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骨氣
“長這麽大還沒受過什麽傷呢,這幾天全受遍了,”游纭拿沒受傷的手拉住裴述的一片衣角,“你不是一向都很溫雅的,怎麽看見我一個姑娘受傷也不主動抱我一下?我走不了,你快過來抱我!”
游纭是個習武之人,腿上受點上根本不是什麽大事,分明是能走路的,卻還要人扶着,裴述當然不可能真的去扶着她。
可游纭就不這麽想了,她是個習武的沒有錯,可她一點都不想習武,全是被她那位爹給逼得。當年就是受不了吃苦才逃走的,要不然也不于跟昭陽連比都沒得比的程度。昭陽做什麽事情都是極其刻苦。
游纭就不一樣了,她頭頂上有三個嫡親的哥哥,用不着她去撐家門,用她娘親的話就是,姑娘家麽,找個好人家嫁了,一生就足夠圓滿了。誠然,她一點都不着急嫁人,要不然也不會從家裏逃跑,但至少她母親的意思是,姑娘家是用不着并且也不應該受苦的。深受她娘親大人的影響,游纭打小就沒有吃苦耐勞的精神。
“游姑娘,我們已經進入欽州的地界,天黑前必定可以到達李宅,如果你再拖下去,天黑前未必到得了李宅。你若是走不動,便先留在這裏休息。裴某尚有要事,先走一步。”
游纭很不高興,怒道:“你受傷的時候,我有沒有抛下你,不僅給你取出刀片,還摸黑幫你采藥治傷。做人要有良心,你讀了這麽多年的聖賢書,不知道感恩兩個字怎麽寫麽?不知道怎麽報恩的麽?我救你一命,你竟然就要抛下我不管了?說得過去麽?你好意思麽?”
裴述很是無奈,停住腳步,轉過身去,語氣冷冰冰:“游纭,你受的是皮外傷,沒有傷筋動骨,無礙于行走,何必非要我扶?要救我的人是你,要采藥的人也是你。我沒有要求你,你大可一走了之。”
“所以你還覺得我拖了你後退?而我救你也全是一廂情願?其實你一點都不領情,你還挺被迫的?”游纭氣得跳起來,一下子又崴了腳,疼地坐回去,眼珠子狠狠瞪着他,咬着牙道:“滾滾滾滾滾!”
裴述看了她一會兒,到底是沒有走。微微低垂着頭,面無表情地看着她。
游纭揚起頭,看了他一眼,向另一個方向轉過去,沒有聽到別的動靜,再轉回去,裴述還站在原地沒有走。
“不是很急麽?你怎麽還不滾?”
裴述道:“我背你。”
游纭揉了揉耳朵,問:“你說什麽,我沒聽清楚。”
裴述轉過去,背對她蹲下來,道:“上來。”
游纭臉上乍出一朵花,扶着牆沿站起來,輕巧地一躍,撲倒他的背上,似教訓的口吻說道:“早這麽着不就好了嘛!”
裴述想了想,問她:“你究竟想怎麽樣?”
游纭扯了扯他的耳朵,“小裴大人真是健忘,我小時候在你手裏吃過多少虧?是時候該還回來了麽不是?”
裴述滞了滞,不明所以,卻是堅定地道:“不可能。”
“瞧,你到現在都沒有覺悟,”游纭只得挑明了道:“你在我爹面前抖露過多少事,你還記得麽?要不是看在昭陽的份上,哼哼——”
裴述聽她提及,才想起了個大概。游纭所謂的吃虧,其實就是她因為懶惰,不想習武,為此想出一個又一個偷懶的主意罷了。裴述不會去告狀,不過是被游先生問起來才講出來的。
而在裴述眼裏,并不是說不得的事。游纭太懶了,什麽都學不進去,他若不對游先生坦白,那就是害了游纭。裴述從不認為這是讓游纭吃虧。沒想到她記恨了這麽多年。
“既然如此,為什麽還要救我?”
游纭啊了一聲,想了想,哭笑不得道:“我當然要救你啦,難不成眼睜睜看你受那麽重的傷袖手旁觀不成?你又不是我仇人。再者如果不是因為我,你也未必會受那麽重的傷。我是那種沒良心的人麽?”
