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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水入茶香茶入水 (9)

發疼。而每每聽見孩子們跟在母親身後奶聲奶氣地喊一聲:“娘~~”時,我都會不自覺地閉上眼幻想那是對我的呼喚。記憶深處仿佛有一個很痛很痛的角落慢慢抽絲剝繭,但我一旦要想起是什麽的時候,就會立刻跌入一片混沌的迷霧裏……

花翡最近又出過一次遠門,回來後傷得很重,比上次嚴重得多,發燒說胡話昏迷了足有三天,醒來後第一件事便是拉過我的手,沙啞着嗓子說:“圓妹,我們洞房吧!養個大胖小子!”之後,便再次暈了過去。當然,是被我敲暈的。

這次傷足足養了月餘才完全治愈。期間,花翡的遺書收藏量終于達到三十封,這次遺書裏居然寫着“本座辭世後,桂圓送小綠撫養,綠豆歸屬廚房的鐵鍋和鐵鏟……”颠颠倒倒得不像話。

而我卻隐隐擔心,他的武功雖一般,但以他的使毒招術斷是沒有人可以将他傷至這般,除非他完全沒有用毒……

為何不用毒呢?莫不是他不願傷害此人?……又或者對方百毒不侵?……不管是哪種原因,惹上這樣的人總是危險的,花翡卻為何一再身涉險境……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二卷:風翻綠竹竹翻風 珠簾不卷夜來霜

梅花雪,梨花月,總相思。

自是春來不覺去偏知。——張惠言

雖是秋末時節,雪域國卻已飄起了年內的第一場雪,小雪紛紛灑灑,似鹽花般帶着幾分晶瑩,一觸到人溫熱的肌膚便傾刻融化。

長長的朱紅花岩石長廊上,執事老太監吳清兜着袖子着急地來來回回踱着步子,仿佛欲借此減輕心中的焦慮,時不時擡頭望向那虛掩着的紅木朱漆镂花門。

終于,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一個手持拂塵的小太監通報:“宣!”

吳清趕忙入內,“奴才參見陛下,老奴該死,該死啊!”一個撲騰跪在了奏折堆疊的書案前,地上是光可鑒人的玄青色花岩石,冰冷的光倒映着一張緊張失措長滿了褶子的臉。

“何事如此慌張?”半晌,書案後的烏金血簪發冠才緩緩從手中明黃的奏折中擡起,語氣慵懶,卻讓人有股說不出的寒意走遍全身。紫色的頭發被高束成發髻用發冠固定,如雪的面龐上一雙紫水晶般透明的眼睛如妖似魔,反射着桌旁的燭火,明暗影綽。一身烏黑發亮的錦緞龍袍倚靠于雪貂皮毛鋪陳的龍椅上。

吳清不自覺地哆嗦了一下,即使已伺候陛下多年,每每聽見他開口仍是讓他從心底裏泛出敬畏之感,“老奴……老奴看護不利,讓殿下……讓殿下給走丢了……奴才們尋遍了月華殿都沒有找見殿下……”吳清暗暗抹了把頭上的冷汗,心想自從伺候這小祖宗以來,自己就沒睡過一夜好覺,而這小祖宗學會走路以後,自己更是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再這麽折騰下去即使陛下不斬他,估摸着這條老命也該差不多去了。

“上次刺客來襲後朕說過什麽?”高高在上的紫目冷光一轉,吳清差點癱在了地上。

“陛下……陛下說,殿下走動半步身邊都需設三人以上護衛貼身保護,若殿下稍有差池……月華殿內所有侍從宮人盡數遷入寒潭殿伺候……”寒潭殿是這雪域國皇宮最陰森恐怖的存在,裏面的內湖飼養了兩只陛下的寵物——虎皮鯊,以人肉為餌食,凡是宮內犯了嚴重過錯的侍從便會被投入湖中。

“那你還在此作何?”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容老奴再尋上一尋……”吳清連連磕頭。

“去吧。”仿佛多說一個字都嫌麻煩。

“啊……?是。”吳清一楞,本以為定是難逃一死,卻不想陛下卻叫他“去”,雖然搞不清楚是讓他“去地府”還是“去尋人”,但看陛下已經有些不耐煩的臉,便趕忙恭敬地跪安退了出去。

偌大的書房內又恢複了清靜,僅餘跳躍的燭火偶爾發出的哔啵聲。

“在這裏睡了半日,你倒是不嫌冷的慌?”子夏飄雪端起案上的茶杯,淺抿了一口,心下想這西隴國送來的“咖啡”味道差強人意,卻是提神醒腦得緊。

寬大的龍椅背後應聲走出一個睡眼朦胧的娃娃,大大的眼睛,眼尾微微上翹,水嘟嘟的紅唇,圓圓的臉蛋泛着粉霞般的光彩,粉雕玉琢,好不可愛。若不是那頗有些倔強、目空一切的眼神,還有渾身像打翻了染缸一般亂七八糟混雜的顏色和撕破的衣袖,定會讓人誤以為是個兩三歲左右的女娃兒。

子夏飄雪放下手中的茶盞,伸手将其抱起,他立刻蜷着身子縮進子夏飄雪的懷裏,眯着眼睛安靜了不到半刻的工夫,便開始忸怩着坐立難安,像一只長了跳蚤的小貓。子夏飄雪手稍一松開,他便從那懷裏爬了出來,雪白的貂皮椅墊立刻留下了一串觸目驚心的污跡。

他爬到書案邊兩手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旋即皺起了眉,精致的小臉擰成包子花般可愛的形狀,“阿夏,好苦,不好喝。”

子夏飄雪輕輕彈了一下他的額頭,“叫父皇。”

“啊父父父……啊父……皇皇皇……”每次一讓他叫父皇,他便會開始模仿月華殿伺候他用膳的小太監李貴,開始口吃不止。子夏飄雪嘆了口氣,難得那妖異的紫瞳裏轉過一瞬的無可奈何。

一走神的工夫,一本奏折已葬身在小花貓的爪下,碎成四片。

“紫苑!”子夏飄雪臉上一絲戾氣掃過,那娃娃泥鳅般溜下龍椅,躲過了子夏飄雪手中彈出的暗器,暗器“铿”一聲穿透椅背,留下一個花生米般大小的孔洞。

“啊父父父……啊皇皇皇……啊紫紫紫……苑苑苑……回回回去啊了……啊父……啊父皇皇……汪汪……汪歲汪歲……汪汪歲……”留下一串小狗般的“汪汪”後那頑皮的小身影一溜煙沒了蹤跡。

子夏飄雪搖了搖頭,端起茶盞,只喝了一口便開始猛烈地咳嗽,外間的太監趕忙端來溫水才将咳嗽給緩和了下去。晃了晃茶盞,子夏飄雪在底部看見一層細密的紅色辣椒粉末,終于知道紫苑飄雪那一身五顏六色、破破爛爛是從何而來了,想來今日禦膳房定是不知被鬧騰得如何雞飛狗跳。

此時,在西隴國的深宮內,一個黑色的身影翩然落下。

“屬下參見陛下。”那黑衣人單腳屈膝跪下,兩手一抱拳。

“平身。可有何消息?”桓珏轉過身,憔悴的眉宇間有期許的光芒閃爍而過。

望着那明亮的眼睛,黑衣人有些慨嘆,但也只有如實禀報,“屬下無能,至今尚無任何線索。”

茶杯應聲落地,一攤水漬裏有幾片嫩綠的薄荷葉……

“來人哪,快去禀報皇後娘娘,皇上的心疾又犯了!”安靜的夜色頓時一片喧嚣混亂。國師也被皇後請入了皇宮為皇上診病。

“皇上,恕老臣直言,陛下龍體茲關國事安危,萬望陛下保重身體!莫要再為那鏡花水月做竹籃打水的無畏之勞了。”

