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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水入茶香茶入水 (8)

食裏獵奇的廣東人。

“為什麽不能吃呢?不吃這些吃什麽?徒兒小姐要吃什麽小豆都可以做。”

一時半活兒是說不清楚了,“我要吃米飯!米飯!”我可憐兮兮地拉着小豆,那個妖怪花翡是不能指望了。

“少爺,米飯是什麽?很好吃嗎?徒兒小姐這樣喜歡吃,肯定很好吃,我也想吃。”綠豆疑惑不解地轉頭問。

花翡興趣缺缺,連頭都不擡一下,很不屑地回答:“那是凡人吃的東西,我們仙家不吃那種東西。小豆莫不是想被打下天界?”自戀狂、變态!現在才知道居然有人可以自戀到自封神仙,再和他說下去我可能血都會吐出來。

“小豆不敢。小豆要當神仙。”真是誤人子弟。

我不理花翡,直接拉過綠豆。我問他有沒有見過稻谷,他搖頭;問他有沒有見過麥子,他搖頭;最後,我問他有沒有見過小小的、白白的、顆粒狀、長橢圓狀,蒸熟了以後軟軟的、香香的大米。

沒想到他卻興奮地一個勁點頭:“有的有的,徒兒姑娘喜歡吃那個呀?我這就去蒸一碗來。”天哪,總算有一樣東西還能吃了。

但是,當綠豆把“大米”端到我面前時,我又開始有吐的欲望了——一碗滿滿當當不知道什麽蟲的蟲繭,乍看之下還真和大米有些像。

“不是嗎?”綠豆有些失望,不過繼而又想起什麽,“對了,那個一定是徒兒小姐要的大米。”說完又蹦去廚房。

一會兒工夫後又端了一碗東西進來,我探頭一看,已經再也吐不出來了。那是一碗蒸熟的白花花的蛆!還不如剛才那碗蟲繭。

我無力地癱坐在凳子上,突然想起八寶粥,既然那花翡叫這裏八寶樓,那麽綠豆應該應該知道八寶粥的原料吧,我抱着最後一絲希望,“小豆會做八寶粥嗎?就是把薏米、蓮子、紅棗、銀耳……煮在一起的粥?”

綠豆不可置信地瞪着我,眼睛裏有驚恐:“徒兒小姐要吃人!徒兒小姐是魔鬼!徒兒小姐竟然要吃薏米哥哥、蓮子哥哥、紅棗姐姐……”說完害怕地抽抽嗒嗒地開始哭泣。

那花翡總算放下碗,責備地瞪了我一眼,開始安慰綠豆。

總算把綠豆勸走了以後,他說:“桂圓啊!你怎麽可以這麽挑食呢?這些美味都是在凡間吃不到的,算了,念你初到仙界沒見過世面,為師勉為其難下廚給你做盤吃的吧。”

對于他做出來的東西我就更不抱任何希望了。所以,當那盤清蒸河魚散發着幽幽魚香擺在我面前時,我簡直就差痛哭流涕了。

本來就餓,再加上剛才的嘔吐,我肚子已經完全幹癟了。風卷殘雲,那條魚兩三下就被我解決了。

但是,過不一會兒,我開始覺得呼吸困難、口唇麻痹、瞳孔散大……

“那……是……什麽……魚?”我拉着花翡發音困難。

“就是‘河豚’啊!你們凡人不是說河豚最鮮美了嗎?”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個家夥給的東西怎麽能吃,我怎麽就沒長記性!想也知道他給的東西絕不可能沒毒,他怎麽可能把河豚的血和內髒清理幹淨。

他給我解了毒以後,自己夾了一口魚,咂巴吃下去,“這魚味道還不錯,不過比不上小蠍。”我終于知道那天他說的“小歇”是什麽了,“不過,桂圓啊,你太嬌氣了,怎麽好好吃條魚也會中毒。”

不是我嬌氣,正常人有幾個像他這樣皮糙肉厚,內髒銅牆鐵壁,吃毒當飯菜。算了,我不跟非正常的變态講道理。吃一塹長一智,以後再不能相信他!

接下來,我堅持只喝之前綠豆做的“曉湯”,別的東西一概不吃。感覺自己身體逐漸恢複了,我便向花翡提出要下山,爹爹後來附耳說的那句話我想證實一下。

誰料那花翡卻不準許,說是我的毒雖解了,但短期內若離開他的調理就會反噬,進而毒發身亡,而且我是他的徒弟,沒有師囑是不可以随便離開的。我想想如果毒沒有清除的話,也只會給親人帶來傷心,便聽從他的話留了下來,直到我的毒解為止,當然對于他後面一半話我自動忽略就當沒有聽到。不過,我沒有放過這個機會好好奚落他一番,說他枉費自誇醫術高明,其實也不過爾耳。看他漲紅着臉想要辯解卻又說不出個詞來,我心裏總算報了口惡氣。

過了兩天他興奮地說要開始教我東西,便把我領到一間小竹屋裏,等我适應過來裏面的光線以後,轉頭拔腿就跑。

裏面是滿屋滿牆的蟲子,綠油油的,肥肥胖胖,蠕動、蠕動……最大只的竟然和小孩睡得枕頭一樣大!更恐怖的是——

那蟲子沒有翅膀,竟然會飛!我看着最大的那只蟲子“唰”一下飛到我肩頭,我開始尖叫,表情請參見蒙克的名畫。

始作俑者看我叫夠了以後才溫柔地将那大肥蟲從我肩頭拿下,改放在自己肩上,還伸出手輕柔地撫摸它,仿佛體貼的情人,蟲子眯起眼,很享受的樣子,一只蟲子露出人的樣子,那是說不出的扭曲啊……我毛骨悚然……

“徒兒,你怎麽可以這樣吓小綠呢?你看把她吓壞了。不過,看起來她很喜歡你。”花翡可恥地笑了。

“你這個變态!你竟然喜歡這種蟲子!”

“徒兒不是也很喜歡嗎?你天天喝的湯就是小綠的寶寶炖的。”

“……不可能!”我不能接受,“不是說那個湯叫‘曉湯’嗎?”

“小湯就是小綠寶寶炖的湯的略稱。”他繼續刺激我。

我怒了,“早先你為什麽不說全!”

“哎,本座思路敏捷,說話的速度趕不上思路快,所以喜歡用簡稱。”我仿佛聽見上帝對我說,你就安息吧。

然而,只要生活在花翡身邊,就是沒有最變态只有更變态。

他竟然命令我去飼養他那寶貝小綠,我當然不幹。然後他就給我下毒,弄得我全身起紅疹,又癢又痛。最後只好答應他。

當上飼養員以後我才知道為什麽我以前喝那湯有茶香和竹鮮了,因為這蟲子只吃綠茶和竹子。我每次把茶葉和竹子往那屋裏一丢,就趕快關門逃跑,但那只大綠蟲的速度真是可以媲美光速,每次在我還沒看清楚時便飛趴到我肩頭,開始我還尖叫,後來直接拿木棒把它挑下去丢在一旁。

後來花翡就支使我去給綠豆做幫廚,我想還不如殺了我,自然不同意。那下三濫的花翡故技重施,又給我下了一次毒。

再後來,如果你在八寶樓的廚房裏看到一個人麻利地左手清洗松毛蟲、右手起油鍋、左腳底下踏着一只試圖逃跑的蠍子,有時還抽出間隙嘗嘗剛出鍋的蜈蚣,竈臺上是爬來爬去的大毒蛛,請不要懷疑,那人就是我!

