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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昭陽看了店老板一眼,那眼神猶如片片雪花刀,凜冽刺骨,把對方看得直哆嗦,當即不敢再多說一句話,反而堪堪退了幾步,掩到祁寧的身後,而昭陽轉身踏步上樓。

店老板鼓着膽子正要說點什麽,祁寧掏出銀子塞進他手裏,店老板當即又閉了嘴,眉開眼笑地掂着銀兩,想這位公子出手闊綽,不妨對這對外地來的夫婦提點幾句,謹慎地左右瞅了一眼後壓低聲兒在祁寧耳邊說道:“公子,你家夫人生得太貌美了,可要看緊了,咱這個地方不大安寧,常有漂亮姑娘被偷走。”

祁寧才沒有心思想這個,搶誰總歸不可能把他的昭陽搶走,他現在只想着昭陽什麽時候能氣消,看剛才昭陽的反應,這個過程必定要承受她無數的怒火。

昭陽自記事起,錦瑤就已經伺候在她的身邊,論熟悉她的衣食習性除了顧筠以外無人能比。昭陽并非養尊處優到極致,受不得沒人伺候照料,只是祁寧趁着她不備,對她身邊的人動手不,讓她無論如何都很生氣。同時,她也很清醒,祁寧這麽做的目的究竟是為了什麽。明明知道他并沒有別的意圖,只是想跟她獨處而已,但昭陽仍不可能認同祁寧沒有經過她的準許而對她身邊的人下手。

是夜在小店客房休息,沒了錦瑤,祁寧勢必得擔起伺候昭陽的活兒。昭陽的頭發是錦瑤打理的,叉掉繁瑣的發髻并不沒有祁寧想象的那麽簡單。

祁寧手指笨拙地拆着發髻,不經意間勾到一縷輕輕一扯,昭陽看着鏡子後面小心翼翼的人,遲疑了片刻,淡淡地說出一個字:“疼。”

話是這麽說了,可昭陽根本一點都不疼,祁寧勾到那一縷纏住梳子的頭發時,動作簡直可以用謹慎兩個字來形容,生怕扯疼了她。昭陽先遲疑,再面無表情地說疼,根本就是刻意為難他。

祁寧即刻麻利地道歉,并一臉懇切地發誓一定不會再弄疼她。

昭陽看着鏡子裏他的容顏,輕微地動了動眼睑,“好,你繼續。”

這話大有不依不饒的架勢。

祁寧差點手指都在抖。自作自受!

昭陽想讓他不好過,有無數種輕而易舉的辦法。

整個過程結束,祁寧誠惶誠恐地道了一次又一次的歉意,只要有一點點讓昭陽感到不舒服,都能引起她皺眉挑剔。

等祁寧放下梳子,昭陽突然轉過身,方才皺起的眉眼間有些輕微的笑意,“明日,你要怎麽給我梳頭?”

祁寧站得腰都酸疼了,聽到這句話,只覺得眼前一黑,比起拆掉發髻,顯然梳理起來更艱難,光是現在已經被昭陽嫌棄指摘得不成樣子,他簡直不敢想象明早昭陽會不會氣得拿起邊上的小花瓶砸到他腦門上。

“你看,這些事情你都做不來,我也不需要由你來做。你的感情,我清楚。我也給出了承諾,你知道。我們才不過二十出頭,人的一生說長也不長,接下來的時光,我們都會一直在一起。” 昭陽眸光鎮定地望着眼前瘦削的少年,他睿智聰慧,自小就是梁國的翹楚,無亂哪一方面的才能,毫無疑問都是梁國極佳的,可這麽聰明的他,做出來的舉動卻是這麽的稚氣,“錦姑姑是這個世上,除了母上和父後最關心我的人。我恨你入骨的時候,她同樣恨你入骨。我接受你的時候,她也能抛下前嫌,同樣接受你。你把她從我的身邊不明不白帶走,有沒有想過她會害怕,害怕你對我做出不利的事,甚至懷疑你在欽州所作的一切都不過只是為了迷惑我的心神,讓你有機可趁。我可以信任你,可她能信任你麽?”

祁寧跟昭陽不一樣的,所有人都覺得昭陽狠厲,出手不留情面,可她也是最重情義的。而祁寧恰恰相反,所有人都覺得他脾氣好,其實他只是都不在乎而已。

從頭到尾最能影響他情緒的人只有昭陽,最能讓他精神崩潰到找不着支撐的也只有昭陽。

這樣的一個人,怎麽會去考慮其他人的想法。

昭陽身邊永遠有那麽多關愛她的人,他只是從來沒有要求那些人離開她,他甚至覺得那些人就應該對昭陽好。可矛盾的是,他又希望昭陽的身邊只有他一個。

能夠獲得昭陽的準許去祭拜顧筠對他而言是天大的驚喜。盡管他一再懇求昭陽能夠帶一起,可始終沒有把握能夠得到準許。顧筠是昭陽的心頭痛,也是他們之間一道永遠無法彌補的隔閡。