“咳咳咳……國師現今是如了意了,國師算計了這許多年也該歇歇了。朕的瑣事還是不勞國師成日費心惦記着。”語氣裏是說不出的冷漠疏離。

國師有些尴尬地低斂了頭,皇後看着氣氛有些不對,便上前圓了場讓國師出宮回府,自己則去親自監督宮女們煎藥。

桓珏躺在龍榻上,窗外冷月無聲,依稀仿佛那年,一個清脆的聲音在波光粼粼的無邊月色中,朗聲念道:“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雖說是深秋時節,但在四季如春的香澤國內卻依舊是一派鳥語花香之景。堤邊岸上,賞夜游玩、聽戲喝酒,燈火掩映的河道兩旁船只來往甚是熱鬧。絲竹樂舞、巧笑暗語不時傳出。

而香澤國的皇宮內卻是另一番景致。

兩年前,除了東宮外,宮廷內的其餘地方均是滿栽香花。現如今,則是盡數被除去,僅種薄荷,一片凄凄芳草綠夾着絲絲冰涼讓本就寬闊的皇宮顯得有些死寂。

太後望着滿目碧綠,暗嘆冤孽,身後跟着兩個手捧畫卷的宮女進了攬雲居。

“孩兒參見母後。不知母後深夜來訪所為何事?”那香澤皇帝微欠了身,迎接太後。

銀絲縷縷,竟尋不見半點當年如墨般烏黑的蹤跡,每每瞧見,都讓她心如刀絞,“皇上日夜國事操勞甚是辛苦,哀家特來看望。”

“謝母後。”

不知如何啓口,那太後停頓了片刻,“皇上如今也已登位兩年了,卻膝下尚無半子環繞,也未再納妃,哀家以為不妥。”說完對随行宮女遞了個眼神,宮女立刻将手中的若幹畫卷依次展開放于案上,一看竟是一幅幅深閨美女繪像,或溫柔婉約、或嬌小妩媚、或娉婷多姿,多是當朝大臣之女。

“這些是哀家近日挑選的名媛淑女,皇上看看可有滿意的?”

那香澤皇帝臉色立刻陰沉下來,“多勞母後挂心了,如今天下初易主,動蕩隐憂尚存,孩兒國事纏身,恐怕不宜考慮此事。況且,孩兒有雲兒相伴左右即可。”

“你!……”太後一時氣極語塞,胸口氣得一起一伏,“就為了那女人!就為了那已經化成灰的死人,皇上準備這一生就這樣斷送了?!”

那皇帝一下站起身,臉容極度不悅,有克制的火氣,“請母後莫要這般辱沒孩兒的愛妻!天色已晚,請母後移駕寝宮歇息!”兩個宮女吓得一個哆嗦,不禁想起去年有個進士寫了首詩暗喻皇後已死之事,皇上震怒将其斬首示衆。

“你!……”太後氣得說不出話來,帶着宮女怒氣沖沖便出了攬雲居。

“啓禀萬歲,小烨子求見。”不過一會兒,王老吉在門外小心翼翼地通報。

“宣。”一個利落的身影立刻踏入書房,“參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可有下落?”

“尚無。西隴國內臣也探聽過,沒有發現蹤跡。明日臣便往那雪域國找尋。”

“知道了。下去吧。”撫着手中的骨灰盒,失望的眉宇間有掩飾不住的深深哀傷,那骨灰盒表面光滑潤亮,一看便知是長期被人撫摸的緣故……

“是。”

小烨子走後,王老吉便進來為皇上添茶,不明白皇上為何如此執着,已經找尋了兩年有餘卻還不死心。轉念一想卻又幾分明白,只要有關雲妃,只要是有一絲能夠證明她還有可能尚在人世的線索,哪怕是屍身,都會讓皇上為之瘋狂。

猶記得當年皇上挖出雲妃骨灰後的第二日,下人們清理廢墟找到九顆定顏珠放在皇上面前,皇上那沉如死灰的眼裏略過一絲欣喜若狂的希望之光,随即開始盤問可有宮人私藏了那第十顆定顏珠,下人們吓得直打抖,心想偷什麽也不敢偷這定顏珠,除非是不要命了。皇上便立刻命人開始找尋這最後一顆定顏珠的下落。

這定顏珠世上僅有十顆,均為香澤國皇宮所存,不但可保容顏不腐,還有一個特性便是水火不懼。所以,即使一場大火将所有東西盡數化為灰燼,也不可能燒毀定顏珠,而這第十顆定顏珠的失蹤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被人為偷盜。

這顆定顏珠的被盜對于香澤國皇帝來說,卻是支撐他兩年有餘僅存的一絲希望之光。因為他相信雲妃的屍身有可能并未被大火化為灰燼,而是被偷天換日給運出宮去。當年他在她身上放置定顏珠時,有一顆是含放在她口中的,很有可能消失的定顏珠就是她口中的那顆,外人定是不知,匆忙之中很有可能随着雲妃的屍身一起被運走。

但是,兩年內,他派盡高手精英四處找尋定顏珠的蹤跡卻遍尋不着……哪怕是一點點相關的線索都沒有……

王老吉常常暗暗祈禱,希望玉皇大帝和所有菩薩神靈們能保佑雲妃死而複生。皇上日日對着那骨灰盒癡癡傻傻如對雲妃本人,讓人看了好生不忍,連他這樣不懂情愛之人也不禁潸然淚下……

第二日,早朝後,安親王(也就是當年的十六皇子)受皇上之約入宮觐見。

太監端上兩杯茶,安親王揭開杯蓋後卻愣了,不知杯中是何茶,品了一口,卻是苦得緊,再一回味卻又甘美非常。

皇上看他的表情,輕笑出聲,“此茶名喚‘咖啡’,是西隴國裏傳來的,據說那西隴國現在幾乎人人都喝此茶。”

“咔飛?不知此二字如何書寫?”

皇上就着杯中之水,以指輕蘸,随手在桌面上寫下了這兩個奇怪的字。

安親王看後,卻覺此二字有些隔着年歲的朦胧隐約熟悉之感——

“加菲?何解?”

“福祿有加,鉛華似菲。故喚‘加菲’。”

——安親王下意識地撫着腰上所系的紅色玉佩,玉佩的形狀有些怪異,看不出是什麽。咖啡?加菲?一樣奇怪,會有聯系嗎?……

“皇弟在想什麽?”皇上看安親王突然陷入深思之中有些不解。

“沒,沒什麽,怕是昨夜沒睡好,精神有些不濟。”安親王一下回過神來。

“朕看皇弟這許多年一直佩戴此玉,但此玉石材質卻非上品,莫非有什麽來歷?”現今,恐怕只有和這自小看着長大的弟弟在一起,皇上才會偶爾露出此等促狹自然的表情。

“皇兄玩笑了,不過見它刻得怪了些便随身帶着,想是能避些邪氣……”嘴上雖如此說着,臉上卻不自然地紅了。

皇上也不追究,只是微微笑了笑。

“今日讓皇弟過來是要商議一事。朕聽說那西隴國今年糧食産量大大豐收,比往年多了五成,不但解決了北面四城的糧荒,還餘出不少囤積于國庫糧倉以備不時之患。朕欲親自去那西隴國內查探這高産之方,不知皇弟可願同行?”