所以有人說:習慣是一種可怕的東西。

直到一年後,花翡不論給我吃什麽毒藥我都當喝白水一樣,我才知道五毒教的人是怎麽練成百毒不侵的。

不過,花翡這個人……

我每天臨睡前都會禱告:“黑化黑灰化肥灰會揮發發灰黑諱為黑灰花會回飛;灰化灰黑化肥會揮發發黑灰為諱飛花回化為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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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肥=花翡

以上禱文是當年我們化學化工學院的天外飛仙級繞口令。

康順十九年二月。

一轉眼,我已在八寶教住了一整年。說起這一年,真是字字辛酸句句血淚、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花翡的劣行罄竹難書,我猜他這一年活得很開心,他的快樂就是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我每天都在思考同一個問題:殺了他還是自殺。這個問題深奧至極,以至于我用了一年時間還沒有決定,如果我能穿回現代,我決定用這個命題沖擊諾貝爾獎。

花翡這個人總之說起來就是一個色盲、文盲、數盲、音盲、流氓,外加自戀狂人。

剛開始我還覺得這八寶樓裏裏外外處處都用綠色顯得很清新,一個月以後我開始審美疲勞,那花翡更是除了綠色其它什麽顏色都不穿,淺綠、深綠、草綠、湖綠、藍綠、墨綠……連夜行服都是那種綠得發黑的顏色。枉費他還姓“花”。除了綠色以外,其它顏色他從來分不清楚,比如他會說天是紫的雲是藍的。由此,我斷定他是個色盲,雖然他從來不承認。

說他是文盲,我自然也是有依據的。請參照一句他平時最喜歡對我說的話。

“我愛你真是乖明!”

請不要誤會,他的話是從來不能看字面意思的,這句話整句都是縮寫,拆開來說完整是“我的愛徒桂圓啊,你真是乖巧聰明啊!”他一興奮起來就喜歡縮寫,一整句話裏只挑幾個字說,很容易引起歧義。完全活脫脫一個文盲。

那天,我突然意識到他有可能是我同母異父的哥哥,便問他。他卻仿佛覺得很好笑般奚落了我一番,他說他的娘是他爹(五毒教元尊)的大夫人,我娘當年則是他爹的最後一個老婆,他爹一生總共取了20個老婆。聽到這裏,我震撼了。

當然,更震撼的是他下面一句話:“算起來,我的年紀倒是可以做你娘的爺爺了。”就算他是他爹生的第一個孩子,我娘是他爹的最小一個夫人,也不可能年齡差到這麽多,何況他看起來明明只有二十歲。這樣胡說只能自暴其短證明了他是個“數盲”而已。

但是,自從他自稱年紀可以做我娘的爺爺以後,就纏着非要我叫他師祖,因為叫師傅的話,他覺得年紀上很吃虧。當然,被我無視了。

我開始慢慢給綠豆做幫廚後,他老是挑三揀四,恨得我牙癢癢。

譬如,對于我燒的小湯他就頗有微詞。

第一次我燒,他喝了一口,說:“飯特稀,不喜歡。”

第二次我再燒,他喝都沒喝,就瞄了一眼,“依然飯特稀,肯定不好。”

我不睬他,直接把碗塞在他面前,愛吃不吃。心裏暗罵:你個音盲,你懂音樂嗎?兩句話就随随便便否認了周X倫的兩盤經典專輯。(請參見周X倫的《範特西》、《依然範特西》。)

他還有一個很恐怖的習慣,那就是進門從來不先敲門,直接推門就進來。被他撞到兩次我正準備換衣服,幸好還沒有換下來。不過,我想也不能完全怪他。老話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他爹一輩子娶了二十個老婆,他或多或少也遺傳了這個流氓特質,于是,我就很耐心地給他講道理,我告訴他女人的房間是不能随便闖的,進門前要詢問,要含蓄。他倒難得地乖乖點頭稱是。

第二日淩晨時分,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就聽得門外有人絮絮叨叨在念:“人說青山好,雙岫疊雲霄;滿目參天樹,由君細細瞧。”反反複複叨叨了好幾遍,我睡得正香,也不去睬那聲音。

不一會兒,就聽見兩個聲音在外面一唱一和上演十八相送的喬段。

“豆弟~~我此番下凡,一去數載。你要多保重啊~~”

“小姐~~小豆舍不得你啊~~”

“豆弟,你說桂郎為何不來送我啊,莫不是嫌棄于我~~”

……

門口吵吵嚷嚷折騰得我實在睡不着,只好開門出去。卻見花翡和綠豆兩個人在竹廊盡頭依依惜別,花翡手上拿了個包裹像是要下山出遠門的樣子。

那花翡一看到我便兩眼放光,“桂郎,你站在那裏不要動,讓奴家飛奔過去!奴家跑得比較快!”(記得古代沒有瓊瑤奶奶啊。)

我看了一眼像小狗一樣飛撲過來的花翡,冷冷出聲:“花妹,下次縮骨扮女人時記得把你那無邊無際的大臉也縮一下。”

花翡倒地不支,裝死。

“對了,你要出去?去很長時間?”我擡腳踩了踩他。

“本仙座此番決意下凡數日。”他一下蹿了起來,又開始恢複自允潇灑的樣子。

“數日?你剛才不是說‘一去數載’嗎?”

“哎~~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啊!”他搖頭晃腦,我滿頭黑線。

“你早上在我門口念什麽?”我轉移話題。

“桂圓徒兒不是說不能直接闖門,進門前要詢問,要含蓄嗎?”他撓撓頭。

我被雷劈了,我終于知道他淩晨在我門口叨叨的四句詩是什麽意思了,那四句詩每句打一個字,連起來就是“請出相見”。确實夠含蓄的……難道他就不會直接敲門嗎=_=!!

他走了以後,我問正在後門劈柴的蓮子,花翡這次下山要做什麽。

蓮子一個大力下去,不但柴被辟碎了,石頭地也被戳出一個窟窿。蓮子是八寶教的怪力男,我第一次見他時問他是花翡的第幾個徒弟,他一拍桌子,桌子當場立刻就散成了一堆柴火。後來我才知道這個看起來白淨斯文的蓮子是花翡的大師兄,而他的力氣……跟他的長相成反比。

當然,紅棗、薏米、花生、銀耳、枸杞也都是花翡的師兄師姐,連脫線的綠豆都是花翡的師弟,難怪花翡老是堅持要把我收作他的徒弟,因為他的輩分實在太低了……而我,既是他的開山弟子,也是他的關門弟子……紅棗也不是我早先想象的強悍親吻女,而是一個冷面美女,花翡很怕她。估計花翡那全身的青腫不是被她親的,而是被她打的,不過花翡怕面子上過不去就跟綠豆說是被紅棗親的。

話說回來,我問蓮子花翡下山做什麽。

蓮子一邊劈柴一邊回答我:“估計又去偷人了。”我一愣……

他想想,補了一句:“上兩次他去皇宮偷你的時候也是這副架勢。”……這是什麽和什麽?即使生活了一年,我發現自己還是不能和他們的外星思路合拍。

八天後,花翡渾身是傷跌跌撞撞回到教中,完全失了平日裏風流倜傥的樣子,一進門後便體力不支倒了下去。

蓮子給他療傷後留下我照顧他,到了下半夜,他開始發燒,嘴裏也是呓語不停,說得很模糊,只有一個詞我隐約聽到,好像是“孩子”。淩晨時分,他的燒總算退了,我便出門去打水。

