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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算計

昭陽自幼習武身子骨本就不錯,又難得配合太醫令所配的藥,加之錦瑤在膳食上的精心打點,身體恢複得很快,唯獨肩上的傷仍需要好長一段的休養。

慰問太子身體的奏折一直沒停過,這次昭陽倒是把面子事做足了,太醫令一天兩頭跑。

錦瑤對此喜出望外,上皇由始至終最擔心的便是陛下不做表面功夫。

借着陛下近日裏的驟然改變,錦瑤順着把今日帝都舉辦的郊游會給提了出來。

昭陽堆滿厚厚奏章的案幾上微微擡頭:“你認為朕也當去觀摩?”

錦瑤颔首道:“陛下日夜處理朝政,該适時出去散散心。”

昭陽平淡道:“帝都四月春的郊游從來不單是吟詩作賦賞花飲酒這般簡單。端心機的文人才子指着郊游一展風采以攀附權貴,謀一條仕途路;而權貴則接之明争暗鬥,以挫敵手氣焰。從東坊到西坊,足夠三駕并驅的巷子都塞滿了各式馬車,沿着涼河一帶更是車馬如流,人頭攢動.......不去也罷。”

錦瑤自知陛下不喜人多之處,卻是驚訝陛下将帝都盛況知曉得淋漓盡致,遲疑了片刻後,道:“往年觀賞的席位都擺置在沿河露天處,難免受賞景百姓幹擾。今年主場的遂平公主包了迎河的聞芳園,月前使人将每處雅間打點妥當。陛下若不喜人流衆多之處,于聞芳園雅間坐坐也是清淨的,還能遙遙望見大佛寺袅袅的香火。”

昭陽捏着奏章的手指稍稍動了動,問道:“東宮呢?”

錦瑤先是一愣,後正緊地回道:“太子向來不拒絕宴請,已收了遂平公主昨日使人傳到東宮的請帖并回言按時出席。算算時辰,此時應當已在去往聞芳園的路上。”

宣政殿寂靜如常,帝都集市此時已炸開了花。涼河上緩緩行使着精美絕倫的畫舫,沿河置滿各色名品花卉。衣着光鮮靓麗的才子小姐們或踮腳觀望着畫舫中生平的歌舞表演,或對着涼河吟詩賦詞。

祁寧發束鑲碧鎏金冠,身穿白色繡竹葉寬袖長袍,腰上白玉掐鑲金玲珑腰佩,皓白修長的手指習慣性地撚着一柄象牙折扇,似乎有些困意,細長濃密的睫毛微顫,稍揚着頭,神色寧靜而安洋,眸光時明時暗,透過雕花镂空的馬車窗,望着攢動的人群直到馬車徐徐在聞芳園停下。

使人候在樓外迎客的奴仆腳步極快地跑去禀告遂平公主。

祁寧才下馬車,見遂平公主迎面而來,儀态優雅地行了個晚輩禮,“二皇姑。”

遂平公主早在天蒙蒙亮便梳洗穿衣打扮來到聞芳園,琉璃、瑪瑙的珠串熠熠生光,腰際束着五彩宮縧,細步走動之間,輕盈晃動,含笑道:“是二皇姑考慮不周了,早該派人開條路出來。這一路擁堵,太子想必已是累及,樓上席位已經備好,二皇姑叫了善醫館擅長推拿按摩的醫女,太子先去樓上舒舒身子。”

這時,馬車上又下來一個姑娘,遂平公主雖然沒見過,但已經猜出是個什麽身份。

如雪恭敬地對着遂平公主行了個大禮。

遂平公主向來看侍妾不怎麽順眼,但偏偏這個是太子的侍妾,憑着這個身份,遂平公主也得多看她幾眼。

祁寧向聞芳園望了一眼後,甚是體貼道:“二皇姑主場少不了一番忙碌,侄兒自行去便是。”

遂平公主便先離開。

祁寧嘩啦抖開手中的折扇,眼波如流水,神色奕奕,全然不似重傷初愈,踏步向聞芳園裏走去。

行至半途被一只手揪住繡着祥雲紋飾的衣袖,瞥眼見雲烨可憐巴巴的臉,誠懇地請求帶他一并上樓。

祁寧拒絕得潇灑肆意,雲烨心頭差點湧出一灘血,不得已抛開臉面更誠懇地請求。

祁寧輕松地擺脫雲烨的拉扯,低聲道:“除非你幫我做一件事。”

雲烨下意識退後一步。

祁寧走近一步,輕描淡寫道:“放心,不會要你去殺人放火。”

雲烨很猶豫,咬着牙齒道:“你到底要做什麽事得先跟我說明白!”

祁寧神色一厲:“你管我做什麽?要麽答應,要麽滾。”

雲烨心一狠:“好。”

祁寧和雲烨上樓,後面跟着如雪。踏步到遂平公主備好的席位,幾位貌美如花的醫女便走了上來要給他按摩捶背。祁寧一腳把雲烨踢進迎面而來的醫女堆裏,語氣幾分威脅:“你們要是若伺候得不好,本殿叫你們往後都不用再伺候人!”