“皇兄邀約,蘭茂自當同去。”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二卷:風翻綠竹竹翻風 似曾相識燕歸來

畫屏閑展吳山翠。

衣上酒痕詩裏字,

點點行行,

總是凄涼意。——晏幾道《蝶戀花》

康順二十一年三月,草長莺飛。

位于西隴國京城西北角的酒樓“富春樓”裏人來人往,一派熱鬧。現下正午時分,正是客人最多的時候,單就這樓上一層少說也有十來桌用餐之人,或三五成群,或兩兩對酌,形形色色之人皆有。唯一相同的是幾乎每桌都點了一道相同的菜。

要說這道菜,其實本也普通,就是辣子爆炒鯉魚片,又鹹又辣,口味甚重,老板推出此菜月餘後,卻發現并不讨喜,點的人少之又少,即使點了也吃不上兩口,再次光臨也絕不再點此菜。就在老板欲從菜單上撤銷此菜時,來了個貴人,從此改變了這道菜的命運。

小二還依稀記得那日,一個素袍玉面的客官落座後,瞧着滿滿當當的菜單偏偏只點了此菜。一般人吃不了幾口便會受不了這極致的鹹辣味,那人卻一口接一口将這盤鯉魚肉吃得幹幹淨淨。

吃到最後,那人辣得眼圈都紅了,眼睛裏水霧蒙了一層,想是眼淚水也要被辣出來了,最後還愣坐了半日。當時店小二就琢磨了,這客官莫不是被辣傻了,水也不知道喝一口,就這麽呆呆坐着,眼神飄忽,像是穿山越水停在了很遠很遠的地方。直到常光顧此店的戶部員外郎踏入店門瞄了一圈後臉色一變、誠惶誠恐地跪在了那人面前高呼萬歲,全店的人才驚訝地知道此人不是別人,居然就是微服私訪的西隴國當朝皇帝。

那皇帝看着跪着滿屋的人方才恍然夢醒回過神來,說了一句:“此菜甚好。”

掌櫃倒是機靈,趕忙巴巴地跪請皇上給這菜賜個名。

“就喚‘容顏’吧……”那皇帝略一恍惚後留下了一個奇怪的名字。

金口一開,這道菜從此後便是揚眉吐氣、享譽京城。皇上都說好吃的菜,那可不得引着全城的人都慕名而來,人人都有個奇怪的心理,往常吃這菜覺着又辣又鹹難以入口,但自皇上賜名後就覺着怎麽吃怎麽好,一邊吃一邊暗嘆還是皇上有眼光。

因為這道菜,這小小的酒樓也就雞犬升天跟着紅火起來。掌櫃更是夜裏數錢數得合不攏嘴,不過這機靈的掌櫃倒有一事一直想不明白,明明是一道辣子炒魚,怎麽皇上就給取了個“容顏”的名字。後來一日突然明白過來,此“容”字可不就是彼“融”的諧音嘛,聽說皇上獨寵皇後娘娘,與娘娘伉俪情深,皇後的閨名便是“初融飄雪”,皇上定是吃着這菜想起了娘娘。

話說現下正午時分,窗外是柔和的斜風細雨,客人們一邊吃着菜喝着酒,一邊議論一些小道消息、逸聞樂事。

要說最近頂頂大的新聞便是二月二十日那雪域國的小王子紫苑飄雪的三歲生辰慶筵了,不但雪域國上下舉國同慶,就是他們西隴國的聖上也親自到賀,送了份大禮。人人皆慨嘆,這小王子真是含着金湯匙出生,命好得很哪。

那紫苑飄雪生辰後又發生了件稀奇事,聽說是雪域國皇宮不知丢了個什麽至寶,把那妖王給大大惹怒了,斬了不少宮人,連夜派出精銳暗侍奔赴各地開始搜尋。而西隴國的皇帝桓珏獲悉後也是震驚焦急非常,命大內高手協助尋找此寶。

不過說起來,這都是些王公貴族們的事兒,老百姓哪裏弄得明白這是在玩什麽花樣,百姓們還是最喜歡聊聊身邊發生的事,比如現下在這酒樓裏……

“爹爹,爹爹,全是小竹不乖,小竹不該不小心打破茶杯……”一個稚氣的聲音成功地讓原本喧嚣的酒樓一下安靜了下來,衆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角落裏的一個飯桌。

一個紫衣娃娃跪在桌前,衣裳布料看起來雖是好,可惜被蹭得有些面目全非,娃娃的臉上也是黑一道白一道,髒兮兮像個泥人,讓人辨不清長相,但那靈動閃爍的大眼卻黑白分明,眼尾有些略微的上翹,此刻正撲閃着委屈的淚水讓人一下新生愛憐。

娃娃的小手可憐巴巴地揪着桌邊人的衣擺,那人一身布衣卻給人華貴不可逼視之感,挺拔毓秀的身姿,面容冷傲,一雙上翹的丹鳳眼透着股清寒,更引人側目的是此人居然有一頭銀白色的頭發,有飛瀑流瀉的氣勢又似錦帛絲緞般亮澤,煞是耀眼。此刻,那飛入兩鬓的長眉微微蹙起,低頭看着地上的孩子。

此人左手邊坐了一個十五歲左右的俊俏少年,也瞧着那孩子,臉上滿是吃驚不解。而此人右手的位置則空置着,擺了雙碗筷,卻沒見人。下首位坐了兩個漢子,一眼便知是練家子,一下站了起來欲伸手拎開那小孩。

那孩子身子一閃狀似不經意地避開了他的手,仍舊揪着那銀發男子的衣擺,“哇”一聲哭了出來,“嗚嗚嗚……小竹再也不敢摔破東西了,爹爹不要丢下小竹……爹爹讓四叔打罵小竹都可以,就是不要丢下小竹……”衆人唏噓,這爹也太殘忍了,小孩子家的走路不穩當,打破個什麽杯呀碗呀的實屬正常,居然為了這事就要遺棄小孩,看這孩子一身污漬,想來是吃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剛才那個漢子定是孩子口中的“四叔”,定是常常打罵這孩子。大家紛紛将指責的目光投向那“爹”,有幾個義憤填膺的差點要站起來罵人,卻礙于他周身的氣勢……

“我不是你爹爹,想來你是認錯人了吧~~”那銀發男子看了小孩半晌後終于不疾不徐地開口。

“嗚!……爹……爹……娘已經去了天上不要小竹了……爹爹沒有去天上,為什麽也不要小竹?……小竹會聽話,乖乖等爹爹和叔叔們吃好飯再吃飯,等爹爹和叔叔們睡下了再去睡,小竹還會給爹爹槌腿倒茶,小竹長大了一定會孝順爹爹……嗚嗚嗚……爹爹不要丢下小竹……”

竟然還是個沒娘的小孩!此時,衆人再也聽不下去了,本來的竊竊私語變成了高聲譴責。

有一個壯實的漢子捋着袖子站了出來,“老子我實在看不下去了!虎毒還不食子!哪有你這樣的人!虐待自己的娃兒不算,現如今還要丢了他!老子頭一回看見有人光天化日之下不承認自己的兒子!豈有此理!撒謊也不照照鏡子,這娃娃眼睛跟你長得一個模子裏刻出來似的,說不認得?你騙誰呢?!大家夥兒倒是評評理!”

衆人紛紛點頭稱是,表示贊同,對比兩張臉,那眉毛那眼睛無一不是相像的。

那漢子得到了大家的聲援,火氣更大了,一拍桌子走了過來,“娃娃,不要理這狼心狗肺的人,跟你朱大伯家去!朱大伯養你!”說完就要抱走小孩。

豈料小孩分毫不肯移動,“大伯……小竹不能和你回家,娘去天上了,只有小竹可以孝順關心爹爹……今天是小竹不乖才惹爹爹生氣……”

一句話下來,大家更是嘆這孩子乖巧怨這爹爹冷血。

衆人議論譴責亂成一團,貍貓卻仿佛沒聽見一般,心靈深處被那孩子的一句話給撼動了——“娘已經去了天上不要小竹了……爹爹沒有去天上,為什麽也不要小竹……”

過往的記憶伴着一個孱弱斷續的聲音,如刀片臨池,鮮血淋漓——“但是……寶寶也覺得我好自私,他說肩上的擔子好重好重……他說他要去天上,天上沒有憂愁,咳咳咳……你不要怪他,都是我不好……”