打水回來後,卻發現本該躺在床上養傷的人此刻正趴在書桌前奮筆疾書,他看我進來馬上做賊心虛地遮住桌上的紙張,我裝作無事走上前去,一伸手,一把搶過那紙。整張紙滿滿當當、密密麻麻。我挑了一段看:

“本座辭世後,教主之位傳于蓮子師兄。任紅棗、薏米為本教左、右大護法……”

這……這不是“遺書”嗎?!看來他這次肯定是中了什麽致命傷,感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雖然他平時總是做出一些驚人之舉,還喜歡胡說八道,但總體說來還是個不錯的好人,更何況還救了我一命……

我着急地飛奔至西廂,看到紅棗正在拭劍,綠豆在邊上和她說話,“不……不好了!花翡……花翡可能要不行了!你們快去救救他吧!”我把他的遺囑遞給紅棗。

紅棗繼續擦劍,仿佛死人是再稀松平常不過的事情,“小豆,記上。”

“是。”綠豆乖巧地拉過一張小板凳,站上凳子,用小刀在門框一溜密密麻麻的“正”字上添了一筆,數了一下跳下來,很開心地說:“再有一封,少爺的遺書就有三十封了!”我暈……

“這次是讓蓮子當教主,上次是讓銀耳當,再上次是薏米……”紅棗平鋪直敘。

敢情花翡經常寫遺書,他們都習以為常了,只有我還傻乎乎地一本正經當回事急成這樣!》_《

我捏着那遺書往下看。

“本座辭世後,小綠送桂圓撫養,廚房的鐵鍋和鐵鏟留屬桂圓,圍裙歸綠豆……”

“花翡!你的小綠為什麽要讓我養?另外,我要你的鐵鍋和鐵鏟做什麽!”怒吼從八寶樓西廂爆發出,傳遍整片竹林。

東廂,正在給自己刻牌位的花翡突然手下一抖,刻花了一筆。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二卷:風翻綠竹竹翻風 三月光陰槐火換

綠豆!

哎!

蓮子劈柴紅棗回家了嗎?

對啦!

薏米練功銀耳去哪裏啦?

找枸杞!

我怎麽找也找不到花生?

他下凡啦!

花翡桂圓小綠就是吉祥的一家!

“冷若冰霜”四個字已經不足以形容紅棗此刻的臉色,而後院傳來類似諾貝爾爆破試驗的聲音讓我有理由相信蓮子不是在劈柴而是在用胸口碎大石……

從來沒有哪件事情讓我如此後悔,悔得腸子都青了。

我實在不該因為一時心軟聽見花翡嚷嚷傷口疼睡不着就唱歌哄他睡,就算唱歌也不該唱《吉祥三寶》。

這下好了,自從他聽了吉祥三寶後就興奮地跟打了雞血一樣,愣是把吉祥三寶給改成了“吉祥八寶”。這幾天說話都不好好說,一開口就是那歌的調子,跟綠豆兩個人一唱一和對歌對得不亦樂乎……而且,最後一句必以“花翡桂圓小綠就是吉祥的一家”結尾……

我塞上一盤蔥烤螞蚱,總算成功地讓這兩個家夥閉上了嘴。

“少爺今日要下凡嗎?”安靜了沒有兩秒,綠豆突然興致勃勃地問花翡。原來他今天要下山。

“嗯,本仙座決定下凡走一遭。”花翡撫着光潔的下巴故作深沉,嘴角的梨渦若隐若現。

“我和你一起下山看看。”我一擱筷子,做出一個決定。

當然,花翡極力反對百般阻撓,甚至使出了他的殺手锏——下毒,也沒能阻止我,因為我現在幾乎對所有的毒藥都免疫。

最後,縮骨變身成少女的花翡背着易容成普通市井男子的我飛身離開了霄山深處的這片竹林。輕功出神入化是花翡殘存的幾個優點中最值得稱道的一個,雖然他的武功實在不敢讓人恭維。

層巒疊嶂、一衣帶水是我對西隴國的第一印象,和香澤國河澤旖旎的水鄉風情迥然不同,西隴國的地形多為山川盆地,有一條橫貫東西的大河喚作“逝河”,是西隴國的母親河。

“容兒,那西隴國中民風淳樸。往後我們尋一處鄉野,挑花種菜、攜手此生可好?”層層疊疊的鄉間梯田在眼前綿延伸展,金黃的油菜花鋪天蓋地,質樸的芬芳中恍惚有一襲月芽白的身影翩然立于其間,回眸一笑,發絲紛飛……軟軟的春風羽毛般輕輕撫過我的臉頰,唇上,依稀有殘留的餘溫……

不敢眨眼,因為我知道,希望和失望,只在我睜眼閉眼的瞬間。

“桂圓徒兒,明日我們便可抵達京城了。”花翡咋咋呼呼地打斷了我的思緒,我苦笑,即使是幻覺也來得這樣短暫。如果不是臨終前爹爹的那句話,我想即使是花翡的妙手回春也不能将我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一個人如果失去支撐的信念,生存也将變得沒有意義。

那時,爹爹焦急地在我耳邊說:“容兒,儒兒并沒死,他在西隴國。”

療毒的一年內不是沒有想過聯系爹爹告知爹爹我尚在人世,但正如雲家在宮中有密探無數一樣,皇室在雲家也安插了不少暗侍以了解雲家的一舉一動。“雲想容”三個字負載了太多,對雲家,這三個字恐怕帶來的災難多過于福祉;對皇室,這三個字無異于讓後宮婦德蒙羞的存在;對貍貓,只有這三個字徹底消失了,他才能真正擺脫錯愛的枷鎖再次涅磐重生。一旦我聯系爹爹,皇室必然獲悉,到時,又是一場血雨腥風。

世人以為雲想容已死,那麽就讓雲想容徹底地消失,上蒼是何等仁慈,再二再三地賦予了我新生的機會,不能再次錯過,這次的人生我要自己把握。爹爹那句話的真實性我沒有十分的把握,不排除爹爹為了安慰我而而臨時起意編出的善意謊言,但我心裏又隐隐覺得小白定還活着,畢竟我只見到了小白的骨灰和他随身攜帶的八音盒,并沒有見到屍首。但以他當時敏感的身份,一舉一動都有皇宮派出的內侍密切監督,包括後來的染病、火化,似乎又不大可能造假。而且,以他的性格,若尚在人世不可能放任我在深宮獨自飽受羞辱折磨,又或者另有隐情……虛虛實實,難辨真僞,只有我親自去查明。

抵達西隴國京城當日正值“寒食節”,全城禁火禁煙,只吃冷食,連皇室也不例外。西隴國的皇帝這日更是要設壇祭祀先祖,并于黃昏時分用榆柳枝取火點燃城門上的聖壇,之後,再由宮人折柳引聖壇中火為火種分傳入宮廷官宦門第作為來年的新火,最後,家家戶戶傳遞下去。正是“三月光陰槐火換,兩分消息杏花知”。

即使是冷食,看着面前的桃花粥,我還是萬分感慨,激動之情難以言喻——足足一年!足足一年我沒有見過白花花的大米了!——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品着久違的澱粉與唾液澱粉酶作用後生成的甜味,看着酒樓裏嘈雜熙攘的客來人往,我感動得差點掉下眼淚。這才是正常的食物和正常的人類!