裴述把事情想象得太嚴重了,游纭嘴裏說着要把小時候吃過的虧讨回來,卻沒有要傷害他的意圖。其實也就是玩點小報複,哪能牽扯到生死。裴述之所以會這麽想,全是因為他在官場混得久了,生生死死的事情見過的,經歷過的太多。
而游纭,是游家唯一的女兒,是游夫人寵在掌心的寶貝,以及她三位兄長疼愛的嫡親妹妹,縱然出身武學世家,仍然沒見過什麽真正的血腥,性格也不壞,只是驕縱了些而已。可有這麽個驕縱的姑娘在身邊,顯然不是容易應付的事情。昭陽為什麽要讓游纭跟他一起來欽州呢?
此時鄉野小客棧裏,昭陽和祁寧還面面對視着。
早已是打烊的時辰,老板算完賬,打了個瞌睡随便瞧了眼便見這對貌美的夫妻現在長廊上,眼尖的瞧出情況不大對,便叫來正要去休息的小二看着點,可別叫那位夫人再砸了什麽東西。砸了東西還是小事,把客人們都吵醒可就不好了。來往客人形形色色什麽樣的人都有,萬一惹到脾氣更大的主兒可就難辦了。
祁寧向下望了一眼,給小二使了個眼色叫他走開。
小二在原地楞了會兒,心想老板有囑托不敢走,只能挪得遠遠的,幾乎看着店門,蹲在那兒看着,祁寧就不再為難他了。
昭陽生氣起來,不發火最起碼也是冷戰。無論哪一種,後果都不是很好。人與人之間的感情,一開始是熱戀,最後随着時間的消逝,那份曾經最濃烈的情感可能漸漸地随之變淡,又可能因為一樁樁積蓄起來的矛盾,壓倒最後的忍耐,最終走向消亡。一次的冷戰,是一次矛盾,是擱在心頭的一把刀。
昭陽的思考方式一貫很悲觀,幾乎本能地往最壞的情況考慮。
但她遺漏了非常重要的一點,祁寧是個什麽樣的人啊。
昭陽不理他沒關系,他會想盡辦法去纏她。
除了厚臉皮以外還特別能撒嬌讨饒。
事實證明數年後也是如此。以至于被祁寧親手教導的倆小包子支着小腦袋一本正緊地問他,“爹爹明明說男子漢大丈夫是最要有骨氣的,即便到了生死關頭也萬萬不可失了骨氣。可爹爹卻不是這樣的,方才還信誓旦旦要說服娘親,可娘親皺個眉毛,你就開始求饒了。非但答應阿釋的沒有做到,還沒有丁點的骨氣!哼!”
祁寧瞅着懷裏的倆小娃娃,伸手挨着捏耳朵,“跟昭陽講骨氣,我是不想活了麽?莫非你們希望明日跟着為父滾出長樂殿?”
其中一個小娃娃嘟起粉嫩嫩的小嘴,“哼,才不是呢!爹爹休想騙人!分明只有你才會被趕出去!爹爹最壞了!總是把哥哥和阿釋一起拖走!”
昭陽的一生何其幸運,有那麽一個人,能夠契合她到沒有底線的程度,并且這個人的性格極其得好。
顧筠郁郁而終,很大程度上跟他的性格有關。他是個性格極其冷淡的人,從不善于表達感情。昭陽很像顧筠,所以她不懂得怎樣去表達內心的感情。而祁寧自從得到她的回應後,無時無刻都在表達他對她的愛意,但又恰恰是他最真實的流露。
所以他給昭陽的回應是,“你心裏有我就足夠了,其他的事,都由我來解決。”
意思就是,你可以生氣,你可以在生氣的時候棄我于不顧,但這不是你應該改變的,而是他應該去想辦法化解的。
昭陽聽了,臉上有點淡淡的笑,卻是道:“可沒有說不計較你擅做主張帶走錦瑤,撇下十一的事。”
祁寧笑着回說:“你想怎麽着都行。”
昭陽負手在身後,也笑着道:“可看着你這樣,我又覺着不高興。我總歸不能把你關起來,罵人的話也不是我最擅長的。為難你做些不順手的事,你似乎也很受得來,反倒讓我不知道該怎麽做了。你說,我到底是在為難你,還是在為難自己?可如果就此抹過,我又不高興。不如這樣好了,你派人把錦瑤和十一送回來,然後你回欽州去。”
祁寧垂下了頭,沒說話。
這回是徹底笑不出來了。
“傷心了?”昭陽扯了扯他的衣袖,眉眼間仍然是淺淺的笑意,“好了,與你開玩笑的。你回去了,誰來給我認路?”