……

在衆人驚詫的目光下,他突然俯下身,将小孩抱起,丢下一錠銀子做飯錢,便旁若無人地轉身出了酒樓。與其同行的其他三人也是大大愣了一下,才趕忙起身追随了出去。

“皇兄,你這是……?”下榻了住店後,安親王憂心忡忡、不解地看着這位素來殺伐果決的兄長,不知他帶上這半路殺出認親、來歷不明的小孩要做什麽。

“念兒若在世……也該這麽大了吧……”平淡如水的一句話,漫過空氣,讓安親王心裏一陣窒息辛酸。

貍貓淺淺地笑着,眼神裏的哀傷讓安親王不忍注視。

“但是,萬一……适才龐虎抓他,他一下就閃開了,以龐虎的身手,一個三、四歲的小孩如何躲得過……?”安親王還是不放心。

“說不定是巧合罷了,我抱他時試探了他幾個xue位,脈息吐氣與常人無異,應是沒有習過武的孩子。”不知為何,他無端地對這孩子有好感,想要保護他,莫名地不喜歡安親王的猜測。

“少爺。屬下已按少爺吩咐給孩子沐浴過了。”門外侍衛龐虎低聲請示。

“進來吧。”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龐虎和金劍帶進來一個洗去污泥一身清爽的小娃娃。

貍貓和安親王回頭,粉雕玉琢的娃娃朝貍貓咧嘴一笑,讓兩人同時愣住了……

除了眉眼以外,那鼻子、那嘴、那神韻……

一笑若清荷出水,純真甜美,若不是見過這個笑容百次千次,斷是看不出其間所暗藏的無限狡黠靈動,而貍貓二人一眼便分辨出了……

不為別它,就為這孩子像極了一個人!

怎麽又是這種眼神?

紫苑不高興了,姑父每次看見他也是這個樣子,明明是瞧着他,但他總覺得好像又不是在看他,從來只有自己無視別人,哪裏輪得到別人無視自己。姑父也就算了,畢竟姑父除了這點外都挺好的,現在這兩個草民竟然也用這種眼神瞧着他,紫苑小肚子裏的火“噌”一下就竄了上來,扭頭就往外走。

一屋子人一下愣住,不知這娃娃要做什麽。龐虎最先反應過來,伸手就要攔下他,誰知他一閃身,龐虎撲了個空。金劍也反應過來,上來就要抓這娃娃,卻不想這娃娃泥鳅一般滑溜,龐虎和金劍兩個大內高手一左一右愣是沒能抓住他,有幾次還差點兩人撞在一起,那孩子倒像是起了興致,益發躲閃得開心。

看他的步法,确實不似習武之人,卻又像未蔔先知一樣能夠預料到龐虎、金劍二人的每招每式,精确地避開,很是奇怪。

安親王也起身參與捉捕,卻也是徒勞無功。三個武功高手被一個三歲的孩童戲弄得團團轉,那場面是說不出的讓人哭笑不得。

“嘭!”左右閃躲的娃娃突然轉了個方向,笑嘻嘻地撲進貍貓懷裏,那被他繞暈了的三個人一下沒有剎住氣勢,撞在了一起。紫苑心裏嗤了一聲,哼,父皇說的沒錯,草民果然和草包是一樣的。再看看那個一臉尴尬郁悶的安親王,紫苑稍微解了點氣,讓你還敢用那種眼神瞧本宮!

貍貓凝視着懷中孩子小小的臉……那年雲府緣湖水亭,一個追逐笑鬧的女孩也是這樣一頭撞入他懷裏,一樣精致的面容,一樣倨傲不屑的眼神,分花扶柳,穿過悠悠歲月重疊在了一起……

手,小心翼翼地撫上了那張面龐,“你……你娘是誰……?”

“小竹沒有娘。”其實是娘太多了,子夏飄雪的後宮佳麗無數,紫苑也搞不清楚哪個是娘,又或者都是娘。不過,紫苑向來覺得她們都挺讨厭的,扭扭捏捏。

貍貓眼中的光暗了暗,“你叫小竹?”

“爹爹不認得小竹啦?爹爹連小竹的名字都忘了……嗚……”

“你為何叫我爹爹?你爹爹長得是何模樣?可是與我相像?”雖然心中迷霧重重,但貍貓已不自覺地将孩子抱坐在腿上,攏着他小小的身子,對這聲軟軟的“爹爹”很是受用。

那孩子突然停止哭泣,黑白分明的大眼一轉,“爹爹,我餓了。”

面對着一桌豐盛的菜肴,紫苑進攻得不亦樂乎。自從生辰第二日從宮裏溜出來後,他就沒正經吃過頓飽飯。宮裏太悶了,只有父皇還好玩些,但是阿夏總是很忙,他一個人又老是被吳清那個老太監領着一大幫子人跟着,無趣得不得了。還是宮外好玩多了,除了找吃的比較麻煩,其他都比宮裏好。不過……紫苑瞧了瞧身邊那個銀頭發的人,哈哈!這個草民真是笨,這麽容易就被他騙了,比宮裏那些伺候他的下人還好騙。

貍貓看着眼前的娃娃,心中疑惑更甚,一樣只挑葷菜不喜素菜的口味,一樣只要吃起飯來便是天塌下來也不管的沉浸享受表情,世上怎麽可能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

莫非雲兒真的還活着……!這孩子便是雲兒的骨肉?!

但若是雲兒……若是雲兒真的尚在人世……時間卻又對不上……

一邊安親王也是疑窦重生……像!真是太像了!沒想到這次與皇兄到西隴國探察糧食高産之方竟會有此等奇遇……這孩子到底是何來歷……該不會是圖謀不軌之人故意派遣來的吧?知道已故的皇後是皇上心心念念的人,便挑了一個長相相似的孩子趁皇上微服期間半途認親,最後再伺機下手……若真是這樣,後果不堪想象……不行,一定要提醒皇兄警惕。

夜裏,紫苑鬧着非要和貍貓一起睡,安親王說什麽也不同意,但對着這張臉,貍貓是無論如何也狠不下心拒絕的。最後,得逞的紫苑眨巴着眼睛,狀似天真地目送安親王皺着眉頭離開,窩進貍貓的懷裏,打着他自己的小算盤……父皇派了人到處抓他,這個銀頭發的大叔看起來武功應該很高,如果和他睡在一起,就不怕被抓了。今天在酒樓裏本來只是餓得慌了想随便抓個人蹭頓吃的,一眼就看上這個草民,現在發現自己真是好聰明,就像阿夏說的一什麽的兩只雕。

第二日,貍貓一行人帶着一個身份不明自稱叫“小竹”的孩子上了路。五個人分乘四匹馬,紫苑自然和貍貓坐在一起,本來安親王極力主張讓孩子和他同乘一馬,但是紫苑哪裏肯,死活賴在貍貓身上,他已經看出來了,貍貓才是他們中間最有權威的,就像所有人都要聽阿夏的一樣,而且那個叫“石榴”(十六)的人對他好像很有敵意,紫苑認定那是嫉妒,嫉妒銀發大叔對他比較好。

行至山間一處棧道,迎面過來一隊人馬,均是骠騎壯漢,行色匆忙,似乎正要趕去赴約。其實本也就是一個普通的山間偶遇,兩方人打了個照面,眼睛瞟了一下對方便繼續各自準備往前走。豈料這時……

“啊!好痛!”貍貓低頭一看,被他護坐在前方的小竹突然捂着肚子彎下腰,再攤開小手時,已是鮮血淋漓,“嗚~~嗚~~流血了……壞人……爹爹……他們是壞人……”一邊吓得抽泣不停,一邊用帶血的小手指着對面的那隊人馬。臉上又是驚懼又是痛苦,扭曲成一團。

貍貓眼中寒光一閃,不知為何,看見這孩子受傷竟像拿刀剜他自己的心一樣難過。

龐虎、金劍長期跟随皇上左右,皇上一個眼神此二人便知皇上已生了殺意,立刻從馬上一蹬,一躍而起沖向對面。

而對面的人馬還愣愣的仿佛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現在看兩個高手殺了過來,才趕緊擺開架勢應戰,龐虎和金劍武功雖高,但不敵對方人多,幾次差點受傷,安親王見狀也從馬背上越起加入了厮殺中。

