下講話。”
祁寧冷冷道:“本殿身上仍有傷,想對陛下不利也不是陛下的對手!”
昭陽擡了擡手,錦瑤會意,這是要她先走遠的意思,随即行了個禮離開。
祁寧正要開口,昭陽懶懶地轉了個身背對着他在石凳上坐下,伸手閑散地拂了拂衣袖。
“如果你是來解釋刺殺一事大可不必,陳詞濫調的話我沒耐心聽!”
祁寧微閉眼輕輕地吸氣,平穩呼吸後一針見血道:“既然猜到我想與你解釋刺殺之事,既然沒有耐心聽,為什麽還要讓錦瑤避開昭陽,你其實想聽的是不是?”
昭陽的語氣愈發沒有好态度,冰冷道:“你想說的話,想做的事,什麽時候咽回肚子裏?什麽時候做不出手?我若不讓錦瑤離開,你會離開嗎?”
祁寧盯着她看了一會兒,才緩緩道:“刺殺的事不是我做的……昭陽你身邊……總而言之你要注意身邊親近的人……”
“這些無用的廢話用得着你告訴我!”昭陽一聽他喚自己的封號,眼角眉梢都是怒意,本來還平靜的心底一下子竄起火氣,他總有本事叫她輕而易舉地動怒,然而她偏偏還壓不住這股陡然升起的怒火:“你有完沒完?我們什麽立場!輕蔑我連幾個身邊人都管不好麽?”
祁寧開始揉額角,耐心道:“我沒有惡意。”
昭陽怒不可遏:“你這個人就是惡意!”
“你難道連信我一句話都不行?”
昭陽也揉額角,“說的都是廢話,當我蠢麽?如果只是單純地告訴我警戒身邊人而推卸懷疑何必麽?刺殺不是你做的又怎樣?不是你做的你就不想我死麽?”
祁寧眉頭皺得更加緊:“我從沒想過。”
“我不是你的腦子,你想沒想過我不知,”昭陽冷冷道:“你說過!”
她的記性很好,當日在皇陵山路上,祁寧真切地說過。
你說的對,我恨你,我等不起,不如就這樣殺了你也好。
祁寧垂下眼睛看她:“那是氣話,不能信。”
“不能信的氣話?那分明就是一貫善于僞裝的你,在氣急敗壞下說的實話!”她避開他的目光,又轉過身去。
其實昭陽并非堅定地認為是祁寧所為,值得懷疑的對象有很多,而指向祁寧最關鍵的則是他中箭上之後卻極快解毒的事實,而祁寧有足夠的理由對她下手。
祁寧緩了很久,說道:“你信我這一次。”
昭陽随手撫着衣袖上的紋飾,眉頭一挑,出人意料爽快地道:“好。”
祁寧一聽就知道她根本不信,說‘好’不過對他不耐煩而敷衍的話。
此時十一忽然過來,瞧見祁寧一臉警惕,誠惶誠恐地望向昭陽,擔憂道:“您沒事吧,可有哪裏受傷?錦姑姑呢?怎麽沒有在您的身邊?莫非……”
昭陽看她驚吓的樣子,安慰她道:“無事,”手指向一側遠處,“錦瑤在那。”
十一這才大舒一口氣:“吓死十一了。”
“讓你去查的事呢?”
十一頓了頓,難以啓齒,看了看祁寧,又看昭陽,愣是沒把話說出來。
“怎麽了?”
十一湊近昭陽的耳邊,低頭以極小極小的聲音禀告。
昭陽一聽,笑了,神色莫名地看向祁寧。
祁寧少見昭陽有這樣的笑容,卻知道她這樣看着自己一定不是好事,并且十之八/九與他有關。
作者有話要說:
除了昭陽,能叫祁寧這麽低聲下氣也是沒誰了……^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