身邊花翡草草扒了兩口冷粥後就嫌棄地将碗一掼,嘟嘟囔囔:“凡人的東西果然入不了口。”

我不理他,繼續埋頭喝粥,周圍食客們的閑談陸陸續續傳入耳來。

“聽說了嗎?皇上的心疾前些日子又犯了。”一個年齡稍輕書生樣的男子對邊上一個四十歲上下商人模樣的男子八卦。果然,不論在哪裏,宮廷永遠是老百姓茶餘飯後閑聊的永恒話題、八卦的無盡源泉。

“是嘛?這我倒不曾聽聞。新皇勤政愛民、口碑甚好,就是這身子骨卻為何年紀輕輕就如此這般……”商人搖頭。

那書生突然眉毛一聳,神秘地湊近商人,低聲道:“我二大爺家可是有人在宮裏的,聽說皇上……人……久……那心疾……”因為刻意壓低了聲音,我聽得不真切,只有幾個斷斷續續的破碎字眼。

“這話可不好混說!”商人聽後訝異地張了張嘴,旋即皺了皺眉頭,“當今聖上對皇後娘娘的一片癡情可是衆所周知的。不說別的,就說皇上登基後除了皇後再沒納過半個妃子便是最好的例證。我尋思着倒比那香澤國皇帝當年對那香草美人還癡情……”

突然不想聽下去,我扭頭,卻赫然發現花翡正在我碗裏偷偷傾倒什麽東西,看見我回頭,他立刻心虛地縮了回去。這家夥莫不是又給我下什麽毒!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掰開來,手心裏赫然躺着一包淺綠色的粉末,“是你自己老實交待,還是我……”我活動了一下指關節。

他一咬牙一昂頭,頗有江烈士當年的風采,就差一條紅色的長圍巾了。(作者小聲補充:江姐是穿藍衣服的,不穿這種菜蟲綠……)

敵人(我)把罪惡的手伸向江姐……的胳肢窩,開撓!

片刻之後,花烈士決定叛變革命。(花翡這妖怪皮糙肉厚什麽都不怕,就怕癢。)

“我……我……交待……是……是……忘憂草……”花翡小聲嗫嚅,一邊謹慎地對我察言觀色。

忘憂草?周華健?我經常懷疑花翡也是穿越來的,不過地球上應該是不存在他這種生物的,難道真的是外星物種……

“是什麽毒?”我瞪視他。

“就是……就是……會……忘記憂愁煩惱的……靈藥……不是……不是……毒……哇~~徒兒,你太兇了……嗚嗚嗚~~”給他一哭,周圍的人紛紛向我投來不贊同的譴責目光,估計是以為我欺負小姑娘了。

忘記憂愁煩惱?無怪乎這一年裏我覺得自己經常精神有些恍恍惚惚,只要一回憶起往事就會難以集中注意力,最後常常不記得自己是要想什麽,只記得仿佛是很重要的事情,原來就是這藥在作祟。不過,忘憂、忘憂,雖然治标不治本,但花翡倒是一片好意。只是我現在抗藥性越來越好,這藥估計在我身上能起的作用也就越來越弱。

“傳火大典開始了!傳火大典開始了!”突然,身邊的人開始吵吵嚷嚷紛紛往外奔。我擡頭看向外面,已是黃昏時分。忽聽到一陣馬跑之聲。一時,有十來個太監都喘籲籲跑來拍手。這些太監會意,都知道是“來了,來了”,各按方向站住手持蟠龍帳将圍觀百姓隔在帳外清出街道。

看這架勢,定是那皇帝登壇點火要經過此地,太監宮人們提前來清出道路。很久沒有看見這樣熱鬧正式的場面,我也不禁從酒樓二層窗戶探出頭去。

一聲莊重悠長的鳴號過後,十來對紅衣太監騎馬緩緩的走來,之後方聞得隐隐細樂之聲。一對對龍旌鳳旗,雉羽夔頭,又有銷金提爐熏着禦香,然後兩柄龍鳳黃金傘過來,便是冠袍帶履。又有值事太監捧着香珠,繡帕,漱盂,拂塵等類。一隊隊過完,後面方是十六個太監扛着一頂金頂九龍九鳳銮。裏面坐的估計就是西隴國的皇帝和皇後了,只是錦簾幕重根本看不見裏面是什麽光景。四下圍觀的百姓們也是探長了脖子想一睹聖顏。

身旁的花翡嘟嘟囔囔:“都是些凡人,有甚好瞧的。桂圓徒兒,我們走吧。”說完就要結帳。

我拉住他,“現下街道都被圍了起來,一時半活兒走不了,不如看看熱鬧。我們這裏離那城樓上的聖壇也不遠,倒白撿了個觀景的好位置。再說剛才聽說那皇帝專寵皇後,這皇後想來定是個了不得的大美人,你就不想看看?”

花翡卻沒有平時一聽美女就開始兩眼放光的花花公子樣兒,倒像渾身長了跳蚤一樣開始坐立難安,不停地勸我上路。我不睬他,讓他自己一個人在一邊蹦跶。

那龍鳳金銮被擡上了城樓,皇後先在宮女的攙扶下出了金銮,即使隔了這麽遠的距離,那回身舉步、鳳釵輕搖的身姿仍是翩若輕雲出岫讓人心裏一陣驚豔,由于隔着些距離且無火光,她的面貌看不清晰,但我想定是一副傾國傾城的容顏。

接下來,兩個太監躬身探入金銮中要扶出的肯定就是西隴國的皇帝了,我正瞪大眼睛好奇地想看看這西隴國皇帝長得是圓是扁的時候,花翡一把将我的頭扳了過來對着他的臉,“乖徒兒,那皇帝有甚好看。你還是看看你俊逸無雙、風流倜傥的神仙師父吧。”

哪來這許多廢話,我不耐煩地撥開他的手,轉過頭。

“嘶!”

榆柳之火引燃了聖壇,哔啵作響的火焰雀躍地騰空而起,照亮了西隴的一方夜空,也映紅了聖壇後手持榆柳、流風回雪的天人之顏……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二卷:風翻綠竹竹翻風 山遠天高煙水寒

有一種回憶,永遠含苞待放地美;有一種歲月,年輪一樣茶色蔓延。

有一種容顏,停駐心底鮮明如斯;

有一種人,萬人萬年中,只須一眼,便知是他。

一直以為他是一首純淨憂郁的散文詩,散發着淡淡的墨香,卻原來龍袍聖火麗人環繞中,他是這樣一首華麗而殘酷的樂章。

他還活着。這便是最好的,不是嗎?我應該為他感到高興……

燈火相傳,一盞一盞相繼在身後點亮。我走在光影搖晃的街道,渾渾噩噩,不知走了多遠,也不知走向何方。只有身後花翡絮絮叨叨的如影随形讓我知道原來自己并不是一縷漂泊無依的孤魂。

眼角一片明黃的色彩刺激了我的視覺,擡頭細看,竟是一紙皇榜。西隴國北部四座城池遭蝗災,去年一年顆粒無收,而西隴國國庫存糧只能支撐此四城勉強度過今年糧荒,張貼皇榜號召國人有糧捐糧有錢捐錢有計獻計。

等我反應過來時,皇榜已經不知何時被我揭了下來揣在手裏,旁邊守皇榜的侍衛立刻上來詢問我要捐錢還是捐糧,我攔住想要拉着我抹腳開溜的花翡,朝侍衛一抱拳,“鄙人無糧也無銀。”侍衛臉色一變,我繼續說道:“不過有一計策可助緩過此劫而已。”

那侍衛臉色又瞬間陰轉晴,“敢問這位公子有何妙計?”