貍貓從馬上抱下受傷的孩子,心裏很是愧疚,自己怎麽如此大意,有人發暗器傷孩子,自己居然一點都沒有發現。正欲拿開小竹的手替他檢查傷口,背後人群裏沖出一個人撲了過來。貍貓護着孩子,閃身、抽劍、刺送,一氣呵成,轉身便與那撲上來的人打鬥起來。

待将那人刺倒後回身卻發現小竹已不見了。焦急地在紛亂的人影中搜尋了一圈,卻看見那孩子正蹲在一個被刺傷的人邊上。怕他再次被人所傷,貍貓趕忙走上前。

“哈哈哈!真好玩!”那孩子手持一柄小彎刀一下挑斷了受傷之人的手筋,鮮血迸射,淋在了孩子粉嫩的臉頰上,他卻毫不在意,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熠熠生輝,再次舉起彎刀準确地一把挑斷了那人的腳筋。

“啊!————”那人痛苦的哀號響徹天際,一邊驚恐地扭動着身子,兩只眼珠子因為懼怕,充血地暴突着,“魔鬼!……魔鬼……”

那孩子卻仿佛更開心了,咯咯地笑着,用尖刃在那人胸口一筆一筆畫了個扭曲的圖案,好像只不過是一般孩童信手塗鴉一樣稀松平常,最後,才慢慢地将刀一點一點送入心髒深處,聽着刀下人死亡的凄厲哀號哈哈大笑。

貍貓被眼前的這一幕震呆了……自己也曾無數次舉刀落劍、殺人屠生,帝王家本是殘酷,問鼎帝位自然不可能是個菩薩心腸的善人,即使雙手沾滿鮮血也是必然。

但此刻……一個不過三歲的孩子,居然如此殘忍,似乎殘忍還不足以形容……他仿佛以此為樂,大大的眼睛裏不要說害怕、憐憫,連一點狠戾的蹤跡都尋不着,有的只是游戲玩耍的興奮,仿佛躺在地上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木頭……

鮮血,詭異地蔓延……

貍貓一個掌風擊開小竹手中的彎刀,狠狠将他扳了過來,“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麽!誰教你如此歹毒!”他搖晃着孩子小小的肩膀,不可置信。

突然,貍貓想起什麽,一把撩起孩子的衣裳,卻發現那光潔圓潤的肚子上莫要說傷痕,就是一點瘀青都沒有。伴随着恍然大悟的是痛徹心扉的震驚!這個孩子居然利用他對他的愛護之情,佯裝受傷,挑起兩隊毫無恩怨的路人相互屠殺……

“停!”貍貓大喊一聲,轉頭,卻發現只剩安親王、龐虎、金劍三人站在他身後,那隊過路的人馬早已盡數命喪黃泉、屍橫遍野……

紫苑撓了撓耳朵,不明白這個銀發叔叔為什麽這麽激動,父皇可不會這樣,自己兩歲的時候第一次摸準一個小太監的手筋用刀把它挑斷時,父皇可高興了,獎勵他騎着小沙的背繞湖游了一圈(“小沙”是紫苑對寒潭殿裏那只小一點的鯊魚的昵稱)。父皇還常常帶他看“圈鬥”,就是把兩個賤民圈在一個鐵籠子裏,腳下是燒紅的鐵板,讓他們兩個人相鬥,不鬥死一方就不開門。父皇經常指着賤民流出來的血問他:“紫苑,這個顏色可好看?”紫苑自然點頭,他最喜歡的就是這種紅色了。

“說!是誰教你這樣的!”貍貓不能克制地對着紫苑咆哮,憤怒傳遍四肢百籁,從沒像今天這般如此悔恨。

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大聲對他吼過,就是父皇也從來不兇他,頂多用暗器射他。紫苑大瞪着眼睛,有些吓傻了,“阿夏……阿夏教的……”繼而放開嗓門號啕大哭,“哇哇哇……你好兇……我不要理你了……嗚……我要回去找阿夏,你是壞人……哇……”

貍貓氣得胸膛一起一伏,已經快要說不出話來了。安親王終于從震驚中清醒過來,淩厲地看着孩子,“阿夏是誰?”

“嗚……嗚嗚嗚……我不告訴你,你們是壞人……”紫苑滿腹的委屈都化成了淚水,哭得一發不可收拾。

貍貓一把抓過他,扯下他的褲子将他翻轉放在自己半蹲的腿上,掄起手掌就對着那粉嫩的屁股“啪!啪!啪!”地打起來,一掌接一掌落下,“我讓你不學好!我讓你不學好!……你以後還敢不敢殺人!敢不敢撒謊!……”

不知打了多少下,一旁的安親王和兩個侍衛都看得目瞪口呆。

紫苑已經掉不出眼淚了,哽咽得抽抽嗒嗒,聲音沙啞,“不……呃呃呃不……敢了……不……不敢……了……嗚……”小小的屁股紅得發腫。

貍貓才終于止了手,放開他,自己起身走到邊上一躍上馬向前行去。金劍趕忙上來把孩子的褲子給穿上,看來皇上似乎不打算再抱他,但是似乎又沒打算将他丢下,金劍只有硬着頭皮将這小惡魔抱坐在身前,騎馬跟在皇上身後。

紫苑哽咽着坐在馬上,前所未有的委屈和怨恨,發誓要報仇。阿夏說過,什麽可以殺,不可以鹵。他紫苑也是堂堂男子漢,今天這樣被一個草民打屁股,簡直是奇恥大鹵(辱)。

幾個人騎着馬往前行了一段路程,貍貓始終陰沉着臉不曾開口。紫苑早就忘了報仇這件事,忍不住地偷偷看了他幾眼,覺得這個人微眯着眼睛很是可怕,不由地抖了抖,打了個寒顫,“阿嚏!”

貍貓突然停了下來回過頭,紫苑一陣緊張,以為又要打他屁股了,吓得直往金劍懷裏鑽。

馬蹄“的的”行至紫苑這邊,貍貓一把将他抱了過來,僵硬着臉問道:“冷了?”

紫苑緊張地閉着眼直搖頭,半天之後卻沒有料想中的巴掌落下,而是落入了一片溫暖中。貍貓用自己的披風将他攏進了自己的懷裏,順便抓過他的手替他搓了搓。

紫苑突然又覺得鼻子酸酸的,就像那次他去禦膳房玩,把頭栽進醋缸裏學游水閉氣時候的感覺……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二卷:風翻綠竹竹翻風 幾回魂夢與君同

“休書”

我看着從花翡手上搶過來的信,信封上的兩個大字映入眼簾。難怪這麽鬼鬼祟祟,原來是離婚協議,不過……不過……不過,他什麽時候娶過老婆的,我在八寶教住了這麽長時間居然不知道。

拆開信看了一遍,沒看明白,再看一遍,還是不明白,再再看一遍,終于把那些颠颠倒倒的花式倒裝句子搞清楚了,也終于明白“休書”其實是“休生養息申請書信”的縮寫……

“圓妹,夫君我……嗷……好痛!”聽到他又開始自稱“夫君”,我的手毫不客氣地掐了下去。

“小豆,我命苦啊!怎麽就嫁了這麽個不懂得憐香惜玉的郎君!”花翡裝腔作勢撲入綠豆懷裏。

“小姐,命呀……這都是命……”綠豆一邊心疼地幫花翡揉着手背,一邊幽怨地拍着他的背抹淚。

“夠了!”我一拍桌子。主仆二人立刻閃電般分開,唰一下坐直身板,裝乖巧。

“你要去哪裏休生養息?”直覺花翡這次肯定不是要去什麽休養這麽簡單,這封信從信封到內容通篇都是縮寫簡稱,可見他寫的時候十分着急,他只有在情緒激動的時候才胡亂縮寫,定是發生了什麽重大的事情,昨天他不知在外面聽到了什麽消息,回來以後就一副魂不守舍、坐立難安的樣子,問他他就跟我唱大戲打馬虎眼。今天要不是我闖進他房間,他肯定打算留下這封信就不告而別。