祁寧又是開心又是郁結,難道他就只有認路的作用麽?
懷岫就是個小地方,居住的人也不多,稀稀落落地坐落着人家,院子圍得大大的,有雞鴨在栅欄內啄米。一條約摸五尺的河流經過,有村名在河裏捕魚,有孩童赤腳趟在潛水處摸魚,老人拄着拐杖在自家院落外走動。許是有陌生人來的緣故,在院落外的村名紛紛用打探好奇的目光注視着來人。
昭陽很不能接受從頭發到腳被遠遠打量着的感受,抵觸地避開這些人的目光不去看。
但是她不知道顧筠的墳究竟在哪一處,盲目地翻山越嶺去找,顯然不是個可取的辦法。
祁寧當然知道昭陽的這些不習慣,她并不會和村名打交道,畢竟從她出生起,永遠都是別人想着怎麽跟她打交道,這其中尤屬東宮最初的那一批宮女為甚,能夠留下來伺候的,最終都是能夠最快明白帝女簡短的幾個字要她們去做什麽的宮女。
昭陽偶爾出宮,與帝都街市的百姓也很少有接觸,她只會觀望來來往往的人。即便與人有交談,話也不過寥寥幾句。若是錦瑤在,那麽就是她去傳達昭陽的話,問一些昭陽想打聽的事。
昭陽正要嘗試着開口的時候,祁寧就已經提前一步去打聽。昭陽緩緩地跟在他的後面,接受者村民冒失的打量,原以為即便是詢問也難以問清楚,誰知只是問了一戶人家。
家中的老人聽到了後,便道:“姓顧啊,這裏已經沒有姓顧的人了。”
昭陽默了默,走上前一步,問道:“已經沒有?這是何意?”
老人卻沒有多說。
祁寧料想是對方是不便對外來人透露太多,便試着打消對方的警惕,說道:“老人家,我們不是壞人,此次前來特地是來祭拜的。我妻子的父親便是顧家之人,出生于懷岫。只可惜從未聽起過祖父家,還望老人家能講述一二。”
老人這才說道:“顧姓在大梁不是稀有的姓氏,可在我們懷岫卻是獨一戶人家的。老朽爺爺輩的時候,顧氏這戶人家便遷徙到懷岫紮根,那時的懷岫窮得什麽都沒有,顧家的主人是個極為心善的,便幫着村民們生活。顧家子嗣向來一脈單傳,可惜這一輩的公子不知怎麽的,才十幾歲的年紀便離開了懷岫。所有人都知道顧家祖上是發了誓,子子孫孫輩都不準離開這裏的。再後來,有個人帶回了公子的骨灰。果然是已經去世了……”話到此處,拿老眼昏花的眼睛仔仔細細瞧着昭陽,“姑娘你的父親是顧家之人,莫非你父親便是……”
昭陽道:“我父親姓顧,名筠,字言卿 。”
老人家激動道:“是了是了,正是這名字,這麽多年了,很少有人記得公子的名字了。村子裏的年輕人沒見過公子,老一輩的,活到老朽這個歲數大多病逝了。老朽年紀大了,記性也不好了。若不是清明去給公子上墳,怕是也要忘記公子的名字了。”老家人瘸着腿從屋子裏一個小箱子裏拿出一副陳舊卻保存極好的對聯,“這是公子十三歲寫的,寫得可好看了,便是村子裏教書多年的先生也寫不出公子這般好看的字,算算也有三十年了……”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文證明我還活着活着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