“鄙人之計雖粗淺,卻也不是可随意與人說道。”

“哦,不知公子有何條件?且說無妨。”身後冒出一個聲音。

“李大人!”侍衛們立刻向身後抱拳行禮。回身一看,一個清瘦的中年人身着紫色官袍嚴肅地看向我。應是這負責此事的官員了。

“若聖上親自面見草民,草民定當将計策傾囊相授。”我要見他!這是心裏現在唯一的想法。

“大膽!”侍衛虎着臉怒斥。

“慢。”那李大人伸手攔住侍衛,“這位公子何故非要面聖才肯說出計策?說與本官聽也是一樣的。”

“哈哈,若聖上不肯親自見草民,足見對此事重視程度不過爾耳,若是不足挂齒的小事又如何值得草民錦囊獻計?”我嗤笑,一個可以解救四城百姓于水火的獻計之人難道還不能讓皇上親自接見,這皇帝不做也罷。

略做沉吟後,那李大人終于開口:“此事本官做不了主,還請公子與……”他看了看花翡,“這位是?”

“無妨,此乃舍妹。”

“還請公子與另妹到舍下暫居一日,待本官明日禀明聖上後再做定奪,公子意下如何?”這李大人倒是狡猾,讓我住他家定是怕我跑了。

“叨擾了。”我一抱拳。

無視花翡一路上朝我擠眉弄眼暗示不斷,我帶着他住進了李尚書家。夜裏,我不說話,他也只是憂慮地看着我,欲言又止。臨睡前,他仔細檢查了我的易容接縫處并細細地用藥水補了一遍,往我身上不知撒了什麽粉末,有淡淡的煙草味。最後,又不放心地在我眼睛底下敷了一層淡淡的藥膏。

第二日,李尚書早朝回來帶來了皇帝決定親自召見我們的消息,傳召即日禦書房觐見。“不過,”李尚書詫異地看了看我的眼睛,“陳公子的眼睛……”我借着手中茶杯中的水影照了照,卻發現眼睛下方赫然腫着兩個大大的眼袋,眼睛被擠得有些變形,“草民認床,生疏環境易淺眠。”随便找了個借口,那李尚書倒也沒有進一步追究。而我發現自己的聲音似乎也變了,有厚重的鼻音,幸而他昨天跟我說了不過幾句話,因而并沒發現。

屈膝跪在光可鑒人的玄黑大理石上,我突然有些想笑,高高在上的龍椅上是一雙俯睨威嚴的眼睛,從來沒有想到這雙眼睛會從這樣一個角度用這樣一種眼神看我,人生果真是個惡劣的玩笑,處處充滿了意外的驚喜。

那眼睛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後,轉向花翡,留駐了很長時間,似乎在找尋什麽蹤跡。

最後,他擱置下批閱奏折用的毛筆,接過太監手中的琉璃茶盞,徐徐開口:“不知陳公子有何妙計可助四城緩過此災荒?”熟悉的聲音,陌生的語調,劃過我的心口,很痛很痛。

下意識地攥緊雙手,指甲深深地沒入掌心,“啓奏陛下,草民此計非立竿見影之計,卻是長久之計。”

“哦?如何解釋?”他微微前傾,眼睛注視着我,澄澈如昔,放置在桌上的右手食指微微曲起,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這是他的習慣動作,遇到疑惑不解的事情時,總是不自覺地會做出。

我捂着左胸口,有一瞬透不過氣的窒息,花翡焦急地想探身過來,被我擡手制止了。

“雖北疆四城遭災,草民以為可靠提高其餘諸城糧食産量以支援此四城。故現下急需的是一個提高糧産的良方。草民正可提供此方。”他的右手食指再次點了點桌面,我避開視線,“此良方曰:雜交水稻。”

拜托于我原先高考曾一時心血來潮想要報考農林學之故,我研究過一陣雜交水稻原理,卻從來沒有想過竟然還有用上的一天。我看了看他身邊的太監和立于書桌邊的李尚書,我想單獨跟他說話,或許現在可以借機支開他們,“草民……”

“殿下,殿下!”一個焦急的呼喊從回廊外傳入禦書房內,伴随的是擠開門縫一扭一扭爬進來的一個小小胖胖的身影,“咯咯咯……”那是一個胖乎乎的小人兒,晶亮的眼睛一觸見龍椅上身着黃袍的人便立刻開心地笑了。

“哎喲,我的殿下,您怎麽爬這兒來了。”皇上身邊的太監立刻跑了下來伸手抱起那小人兒。

“皇後娘娘駕到。”

金蓮鳳頭,輕搖纨扇,恰似柳搖花笑潤初妍,在她踏入門的那一瞬,我想起了一句詩“美人在時花滿堂”。

“妾身參見陛下,适才奶娘沒有看好憶兒,讓憶兒闖了進來,打攪了陛下議事。妾身這就把憶兒抱出去。”她落落大方地作了個揖,伸手接過太監手上的孩子。

“無妨,朕正與人商議北面四城糧荒之事。”他朝母子二人溫暖地笑了笑,孩子胖胖的小手指向他咿咿呀呀叫喚着,一邊扭動着身子想要投入那明黃的懷抱中。

“憶兒,不可淘氣打攪父皇。”她略一正色。

他卻微笑着從龍椅上走下來,伸手抱過孩子,任由興奮的小人兒在那錦繡龍袍上留下兩個梅花樣灰灰的小手印。身邊的她笑得很幸福。

好一幅妻賢子樂圖!我真是個傻瓜,前世今生白白活了四十餘年,竟然還如此天真。我算什麽?我是誰?适才還想和他單獨談話,現在看來真是荒天下之大謬,面對如此圓滿的一家人,我要和他說什麽?告訴他我是你死而複生的妹妹?是你曾經指天誓日非卿不取的初戀?

蝴蝶飛不過滄海,沒有誰非得愛上誰。我,頂多是個幻化的初戀影像,是你藏在胸口被遺忘的那顆朱砂痣。

兜兜轉轉,不兜不轉,我們終究還是在愛的迷宮裏失散了。

我仍是我,你也還是你,而“我們”已不再是我們……

我一直以為我的記憶是忠實于我的,卻原來它是一個殘忍的妖精,吐絲結繭将我蒙蔽其中……

“想來這二位便是李尚書說起的獻計之人吧,哀家要先替那水火之中的四城百姓謝過二位了,這對龍鳳镯子便送予這位妹妹略表哀家謝意。”皇後從手上褪下一對龍鳳絞金嵌玉的镯子塞進花翡手中。

花翡謝恩後,便順手将镯子戴在手腕上。我跌碎在自己的思維裏,沒有注意到皇上緊盯着花翡的右手腕,仿佛尋覓什麽最後沒有找見而失望哀傷的眼神。

“好了,憶兒,随你母後回宮去吧。”他吩咐,皇後抱過小皇子,身後跟随着兩個乳娘模樣的宮女離開了禦書房。

“敢問陳公子,何為‘雜交水稻’?”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我也不知道自己後來說了什麽,只是仿佛渾渾噩噩地敘述了一遍雜交水稻的培育種植原理。他的眼神開始漸漸綻放光彩,吩咐李尚書詳細記錄下我說的方法。

攥着西隴國皇帝親自賞賜的萬兩銀票,我行屍走肉般出了宮門。一出宮門,便開始大口喘氣,最後不能遏制地開始劇烈地咳嗽,花翡着急地将我領進最近的一家茶館,不知在茶裏和了什麽藥粉給我灌下去才終于将我的咳嗽漸漸順平。

老天或許也覺得我太天真了,于是決定今天将一切的事實都告訴我。在茶館裏,一個說書人眉飛色舞地講述了一個精彩的王子複仇記,當然,所有童話的最後必然少不了“王子和公主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元月登基,元月封後,八月早産得子……元月的時候我在哪裏?是抱着一只耳在曬太陽?還是在閉着眼睛殘忍地吮吸貍貓腕間溫熱的血液?我不記得了,怎麽想也想不起來……我抱着頭開始拼命回憶,拼命回憶,卻是一片空白……

花翡強行拉着我離開了茶館。途經一家賣豆腐的店鋪,老板娘慵懶地倚在門框邊驅趕蒼蠅,腳下蹲着一只溫順的家狗。花翡對我說:“桂圓乖徒兒,你信不信只要我說一個字那老板娘就會大笑,再說一個字她便會大怒。”

見我呆呆的沒有反應,他徑自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朝那只狗一個鞠躬,喊道:“爹!”老板娘先是一陣錯愕,之後開始大笑花翡是傻妞竟然叫一只狗做爹。

花翡這時卻轉身朝老板娘鞠了一躬,乖巧地喊道:“娘!”