雲烨驚慌失措:“你叫我幫你做的事就是這個?”

祁寧淡淡道:“當然是別的事。”

雲烨暗吐一口血:“那你把我推上去做什麽?我才不要人伺候!”

“我不管。”祁寧頭也不回地拐了個彎。

才到二樓雅間坐下,聽見對面一陣陣掌聲。

右預尋着聲音望去,見一布衣長衫的男子正坐回席位,臉上挂着得意的笑,看着有些熟悉,張了張嘴道:“今年春闱的會元安世傑?剛才吟詩的人是他吧,他一個士子能叫真平公主及其餘幾位賓客拍手稱好。真平公主最瞧不起寒門出生的學子了,莫不是屬下眼花了?”

吏部留帝都幾位考生大多被打發到了翰林院編纂史籍。這時候若不攀附一二帝都權貴就只能在翰林院編個七八年史籍。誰甘心大好的青年時光浪費在這裏,有貴人主動招攬必然要迎合上去,沒被招攬的,也要盡力一試博取一線機會。

祁寧眯起眼瞧了一眼,似笑非笑道:“确實是三皇姑。”

“殿下想到了什麽?”

“三皇姑夫占着戶部侍郎的位置政績平平,沒辦錯事已經是他能力可為的極限。三皇姑少不得要為他謀劃一兩個得力助手,且助手得是靠的住、倒不去別人家的。故在夫家幾個晚輩裏挑了書讀得不錯的侄子。可惜這侄子也就在家裏彼此比比還不錯,放到人才濟濟的春闱就不夠看。陛下不是上皇,沒照顧三皇姑的面子,給她侄子個入仕的機會。其實,三皇姑也沒有不知進退到非得要個三甲的位置,不過想讓侄子在會試被錄取,得個貢士的出身。雖不及三甲能被授個好點兒的官職,但只要先能當個官,往後提拔有的是機會。可惜會試沒能被陛下除名。”

“會試出卷審卷的是您與中書令幾個,真平公主侄子沒有被錄取這不是得怪您與中書令麽?若是殿試沒得個好名次那才該去記恨陛下才是?”

“被錄取考生的卷子最終得陛下過目才能敲定。本殿自然給了三皇姑的面子,尋着卷子标記将趙錄岩的卷子呈了上去。可陛下手裏能讓他過了?本殿與中書令等人所審的考卷,卷側的考生名字都是密封的,但陛下查卷時卻可以開封考卷。趙錄岩那點水平的卷子能被呈上去,陛下必有所懷疑而查看此人名字。你說,陛下看到名字還能不知道他是什麽人?春闱上照顧親族或功臣是梁國歷來彼此心照不宣的事。三皇姑已經把事做到這個份上,陛下還是拂了她的面子,她怎麽順得過去這口氣。再添上給桑芸表妹求婚不成,又被打了臉面,她能不氣得咬牙切齒!”

右預道:“所以真平公主打算捧安世傑給自己長臉面?”

“你就只能想到這些?長臉是這麽長的?”祁寧道:“上頭一個狀元一個解元,捧誰不比捧安世傑好,非得撿着最末的?”

右預猜測道:“也許這狀元與解元不屑于攀附,唯有這會元才起了這心思,真平公主沒得挑才不得已收了他……”

祁寧淡笑:“以三皇姑的性子,主動送上門來的根本看不上,能叫她稍微看幾眼的狀元都未必。而今看她推的會元,這其中的目的自然也就更深了。”

右預一頭霧水:“那您說真平公主究竟想做什麽?”

“當然是把臉面打回去!陛下親點的殿試三甲,會元的才學卻高過狀元,你說是不是陛下眼瞎!”

右預驚詫:“這真平公主也敢做?”

“當然敢!”祁寧眸光閃過一道厲光,“坐在這的,幾個家中沒有子嗣參與春闱?偏前三甲半個沒落到,心底平,可又不敢明着跟陛下叫板。三皇姑這麽一捧,必然順勢跟着起哄,誰還管安世傑到底有沒有高于狀元的才華。他便是沒有才華也得有!三皇姑再使幾個人在帝都宣傳一番,想不紅都難!此屆春闱,落榜者遠勝于前幾屆,事情一旦傳開,因落榜而憤懑的考生必然借機公開質疑殿試的公平公正,甚至謠言陛下有眼無珠!而今天的場子誰安排的?二皇姑!陛下若徹查,最終也只能怪罪到安世傑的身上,三皇姑最多一句看走眼了事,無任何損失。吃虧吃到底的是安世傑!不被罷官算是祖上積德三生有幸,要在仕途上更上一層想都不用想!”

右預道:“說不定事情沒鬧這麽大,陛下不追究呢?”

祁寧手輕搖着扇子,道:“吏部負責考核官吏,像安世傑這樣的人,裴述會放過他?”