縱然得到了昭陽的親口承諾,可他很清楚,還有熙帝那一關。顧筠是昭陽的心頭痛,又何嘗不是熙帝的心頭痛,讓她最疼愛的女兒和仇人的兒子在一起,無疑會遭到熙帝的反對。

他相信,以熙帝目前的身體狀況,昭陽一定會被說服。昭陽可以做到愛他,卻不在他的身邊。可他做不到。

有些東西一旦觸碰到,嘗到甜頭,就松不開手了。

他渴望了那麽久,好不容易得到她的感情,好不容易能夠像曾經無數個日日夜夜做夢般擁她入懷。

怎麽可能做到再回到從前,永遠只能遠遠地望着她。

即便搬入東宮,住到離她最近的地方,卻也只能在窗邊遙遙地望着未央宮長樂殿高高的八角玲珑燈。

而後,整夜整夜地失眠。

祁寧也有頭痛症,然而祁不習慣頭疼的時候揉着額頭。他在人前想來舉止優雅從容,絕不會露出真正的感受。

梁國祁氏一族自史以來出情種。梁熙帝重病,何嘗不是因為顧筠離世。她這一生,只得昭陽一女,何嘗不是專情。而她一生與顧筠之間的郁郁不合,卻也是因這份情而起。

若倆人生在尋常人家,可能沒有那麽多的猜忌、顧慮。可若彼此不是彼此,又是否能夠相遇呢?

祁寧不止一次想過,他若不是淮王的兒子,和昭陽之間是不是能相處得更好。

祁寧甚至想過為什麽他不是裴述呢?他若是裴述該有多好,他會有那麽多的時光待在她的身邊,享受着她的特殊對待。

可他又悲哀的想過,他若真是裴述又該怎麽辦?

他已經清楚地知道了昭陽對他的感情。

若他是裴述,那麽,昭陽喜歡的人,是不是就不再是他了……

這是一個死題,無解。

昭陽能夠帶他去祭奠顧筠,說明她已經徹底放下對他的怨怼。

祁寧一直以來都是很矜貴的,唯獨對昭陽放下所有的身段和自尊。處處為她考慮,事事為她着想,盡可能地順遂她的心意。

祁寧自出生起便失了母親,淮王縱然把他帶大,卻從來沒有給過他身為父親最正常最平常的情感,以至于祁寧對任何人都沒有什麽特殊的情感。

即便是親生父親,他也能做到始終默默地站在昭陽的一邊,不動聲色地反抗父親。甚至于在他死後,從未想過要報仇。

薛采一次又一次地逼他,逼他報仇,從不曾動搖他的意志。

薛采覺得世子瘋了,為了一個不愛自己的女人做到可以抛卻仇恨。

祁寧也曾經一度認為自己瘋了,昭陽那麽嫌棄他,他仍然能夠笑着主動去招惹她。

祁寧才是最冷情的人,別人的想法他都不在乎。當然也不會去在乎錦瑤,在乎十一等人。可他不敢告訴昭陽,他确實一點都不在乎錦瑤怎麽看他,也不可能在意這個侍女的擔驚受怕。

因昭陽跟他是不一樣的,她的心裏裝了太多的人,而他卻唯有她一個。

祁寧沒有做任何的辯解,因為事實就是如此,他也不可能對昭陽撒謊。

昭陽仍然維持着冷淡的表情看着臉色漸漸蒼白的少年,心裏卻漸漸疼了起來。她剛才的話,是不是說得過分了。可是她控制不住,一旦生氣起來,她的語氣,已經習慣那麽尖銳。她想到被她震懾得一個個跪在宣政殿大氣不敢出的朝臣,忽地覺得不該這麽對祁寧。

“讓我靜靜。”

昭陽披散着一襲長及膝的青絲,提起裙子站起來,向外室走出推門而出。

祁寧看着她走出去,很快追了出去,環抱住她的腰身:“昭陽,我錯了。”

昭陽沒有去看他,而是說道:“你是有錯,我也有錯。”

祁寧不松手,眼底出現一抹不可置信,“你怎麽會有錯呢…….”

她生氣是應該的,她對他笨拙的動作生氣也是應該的。

事實證明,他做得還不夠好,無法做到得心應手地照顧昭陽。盡管她生來尊貴,那些細微的事有無數的侍女們可以打理,可若眼前的這個是最心愛的人,那便是最甜蜜的事。

昭陽低首望向他環着腰身的手臂,修長的手指交疊着。

任何一個男子都應該都頂天立地的理想,若他願意與她長長久久在一起,那麽永遠只能退居深宮,朝堂之上再無他的位置,如同她的父親。

“祁寧,我問你,你真的能放棄現在的位置麽?”

祁寧先是一愣,後果斷地道:“當然。”又疑惑地問道:“為什麽突然問這個?昭陽,我早就說過了,除了你,我什麽都不想要。”

“祁寧,”昭陽打斷他的話,“我知道自己的性格,母上一直拿我很沒辦法。很多時候連我自己都沒有辦法。”

“所有人都知道我的脾性不好,所有令我生氣的人無疑都會遭到懲戒。”

“祁寧,你有沒有想過,當你一無所有,而我與你置氣,你在宮中的日子并不會好過。”

祁寧反應過來,快要感動得哭了,昭陽這是在為他考慮,可那些根本不是什麽問題,他也相信他能如顧筠一樣,做到整個皇宮除了熙帝沒有一個人敢對他不敬。

只要她是愛他的,他有足夠的耐心做到不論在任何的情況下都不離開她的身邊。

“祁寧,我害怕,有一日,我們會變成母上和父後那樣。我的性格比母上冷硬,你會很可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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