老板娘一愣,旋即知道自己被戲弄了,便生氣地開始破口大罵,還順手操起攤子上的豆腐向花翡砸去。花翡沒躲過,身上被豆腐砸開了一朵白花,他奔逃過來拉了我的手便開始狂奔。

最後,不知跑過多少條巷子,總算甩開了那惱羞成怒的老板娘,我們倆才撐着膝蓋氣喘籲籲地停了下來,看他滿頭滿身的豆腐花,我開始狂笑,神經質般不能停止,最後笑得肚子實在很疼,疼得開始流眼淚,花翡攬過我輕輕拍着我的背幫我順氣。

“哈哈哈!你說的沒錯……哈哈哈……果真……果真是……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哈哈哈……我告訴你……那個皇帝……那個皇帝好像一個人……他長得很像我哥……很像很像……但是……但是……我哥已經死了……他死了……死了很久很久……我……我……肚子好痛……哈哈哈……好痛……”

明明是肚子痛,但是為什麽我一直想捂着心口。花翡攬着我輕輕拍着,哄孩子一樣,我在他懷裏又哭又笑,像一個脆弱的孩子,真是很沒用。

說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說是遼遠的海的相思。

假如有人問我的煩憂,

我不敢說出你的名字。

我不敢說出你的名字,

假如有人問我的煩憂:

說是遼遠的海的相思,

說是寂寞的秋的清愁。——戴望舒《煩憂》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二卷:風翻綠竹竹翻風 暗香浮動月黃昏

漸漸轉亮的光線調皮地在我的眼睑上跳躍,鼻翼間是山間清晨獨有的潮濕氣息,一縷淡淡的薰衣草香若有似無包圍着我,舒适而安全。

我緩緩睜開眼,發現今天睡的枕頭好像不大一樣,很軟很暖,那催眠的薰衣草香就是從那枕頭裏散發出來的,我依戀地在枕頭上蹭了蹭臉頰,再次閉上眼。

跌入夢鄉前,一個發現電光火石一樣閃過我的大腦,我猛然睜開眼。

根本就沒有什麽枕頭!我枕着的居然是花翡的胸膛!頭頂上是他朦胧轉醒的臉!而我整個人則被他用手臂環繞在懷裏!

一骨碌坐起來,我操起最近的一個枕頭劈頭蓋臉砸向他,“你這個流氓!色狼!”我開始尖叫。

他一把拉住我抓着枕頭的手,深情款款地凝視我,另一只手愛憐地撫過我的臉頰,“娘子,為何?為何上蒼要這樣對待我們?你失了記憶,每日清晨醒來時便會什麽都不記得。甚至是成親十年的夫君我,你也……”他神傷地斂起眸光,輕輕搖了搖頭,有心痛掠過眼底,“你也是日日一覺醒來便會忘卻……”

“不過,”他揚起眼眸,再次綻放出皎月般的光輝,嘴角梨渦淺淺顯現,陽光注入其中,信心滿滿,“每日我都會讓你重新愛上我!今天,也不會例外!”

他握緊我的手,十指交叉,貼在他的胸口,溫情脈脈地注視着我,“娘子,你聽到我為你怦然跳動的心了嗎?今日,也讓我們一起努力可好?”

“夫君。”我緩緩開口,他聞聲擡頭。

“夫君如果想用你怦然跳動的心試試我手上的剪子,就盡管繼續唱戲唱下去。”我拿起床邊剪燭花用的剪子對着他。

“別,桂圓乖徒兒,呵呵,這一大清早的……”花翡原形畢露跳下床去,“剪子多危險呀。”

“花翡!你給我交待清楚你怎麽會在我房裏!!”我是煤氣罐,我是手榴彈,我是地雷,我是氫彈!我要爆炸,要爆炸!我要把他炸成蘑菇雲!

花翡腳底抹油,一下子蹿出門去,無影無蹤……

身上的衣裳完好無缺。我低頭檢查了一遍以後确認。不然,我會讓花翡死得很壯烈。

我走出房門,一擡頭就看見天上游弋的白雲,有些刺眼,便垂下眼簾轉身去廚房,看見綠豆正捏着一只毒蛇的七寸準備剖開,蛇身通體雪白,晃過我的眼前,我收回正打算邁入門檻的腳退了出來。

去前院,紅棗正在練劍,剎剎作響的劍光像一道道白色的閃電,太耀眼了,我不喜歡。便折去前廳,花生正撚着毛筆在寫信,絹帛白得有些透明,花生太浪費了,用生紙寫信就好了,好端端用這麽白的絲帛作甚。我生氣地去後院,看到銀耳和蓮子在說話,突然覺得銀耳的名字取很得不好,為什麽不叫“木耳”,黑木耳多好,營養又樸實,銀耳白花花的,華而不實。

走來走去一整天,最後,我推開偏院的小竹屋,小綠立刻飛蹿上我的肩頭,我拿下它抱在懷裏緩緩靠坐在地上,滿眼是屋內小綠爬來爬去的綠色寶寶。

“小綠,還是你最好了。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長得這樣好看……”我突然覺得綠色原來是這樣一種溫暖的顏色,其實只要不是白色,什麽顏色都挺好看的……

我在竹屋裏坐了很久,久到天色漸漸模糊分辨不清小綠身上的顏色,懷裏的小綠安安靜靜,仿佛最忠實的聽衆,認真地聽着我的胡言亂語。

一縷淡淡的薰衣草香慢慢在屋內彌散開,我的眼皮越來越沉,只記得最後合上眼前看見窗外彎彎的月亮也是白色的,像鐮刀劃過我的心口。卻不知我跌入夢鄉後,一個綠色身影走了進來,嘆了一口氣,很輕很淺,最後輕柔地将我抱回屋內掖上被角。

……

“花翡!你怎麽又在我床上!!”我磨着牙齒,考慮是該掐斷他脖子,還是直接一刀結果了他。

“奴家……嗚嗚嗚……這分明是奴家自己的床……”花翡絞着被角,眼睛裏閃爍着委屈的淚光,嘴角一撇一撇,像一個小媳婦一樣縮在一邊。

我一愣,果真是他的房間,他的床鋪……不過,用布什的腦子想想也知道我怎麽會睡在他的房裏……

“奴家的清白……桂郎……奴家往後便是桂郎的人了……”花翡不知死活地繼續胡說八道火上澆油。

“啊!————”一聲慘叫響徹天際。

“少爺,你的額頭怎麽破了?讓小豆幫你看看。”綠豆關切地湊到正在吃早餐的花翡面前。花翡尴尬地躲躲閃閃不讓綠豆看。

“再有下次,我保證就不只是鎮紙砸破腦袋這麽簡單了!”我惡狠狠地嘎巴一口咬斷一只油炸過的蠍子。花翡抖了抖。

下午的時候,花翡不知躲到哪裏去了,我便去給小豆做幫廚,卻看見綠豆坐在竈火邊一邊燒火一邊一臉嚴肅地掐指算着什麽,難得看見脫線小少年露出這種表情,我便好奇地湊了過去問他在算什麽。