“為師隐居深山多年,江湖想念我,我也想念江湖。啊!我來了!血雨腥風的江湖,兒女情長的江湖!”花翡一臉陶醉向往。

就他那點三腳貓功夫和怕死怕事的性格,打死我也不相信他是要去參與什麽江湖的血雨腥風,恐怕最後一句才是他此行的目的。雖然他平時總自允“風流花少”,出門還喜歡跟路上的漂亮小姑娘搭讪,對我也總是粘粘糊糊,但是,跟他生活了這三年,我很清楚那只是他的表象。在他的內心深處藏了一個人,藏得太深了,以至于我到現在都不知道是誰。

不止一次,我不經意從窗外看見他獨自在房裏對着一幅畫像發呆,收斂了平日的嬉皮笑臉,似煙花散盡的夜空,眼裏滿是無可奈何的寥落寂寞,讓人的心被生生揪得發疼。

後來,我實在看不下去了,趁他不注意的時候溜進他房間找出那幅畫,結果打開一看,我呆了……上面歪歪扭扭畫了一個根本看不出是悟空還是人類的像,實在是讓我哭笑不得,不知是要感慨花翡的品味獨特,還是要感慨這作畫人的畫法抽象。

“咦?花翡呢?”怎麽我一愣神的工夫,他就不見了。

“少爺出門了,少爺吩咐徒兒姑娘最近不要出去,小豆會負責照看好徒兒姑娘的。”綠豆把在門口一板一眼回答我。

我磨着牙齒,幻想手上的信就是花翡那厮的脖子,擰成一團。

綠豆向來奉他們家少爺的話為聖旨,這幾日對我除了上茅房外幾乎是寸步不離地跟着,以往花翡在的時候,還允許我每日早晨蒙着紗在店門口發發甜餅給小孩,這兩日綠豆根本就不讓我出門,發餅的任務也被紅棗接替了。

這樣過了約摸五、六日,一天早上我在一陣“吭、吭、吭”的清脆撞擊聲中醒過來,就見綠豆坐在房間的一角在用鐵石藥杵搗着一個什麽堅硬的東西。

我問他做什麽,他說他在做藥引。我好奇地探頭想看看是什麽東西這麽堅硬。

窗外朝陽初生,一個耀眼的反光投入眼底,我推開綠豆,将那細碎的光燦拾起,有種恍然隔世的錯覺。

那是一枚戒指,戒指周圍鑲了一圈細密的碎鑽,正中一顆大大的母鑽正反射着陽光熠熠生輝。即使只是十幾年前見過一次,我又如何能忘記這将我帶入異世界的契子。

但是,我記得這只戒指早在我出生那日便被爹爹送給了貍貓,怎麽會到了綠豆手上?

“小豆是從何處得來這指環的?”

“适才徒兒姑娘沒有醒,小豆去村口玩了一圈撿到的。小豆想磨碎了應該可以作藥引。”綠豆眨巴着眼睛。

我的天,他居然妄想用普通的石頭磨碎自然界最堅硬的鑽石……

不過,戒指內壁的一抹殷紅血痕讓我眼皮突地一跳,一種不祥的感覺襲上心來。“小豆拾這指環的時候,周遭可有人?”

綠豆歪着頭想了想,“好像有一群人殺來殺去,在搶一個娃娃,一點都不好玩,那娃娃倒是長得很漂亮,和徒兒姑娘很像……”

“快!帶我去村口!”打斷綠豆,我拉着他着急地往外走。那一群人裏肯定有貍貓,戒指上的血痕定是他的。

綠豆哪裏肯,死活拽着我不讓我踏出房門半步。我心急火燎,不知道該怎麽辦,只知道使盡全力推搡綠豆的手臂,嚷嚷着:“他出事了……他要出事了……你讓我出去……”一股熱燙不能抑制地沖向眼眶,湧了出來。

“徒兒姑娘,你不要哭……你不要哭……我這就帶你去。”綠豆手足無措地慌亂,只好将我背在背上使了輕功飛出去。

還未到,就聽見一陣兵器相交的铿锵聲,在人跡稀少的清晨讓人心驚肉跳。

綠豆将我藏在路邊的灌木叢後面,自己也蹲了進來。場面十分混亂,分辨不清,只看到人群中突然躍出四個黑衣人,其中一個手上像是抱了個小孩,轉頭便足尖點地施展輕功快速撤離。其餘人等迅速縮緊包圍圈,若說剛才還有幾分顧忌,現在則放開手使出全力攻擊。在一片黑影包圍的中心,隐約可見一片閃爍移動的銀白。

我心裏一片火燒火燎,後悔自己太莽撞,沒有帶上蓮子、花生他們,現在只有我和綠豆,如何對付這許多人。

不管了,我心裏一橫,“小豆,你身上有帶毒藥嗎?”

“帶了。”綠豆摸摸懷裏。

“等等我出去引開他們注意力,他們一停下打鬥,你就施毒,越毒越好!”

“徒兒姑娘……”綠豆猶豫地咬着嘴唇拉住我。

“小豆放心,我不會有事的。”我一咬牙,站起身,走了出去。

“住手!”我朝那厮殺成一片的人群大喊了一聲,果然,兵器交接聲立刻停了下來,所有人都意外地看向我,我從來沒有如此慶幸自己長了這樣一張臉,足以争取出至少五秒的空白時間。

綠豆一躍而起,一片金色的粉末從天而降。我快速地沖入适才的包圍圈中心,将那人一下撲倒在地,伸手就将他的口鼻全部捂牢,“屏氣閉眼!”我命令。

不出片刻,四周的黑影紛紛倒下,兵器铮然落地,伴随的是流出七竅的黑色毒血。我扭頭,不忍看那一片死亡的罪孽。

半晌後,我才松開手,正欲起身,卻被一把抓牢,再次跌入那片懷抱。

四周很安靜,有低低的鳥鳴蟲叫,露珠在油亮的葉片上滾出一道細長的水痕,滴落……我聽見了自己細細的喘息,聽見了身下人緩慢遲疑的心跳……

有一雙手顫巍巍地撫上我的臉,細細勾勒我的眉眼,順着鼻梁滑下,蜻蜓點水拭過我的唇瓣,最後捧住我的臉,手心冰涼。

“雲……雲兒?……”

一陣莫名的心慌,我別過臉不敢看他,“……你……你恐怕……是認錯人了……”

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只是掙紮着想要起來,卻一眼對上了那熟悉的鳳目。

千帆過盡、鬥轉星移,只一個眼神,我便停下了所有的掙紮,動彈不得……

那目光,太深,太濃……太痛……太脆弱,那樣赤裸裸的無助……

鄉間的晨風帶起絲絲縷縷的銀發,擦過我的面頰,如雪沁涼,似水溫柔。

“為何?……你的頭發……為何……”我慌亂地撫上那滿頭的銀絲,記憶中曾經的黑亮如緞。

“雲兒……你真是我的雲兒……”握緊我的手心微微的濕潤。

“……是我……是我……”水晶般地脆弱,叫我如何忍心摔碎。

剎那間,有光彩重新注入那雙鳳目,晶瑩剔透的陽光終于照進了最後一個潮濕的角落。

“雲兒……真的是雲兒?……”

“是我……是我……”

“你真的是?……”

“是我,我是雲兒,我就是雲兒……”

“活着?……雲兒?……”

“是的……是的……”如刺在哽,一片灼痛……

……

反反複複問了二十幾遍,他緩緩擡手,撫上我的臉,

“雲兒,一千一百一十二日……這次……不要再藏了……好嗎?我怕……我怕再也找不到你……”