遂平公主和真平公主打小不對盤,未出嫁前住宮裏的時候,連奉宸司給所備的每個季度的衣裳都要比一比,要是誰的繡紋不比對方精致,都要氣得去元帝面前抱怨。為了件衣裳都要鬧弄得元帝很是頭疼,因都是小公主,争來争去也就是些小事,遠不及膝下另外兩個費盡心思奪皇位的兒子,因此只是把倆人叫過去斥責了幾句,沒心思管她們。

争來争去難免産生諸多不愉快憤恨不平的事,倆人又都不是氣量寬闊的人,年少無知時輸掉的、吃過虧統統記得清清楚楚,已婚嫁、為人母還記恨着,逮着機會既要壓一壓對方。拿四月約定俗成的郊游會來說,在元帝及之前,所有帝都的權貴都是各家辦各家的,雖然有互相賓客往來,倒也沒有想今日一般,正四品以上官員及有爵位的人家齊聚一樓的浩大場面。

率先提出統籌辦晏安排的是真平公主,遂平公主聽說後當即叩首到宣政殿對熙帝說,三妹一個人主持這麽大的場面,她這個做姐姐不幫怎麽都過意不去。真平公主當然不願意讓她幫忙,生怕遂平公主在她的宴請上使壞,怎麽都不答應。要論長幼,熙帝最年長,兩個妹妹在眼前争執她又不能全部拂了面子,卻又不能只照顧一個,最終只得叫她們輪流主辦。這又怎麽能阻擋得了倆人争鬥的氣勁!

右預心想真平公主這個主意打得可真好啊,一箭雙雕啊,但轉念一想,遂平公主又不是傻子能不防着真平公主使亂,說道:“萬一鬧大,遂平公主難辭其咎。她一定不會由着安世傑壓過狀元的名聲傳出去?真平公主就沒考慮過遂平公主能看穿此事而出手壓制!”

祁寧嗤笑:“二皇姑當然不傻,三皇姑又怎麽會不考慮二皇姑出手壓制的情況。但眼下你不是看到了麽?三皇姑在前頭捧人,你圍四周看幾眼,可看到二皇姑的片影?三皇姑這是挑着二皇姑不在的時機把事給辦了,等二皇姑察覺事态成了定局,想挽回都難!”

右預靈光一動,欣然道:“這個時候若是狀元沈堰看不過站出來與安世傑比試,贏過安世傑。真平公主的算計不就落了空? ”

祁寧輕描淡寫地澆了他一盆冷水:“誰知道現在沈堰被堵在哪個地方,沒準被三皇姑派人打暈藏在某個地方不省人事。”

右預抹了一把汗:“真平公主可真能幹!”

“三皇姑的能幹還不止于此……”祁寧眼眸一眯,啪嗒收起折扇遙遙指向前方,“走,咱們也前去圍觀……”

右預一陣緊張:“殿下,您要是去了,到時候穿出去捧安世傑的人就是東宮的太子殿下——此時您應當避嫌方為上策……”

“慌張什麽?”祁寧鄙夷地暼了他一眼,轉而溫柔地對如雪道:“外面人多擁擠,你先留在這裏。”

如雪咬了咬嘴唇,有些不情願道:“是。”

祁寧走出雅間剛踏了兩三級樓梯,雲烨跑過來劈頭蓋臉一陣臭罵。

祁寧一臉無辜道:“我栓着你腳了?”

雲烨氣噎,張了張嘴沒說出句完整的話。

祁寧手一揮,收起折扇,斜眼睨他:“薛叔叫你跟來的?他還跟你說了什麽?”

雲烨跳開一大步,讪笑:“表舅向來看我游手好閑不大順眼,怎麽可能叫我跟來。再說不是還有右預在麽,我的三腳貓功夫給你做護衛遠遠不夠。”

“若不是薛叔叫你跟着我,從醫女手裏逃出來的你做什麽非要在這等我?”祁寧不想跟他多費唇舌,直截了當道:“薛叔給了你什麽好處,我給比他多一倍。”

雲烨咬牙怒道:“虧我還把你當摯友,在你眼中我就是這麽個趨利避害的人!我若不答應表舅跟着你的行蹤,表舅也會找別人。與其被藏在暗處的人跟蹤,我來做不是更好麽?以咱倆的關系,你要是做出什麽于表舅而言不妥的事,我還能幫你編個謊!你倒好逮着我當箭牌使不說,還枉費我一片好心!我這麽巴巴地跑來還不是為了你好!你這個沒良心的!”

祁寧聽得耳朵疼,擡手揉了揉,道:“說吧,你想要什麽?”

雲烨臉色驟變,笑着道:“我要東邊擅音坊旁的藥鋪。”

祁寧若有所思;“......擅音坊旁的?”

雲烨堅決道:“就要那間,地段位置最好,別的我不要!”

右預見他家殿下似乎沒想起來,出言提醒道:“殿下,那藥鋪是張大人的。”

“張廉的?”

“是啊!前幾天剛被張大人弄到手的,這不還給您送來了不少珍貴藥材麽?您忘啦!”

“是張廉的麽......”祁寧一邊盤算着,一邊爽快道:“如你所言就那間。”

右預吃了一驚:“您又要騙張大人啦——”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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