“小豆在算少爺的仙齡。”綠豆一本正經地回答我。

仙齡?說的是年齡嗎?“對了,花翡到底有多少歲了?”我突然想起自己從來沒問過他的具體年齡,主要是他嘴裏出來的話也多半不靠譜,問了也是白問。

“少爺仙齡已屆一百四十八歲……”我震撼了!綠豆平時雖然很脫線,但是他有一個優點,就是從來不撒謊。

花翡居然148歲了!他真是給我娘作爺爺都綽綽有餘了!原來他真的沒有胡說!什麽樣的人居然可以148歲還看起來像20歲的模樣……真是一只妖怪……

我完全沉浸在震撼之中,以至于沒有聽到綠豆的後半段話,“不過,少爺好像動了凡心,往後就會變得與凡人一樣,不能像師傅當年一樣修過三百歲仙齡了……”

“小豆,你是說真的?花翡當真已經一百四十八歲了?!”我不确定地再次詢問綠豆。

綠豆認真地點了點頭,幹淨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撒謊的影子。

“……那小豆幾歲了呢?”我小心翼翼地問,不會也是……

“小豆沒有少爺厲害,小豆今年才九十二歲。銀耳師兄最厲害了,有一百五十九歲!紅棗姐姐是一百五十六歲,蓮子師兄是一百五十歲……”天哪!這是什麽世界?誰來救救我。

後來我從綠豆嘴裏問出他們長壽且永葆青春的秘訣是五毒教元尊自創的一門特殊的內功心法,五毒教中人人都修習此法,年齡對于他們來說幾乎等同于一個無意義累加的數字。

晚飯的時候,花翡出人意料地沒有出現,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把他敲傷了,我有些擔心。但是轉念一想,我操這份心幹嘛,他被我敲也是活該,沒把他打破頭就算客氣了,便安心地吃了飯回房去。

夜,安靜得有些冰冷。我不敢閉眼,閉上眼便是潮水一樣的回憶起起落落,一波一波沖向我,最後将我擱淺在濕漉漉的海灘,殘喘掙紮……

明知是不該再想,不能再想,卻又想到迷惘。幽藍寒冷的心海深處,我為誰落淚成珠……

有人說,“誓”和“言”是最不可靠的兩個字,它們都帶着口字,卻又偏偏有口無心。

愛,不可以作為一種信仰。因為它太容易坍塌。要有多堅強,才敢念念不忘?我不夠堅強……所以,請讓我選擇遺忘……

我倚身在窗前,看燭火被風吹得淩亂,夜蛾繞着蠟燭的圓光旋轉,作可憐的循環獨舞。

“叩,叩,叩。”有人輕輕敲門。

我打開門,是花翡提着食盒拎着酒壇站在門口,一臉谄媚相。

“這麽晚了,你不回房,來這裏做甚?”我瞥了他一眼,沒打算放他進來。

他卻一個側身閃了進來,徑自走到桌前将東西放下,“我給桂圓徒兒送夜宵來了。”一邊說着從食盒裏拿出一盅蒸好的湯,我嫌棄地看了看推在一邊。

“好徒兒,這可是正宗靈雀炖的湯,我捉了一個下午才捉到的,嘗一嘗嘛~”花翡小狗一樣一臉期盼。

聞着是挺香的,原來他下午是捉鳥去了,不過,不知道有沒有放毒……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他趕緊申明:“我保證!這次肯定沒有放毒!”一副信誓旦旦的樣子。

我心想就算他放了毒也多半毒不倒我,于是便坐下一口一口吃了起來。他自己則啓了酒壇,倒了酒開始淺斟慢酌。花翡手藝還不錯,這湯炖得鮮美入味,難得的是我吃完後竟然沒有什麽不良反應,可見真沒放毒。

“花翡。”我戳了戳他,“你活了一百四十八歲?”他點點頭。

“一百多年……好長好長……你不會寂寞嗎?”

他放下酒杯,看着我搖了搖頭,“作一個神仙是不會寂寞的。”又開始自戀了……

“不過,”他接道:“想念另外一個神仙才寂寞。”

我看着他,有些感慨,不知這樣一個嬉皮笑臉自封神仙的人心裏的那“另外一個神仙”會是何模樣……

“不行了,不行了,喝高了……為師喝高了……”花翡捂着頭嚷嚷了兩句便癱倒在桌邊,我哭笑不得,想把他架回房去,奈何他太重了,最後只能把他挪到我床上。

我自己則從櫃子裏找了兩床被子随意打了個地鋪睡在地上,卻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着。後來隐約間,仿佛是伴着一股熟悉的熏衣草香,才終是迷糊睡去。

早晨醒來,卻發現自己居然又是睡在花翡懷裏,他還兀自睡得香甜。

我爬下床,摸摸剪子,動動盒子,想找一個比較好的兇器。最後,我把目标鎖定在他昨晚帶來的酒壇上,準備砸下去……

結果,我有一個發現……

我放下壇子,聞了聞裏面的味道,再倒了一杯,嘗了嘗。我怒了!

“花翡!你給我起來!”花翡唰一下坐起身,“怎麽了,乖徒兒?發生什麽事情了?”

“我讓你裝醉!我讓你裝醉!”我拿着枕頭拼命打他。

他抱着頭躲來躲去,“徒兒好兇……我沒有裝醉……我是真的喝醉了……”

“分明是一壇子水!”我氣炸了,“昨夜是誰說喝高了,還裝醉賴在我這裏!”

“徒兒……我沒有裝,我是真的醉了……不是常言道:‘水不醉人,人自醉’……”花翡縮在床角裝可憐。

文盲!我氣極反樂!花翡看到我猙獰的笑,吓得趕緊不停地作揖陪不是,後來把我拉到後院的一個放滿各種各樣罐子的屋子裏。

他扒拉了半天找出一個罐子,捉出一只比螞蟻還小的黑色小蟲給我看,“乖徒兒,這是我養的最小的蠱。”以前都是電視劇裏才看過這種東西,第一次親眼見,我不免有些好奇,便問他怎麽養蠱。

他說就是把很多蟲子關在一起,讓它們互相咬來咬去,最後消滅其它蟲子勝出的那只便是蠱。

“這是你最小的蠱,那你最大的蠱有多大?”問完後,我突然後背開始冒寒氣,有一種極不好的預感。

花翡笑眯眯地指了指我,“乖徒兒,你就是我養的最大的蠱啦。”

“昨天我好容易鬥了七七四十九天養出的一只蠱被一只飛來的靈雀給吃了,我捉了一個下午才捉住那只鳥,炖了湯,昨夜送給徒兒作宵夜,被徒兒吃了下去,所以……”

天要亡我!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二卷:風翻綠竹竹翻風 玉笙猶戀碧桃花

進化論認為:人類起源于“某些原始細胞”,後來逐漸進化,變成了魚、兩栖動物、哺乳動物等,其中一些哺乳動物再經過進化變成古代的類人猿,然後才進化成今天的人類。

達爾文指出:人類的悠久家史并不“高貴”,但也沒有理由感到羞恥,因為世界上任何生物都是由低級向高級發展而來的。

這麽說難道我是一個意外的存在?自從淪落成為一只披着人皮的蠱以後,我對達爾文的進化論産生了嚴重的懷疑。不過鑒于達爾文爺爺的另外一句話:“脾氣暴躁是人類較為卑劣的天性之一,人要是發脾氣就等于在人類進步的階梯上倒退了一步。”,為了不再進一步退化,我暫時放過花翡。