淚,斷了線,滑落一地。

“好。再也不藏了……”

微笑,在他的唇角綻放,美的讓人心碎。像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他的手無力地徒然滑落。

我的心一陣緊縮,渾身氣血逆流,“怎麽了!你醒醒!醒醒!”我搖晃着他,慌亂無措。

“徒兒姑娘不要着急,他只是失血過多昏過去了。”綠豆探了探他的脈息,“我們先帶他回去吧。”

我這才看清他渾身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鮮血正在汩汩地往外湧,我胡亂扯下自己的衣衫下擺,撕成布條,将他手上腿上幾個大的傷口包上。

“我來背他。”一擡頭,卻看見多日不見的花翡站在眼前,不知他是何時來的。

他将貍貓背到背上,轉身往回走,我焦急地跟在後面,錯過了他轉身一瞬的落寞眼神。

是夜,貍貓開始發高燒,睡得極不安穩,呓語不斷,有時叫我的名字,有時叫着“孩子”,有時又好像喃喃着“小竹”……

我不停地給他額頭更替濕的巾帕,花翡給他上好藥後便悶坐在一邊喝茶,綠豆在門外煎藥。

窗外又開始下雨了,淅淅瀝瀝,一陣風過,竹林嘩嘩作響,如泣如訴。我輕撫着他滿頭的銀絲,陷入沉思。

三年了,除了知道他登帝稱王,其餘便一概不知……只要聽到有關他的消息,我都會裝聾作啞刻意回避,自己也不清楚是為了什麽……

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這一頭白發……心裏一陣抽痛……

他又為何會到西隴國?如何又遇上了刺客?二十幾個人圍攻他一個人,想想就有些不寒而栗的後怕……怎麽沒有侍衛護駕随行?綠豆說“搶孩子”,搶的是何人的孩子?刺客又是什麽人指派的?一團團迷霧,只有等他醒來後才能弄明白……

我探了探,盆裏的水已經不複冰涼,便起身要去外面打水。花翡欲從我手中接過瓷盆,“我去吧。”

“不用了,你好些天沒回來了,先去休息吧。”這才發現他滿臉風塵,有些憔悴,完全失了往日的神采弈弈。

我不由分說端了瓷盆去西面院子的井裏汲水。

剛提上一桶水正要倒入盆內,突然,後頸一陣吃痛,來不及呼喊,便跌入了一片黑暗。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二卷:風翻綠竹竹翻風 杯裏紫茶香代酒

耳畔有淙淙流水的聲音,清泉的水香若有似無萦繞鼻尖。

迷迷朦朦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一片紫霧紗帳的籠罩,身上的天蠶絲被似水柔滑,婷婷袅袅繡着朵朵睡蓮,明明是清雅之花卻透着幾分妖氣。

我揭開絲被,緩緩坐起。尋着水聲望去,竟是一處澄澈的清泉,順着長滿青苔的石壁緩緩淌下,注入潭中,水潭透明見底,紅色的錦鯉悠然擺尾,潭面零星飄着些郁郁蔥蔥的浮萍,淡紫色的睡蓮慵懶地貼着水面,如夢初醒般缥缈。

潭水輕輕流晃,整個房間,應該說是整間石室都被水充盈着,沒有一塊陸地,而我驚奇地發現,自己睡的軟榻居然是放置在一片巨大厚實的荷葉上,随着水波緩緩移動,蕩起一圈圈如風的漣漪……

下巴被一只冰涼的手擡起,愕然對上一雙深紫的眼眸,紫晶般清亮,卻透着絲絲妖豔的光影,鑽心噬骨般讓人恐懼,好似死亡的使者之光……

我打了個冷噤,下意識地往後一縮。适才居然沒有發現有人傾身倚靠在榻前。

他是誰?

一頭紫色的頭發随意用一只款式簡單的羊脂玉簪固定,長眉綿藐、紫眸微睇,面如寒玉,如水透明的薄唇譏诮似霜冷,一身銀白緞袍,紫龍舞爪躍然其上,祥雲掩映。

妖,對着他我想不到第二個詞。

我最後的記憶是井邊被襲,後頸處現在還是一陣痙攣疼痛,下手好狠。而眼前這個紫發紫眸、妖氣橫溢卻又穿着龍袍的人……莫不就是傳聞中的……妖王……子夏飄雪……

“啧啧,看看我捉到了什麽。真是意外收獲,你說呢,我的美人?”捏着我的下巴,他傾身逼近了幾分。那詭異的妖氣讓我不自覺地想往後退去。

他是怎麽找到我的?花翡、貍貓他們應該還好吧?會不會也被抓了?我的心一下懸了起來。

“蘭指逸香、清涼淡雅,香草美人果然名不虛傳。”他執起我的一只手輕佻地覆在鼻下,冶豔的紫晶目閃過一層流光,讓我不能克制地想到死亡。

突然,手上一陣刺痛,右手中指頂尖冒出一個鮮紅的血珠,我這才發現他的手上捏了一根細長如發絲的金針。他抓着我的手,彈指一揮,那滴血珠在空中劃過一個弧線落如譚中,瞬間便被潭水稀釋開了。

原本悠游于水底的錦鯉突然開始劇烈地在水中翻動身體,垂死掙紮般痛苦,片刻不到的工夫,盡數斃命,翻着白肚皮飄滿水面。

我驚訝地看着這突如其來的一切,反應不過來。

“哧,看來花翡那個老妖怪為了給你治毒讓你吃了不少好東西,嗯?”他望着滿潭的死魚,揚了揚垂落的幾縷發絲,“哈哈,果然是天助我也……”冷冷笑着,他突然轉過臉對着我,捏着我的下巴将我拖至他面前。

冰冷的手撫上我的臉,猶如一只濕滑的白蛇游過面頰,我不能抑制地抖了一下,“只是,可惜了這天下第一美顏,真讓我舍不得呢。”

我假裝不經意地擡手起袖,袖口裏裝的是各色毒藥,我就不信毒不死這個妖孽。還敢誣蔑花翡是老妖怪……

他一把鉗住我的手腕,大力到幾乎将我的腕骨捏碎,一邊漫不經心地開口,“這樣可不好。美人,就該乖乖地聽話,長了腦子就不好了,你說呢?~~況且,我還費心給你準備了一份大禮。”

他放下我的手,我的右手一下無力垂軟,手腕處一片火燒般疼痛,我想不是骨折至少也是脫臼了,果然面冷心狠。

“啪,啪。”他擊了兩下手掌,石室右面突然“轟”地一聲響,我這才發現那裏的石壁居然是一扇門,門外的甬道閃入一名男子,身姿挺拔昂揚,手上抱着一個孩童。足尖輕點水面,幾步騰躍,最後穩穩當當地單足立于離我們最近的一片蓮葉上,詭異至極。

“屬下參見陛下。殿下睡過去了。”此人的面貌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

“嗯。把他抱過來。”子夏飄雪指了指床榻,寬大的袖子随意地一揮,往後一靠,倚着象牙床柱,怎麽看怎麽像魔教教主,鬼魅妖異,完全不似一國之君。

那人将孩子輕柔地放在我身邊。

“下去吧。”

“是。屬下告退。”一眨眼,便又點水飛逝。

那孩子穿着一件金色的錦袍,細密的針線繡着錦繡飛龍,背對着我蜷着身子,像貓兒曬太陽般發出輕淺的呼呼聲,足見睡得正是酣暢。剛才那人稱這孩子為“殿下”,想來應該是民間傳聞妖王甚寵的兒子——紫苑飄雪。不過,那妖孽為什麽要把他兒子抱來給我看……

突然,那孩子翻了個身,轉了過來,臉頰依戀地在絲被上蹭了蹭,滿足地繼續他的美夢。

那轉身的一瞬,我以為我看見了天使……

長長的睫毛似兩只黑翼蝴蝶,溫柔地親吻着花瓣一樣粉光柔膩的小臉,小小的嘴唇微微撅起,泛着水樣光澤,小巧的耳朵似上帝不小心遺落海灘的貝殼,白淨可愛,乖巧地隐約藏匿在一片烏青的發絲中……

“怎麽?不記得了?”子夏飄雪譏诮的聲音在耳畔想起,吓得我一怔。

他捏着我的下巴将我的臉轉向他,紫目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啧啧,五毒教什麽時候改行善事了?那花翡竟然給你施了催眠咒,是怕你想起傷心吧。”

催眠咒?花翡為什麽要給我施催眠咒?怕我想起什麽?

我的腦子突然亂哄哄的,有些破裂的疼痛……

“唔~~好冷……”身邊的天使嘟嘟囔囔,開始幽幽轉醒……明亮的眼睛睜開的剎那,一個悶雷般的聲響在我腦中爆炸,記憶的片斷雪片般向我襲來……

血腥濕熱的産房,忙忙碌碌的宮女,肥胖的産婆,嘈雜的聲音……“娘娘,加把勁!用力!再用力!”……最後,有什麽從我的體內掙脫束縛,破繭而出,而我,昏昏沉沉陷入黑暗……再次蘇醒,是貍貓悲恸的淚水,夾雜着支離破碎的字句:“雲兒……雲兒……孩子……孩子……去……去了……”

心,像被掏空了一般。

但是,但是眼前這雙清澈見底的明目,為何如此熟悉……微微上翹的眼尾,斜飛入鬓的濃眉,黑白分明的瞳仁……

突然,覺得好心酸,好心酸……心,被絞痛得鮮血淋漓……孩子……

我顫抖的手遲疑地撫上眼前幻景一般的天使……

“阿夏,她是誰?”稚氣的一句話,似一把尖刃插入胸口,鈍痛襲來。

“叫父皇!她是你親娘。”子夏飄雪證實了我的猜測。

真的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三年了……三年了……我居然一直都不知道你的存在……從我身體內骨血分離出的孩子,滿腹的愧欠,叫我如何面對,只想把你抱在懷裏疼你哄你,給你一個安寧美好的世界……卻為何讓你落入了這妖孽的手中,認賊作父三年有餘……

“娘?”即是只是一個遲疑的問話,也足以将我的身心溫暖地融化。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他攬進懷裏,小小軟軟的身子,讓我溫暖地想哭……“你……你叫紫苑嗎……?”

他卻突然掙開我的懷抱,起身跪坐在我面前,兩只小手捧着我的臉端看,我只知一味貪婪地注視他,恨不能将他緊緊箍進懷裏……那蹙着眉的神态和貍貓毫無二致,黑白分明的大眼忽閃忽閃,寶石一樣漂亮。

突然他“咯咯”一笑,清脆似風鈴,之後便張口說了讓我目瞪口呆的兩個字:“娘子。”我愣在那裏不能消化這兩個字,他卻在我臉頰“啵!”地印下響亮的一記。

“你長得比父皇的那些妃子都好看,雖然比不上本宮,但是本宮決定,封你作本宮的皇後。還不跪下謝恩。紫苑是本宮的名諱,只有父皇才可以叫。”小紫苑斜眼看着我,頗有些居高臨下的帝王風範。但是,但是……我的腦子受了太大的沖擊,完全不能反應過來……

“胡鬧!”斜倚着象牙床柱的妖孽紫眸一閃,坐起身來,有什麽東西“嗖”地一下,劃破空氣,紫苑往前一傾,靠入我懷裏。

“嘩。”一個金屬落水的聲音。我摟着紫苑,看向那水裏,竟然是一根三寸來長的尖釘!

我緊張地将紫苑翻轉過來,上上下下檢查一遍,确信他沒有受傷後,我有些後怕虛軟地癱坐下來,将他緊緊攬在懷中,顧不得自己右手脫臼的手腕。

既而,怒火焚遍全身,我一下坐起身來,不知哪來的力氣,左手揪住那妖孽的領子,“你這個妖孽!紫苑還只是個孩子,要殺要剮你沖着我來,對着一個三歲的孩子用暗器,你還是不是人!”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二卷:風翻綠竹竹翻風 縱使相逢應不識

怒火焚遍全身,我一下坐起身來,不知哪來的力氣,左手揪住那妖孽的領子,“你這個妖孽!紫苑還只是個孩子,要殺要剮你沖着我來,對着一個三歲的孩子用暗器,你還是不是人!”

他懶懶一笑,伸手一拂,我的手便一陣麻痛松了開來。

“妖孽?如此說來,你我二人還真是般配。”他揮了揮衣袖重又靠回象牙床柱,“出生能語,媚其兄、惑太子、誘王爺,如今又添上一個五毒教教主,不是妖女又怎有如此手腕。”

我攬着紫苑冷哼出聲,“你就不怕我連你一起誘了去?”

“哈哈哈,有些意思。只可惜……”眼睛放肆地對着我的身體逡巡了一遍,那目光竟讓我有身上不着寸縷的錯覺,他微揚起嘴角,噙着一絲譏諷的笑意,“只可惜我選女人,只看身材,不重臉蛋。不過,若養些時日……”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我的前胸,評估一般。

我真想沖過去打他兩記耳光,再把他一腳踢下水淹死他。但是,鑒于前面的教訓,我知道這是很不明智的舉動,這個妖孽不但武功高強,而且下手絕不心慈手軟。只有保存好有生力量,才能想辦法和他鬥,一定要帶紫苑離開這裏。

無怪乎當年臨盆時,有人不停地絮叨将貍貓勸離産房,肯定是為了将孩子調包,那産婆定是這子夏飄雪買通的奸細。

只是……他為何要換走孩子?如果是為了威脅貍貓,當年貍貓初登大位時,他便可亮出王牌,卻為何帶着紫苑,一養就是三年?

這三年……不知孩子是怎麽過的……剛才紫苑未蔔先知般倒入我懷裏躲避暗器,動作娴熟,可見這個殺千刀的妖孽經常用暗器射他,否則,怎會練就紫苑如此熟練的躲避技巧……心髒不可抑制地一陣緊縮,從來沒有如此恐懼後怕過……三年……紫苑居然就是這樣長大的……

“疼~~”紫苑在我懷裏掙了掙,我趕緊松開手,埋怨自己的粗心,居然在失神中無意識加大了手勁,弄疼了孩子。

紫苑一下溜出我的懷抱,下了床兩腳一蹦,跳上離我們最近的那片蓮葉,蹲坐在上面。那蓮葉剛好能容下他小小的身子。

看着晃晃悠悠的葉片,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本能地想要下去将他拉上來,卻發現自己絲毫動彈不得,不知那妖孽什麽時候點了我的xue位……

“來人哪。”

石壁門應聲而開,一個上了年紀的太監低着眉眼,垂手立于甬道外,“陛下有何吩咐?”

“将殿下帶回月華殿。”

“是。”那老太監立刻朝着紫苑的方向點水飛去,紫苑身子一伏低,老太監抱了個空。紫苑跪蹲在蓮葉上,以手做漿,向兩邊劃水,蓮葉似一葉小舟緩緩移動,我在一邊心急如焚,生怕紫苑跌進水裏。

紫苑劃着水,左右轉着圈,老太監如影随形想要抓住他,卻次次撲空,有一次還險些跌入潭水中,開始有些吃力的氣喘籲籲。我的心跟着紫苑的動作一上一下。

“廢物。”子夏飄雪不悅地起身,寬大的衣擺在身後掃散開來。

“老奴該死!老奴該死!……”那老太監吓得跪在一片蓮葉上瑟瑟發抖。

子夏飄雪眼尾掃了他一下,從我面前飛身躍起,衣擺略過我的鼻尖,帶起一陣清水的味道。還未來得及看清的瞬間,他已重新飄落下來,懷裏多了個掙紮的紫苑。

“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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