但是,花翡并沒有打算放過我。成天在我身邊神出鬼沒也就算了,最讓人不能忍受的是他隔三岔五送我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比如五顏六色的毒蛇、色彩斑斓的毒菇、張牙舞爪的蟾蜍……他還堅持美其名曰“定情信物”。來而不往非禮也,我也會回“贈”他一些東西,一般手邊有什麽就送什麽給他,有時是一只茶杯,有時是一塊硯臺,有時是一把菜刀……都是通過優美的抛物線軌跡直接送出。

每天早晨他都會摘一束新鮮的植物(花或者草)插在我房內的花瓶裏,山間微薄的陽光透明地灑落在閃耀着露珠的花草上,美輪美奂,讓人旌蕩漾。很浪漫嗎?如果我說那桃粉色的花是“夾竹桃”,翠生生的草是“斷腸草”,邊上點綴的是“曼陀羅”呢?

今天他照例在我桌上放了束植物,卻是以前都沒見過的。長橢圓形的葉片、形似茉莉的白色小花,小枝上還結着鮮紅色的漿果,外型酷似櫻桃,煞是好看。我便随手摘了幾顆把玩,不想卻在喂小綠時讓小綠誤吃了下去。當時沒在意,後來卻發現小綠一整天都變得興奮異常,在竹屋裏竄來竄去,心下便有些奇怪。

我找了一把小刀将那漿果切開,發現除了果肉以外裏面有一對小而飽滿的青綠色豆子,應該是它的種子。我聞了聞那果肉,心裏有些激動,莫不是……

小心翼翼地将果子放在嘴裏嘗了嘗,一種甜中帶苦的味道便順着味蕾彌漫開,整個人精神也為之一振。如果說剛才只是猜測的話,現在我幾乎可以九成九确定了。

我興奮地抓着漿果跑去偏院找到正在喝鸩酒解渴的花翡,由于跑得急,我有些氣喘籲籲,還未來得及開口,花翡便激動地伸出手将我的雙手攏住,“圓妹,你終于……你終于明白我的心意了!走!我們這便去拜堂!”一邊拉着我就往外走。

“啊?什麽?”我一頭黑線推開他,我從來沒有指望他的思路能按照正常模式走,但是也不能天馬行空成這樣……

他總算停下腳步,回頭看着我,幾分傷痛,“莫不是圓妹不願嫁入我花家?”

我果然老了,思路轉不過來,這是在說什麽?

突然,他臉色一轉,臉頰蒸起兩朵疑似害羞的紅雲,眼底晶亮閃爍,“原來……原來桂郎是要奴家嫁入雲家……”

“不是……”我一時不知怎麽回答,腦子混亂……

“都不是嗎?難道圓妹是想和花哥二人獨立門戶闖蕩江湖?好!只要圓妹開口,花哥便與圓妹仗劍走天涯,掃平武林各大門派,稱霸武林,登位盟主!到時,江湖上提起你我夫妻二人都要尊稱一聲‘奪命鴛鴦’!”

奪命鴛鴦?我還“喋血雙煞”嘞,我快要嘔血了!

“我是要問你這果子哪裏摘來的。”我直接把漿果攤在他面前,打斷他跳躍性的發散性聯想。

他終于停止了滔滔不絕,臉色灰敗,像只耷拉着尾巴的小狗,可憐兮兮地低垂了眉眼,小聲嘟囔:“原來桂郎今日不是來提親的……”

“什麽?”我聽不大清楚,又問了一遍。

“沒什麽……桂圓徒兒是問這紅果嗎?屋子後的林子裏多的是。徒兒若喜歡的話,我讓花生去采一筐來便是。”

“你知道這果子有什麽用嗎?”原來他們叫它“紅果”,而且林子裏還多的是?哈哈哈!

“怎麽了?不就吃着可以不犯困嘛。”花翡不解。

“這裏面的種子就是‘咖啡豆’啊!是咖啡豆!你知道嗎?!這是多麽美妙的東西!”我抓着漿果有些激動得語無倫次,“花生在哪裏?我要找他幫我摘咖啡漿果!”花生對于植物的研究十分透徹,完全不像花翡這樣半桶水。

花翡讪讪回道:“在東廂。”我立刻轉頭要去找花生,卻被花翡一把拽住,滿臉期待地問我:“圓妹,我和花生比你選哪個?”

我斜眼睨了他一眼,“花生。”花生是花翡爹爹的養子,算得上是八寶樓裏言語稍微正常一點的人,就是長得酷似黑旋風李逵。

花翡捧心,“我和這紅果你選哪個?”

“紅果。”

花翡背過臉去,雙肩一抖一抖,哽咽:“最後問一句,那我和小綠呢?”

“當然是小綠!”我毫不猶豫,沒有小綠哪來那麽好喝的“小湯”。

“桂郎……你……你好狠心!奴家待你一片癡心,你卻對奴家這般始亂終棄……奴家不活了!”說完作勢就往那屋內的柱子撞去。

我眩暈,“始亂”都談不上,何來“終棄”?

“桂郎,你不要攔我。今日奴家定要以死明志,就讓我香銷玉殒吧!”花翡停在柱子前,扯着京劇長腔般的調子做戲。

我走過他身邊,頭都不回,直接去找花生。身後花翡不死心地叨叨:“那我和紅棗比呢?”

……

一個月後,霄山腳下周口城的百姓都知道了一家奇怪的茶館(雖然他們不太确定這能不能稱作“茶館”),裏面出售一種奇怪的茶飲,名喚“咖啡”。這“咖啡”不似一般茶水般澄澈透明、清淡雅致,是琥珀色的,聞着芳醇香甜,喝着微苦卻又回甘無窮,唯一和茶相同的是都具有很好的提神醒腦的功效。最最怪的是這“咖啡”兩個字他們根本沒有見過,後來才慢慢知道是念“咔飛”。

兩個月後,周口城的百姓都迷上了“咖啡”。

八個月後,西隴國內幾個主要城市都開設了類似的茶館,大家開始逐漸接受這種新生的茶飲,卻不知是何種茶葉沖泡出來的。

十個月後,西隴國的集市上開始出售一種褐色的粉末,買回後依據附贈的一張商販囑咐便可在家如泡茶般炮制出美味的“咖啡”。

一年後,咖啡席卷西隴國,壟斷了全國至少四成人的味覺,并且開始滲透販售至雪域國和香澤國。而這個發明“咔飛”的人一夜暴富。關于這個人究竟是何來歷,長相如何,是男是女……被傳得繪聲繪影,卻沒有一個确定統一的答案。

有人說:這人是個男的,長得五大三粗,和菜市口賣豬肉的老板差不多(花生:我哪裏像賣豬肉的?);有人說:此人是個妙齡女子,長得貌美如花卻生性冷清,從來沒有笑臉,而且身懷絕世武功,若得罪她,便會被卸去手腳做成人彘裝在壇子裏(恐怖小說裏的紅棗);有人說:那老板居然是個稚齡少年,很是和氣,常常算不清帳目,時不時倒貼客人(小豆這孩子不是一般的迷糊);有人說:此人是個風度翩翩的年輕美男,不過已有妻室,最令人遺憾的是其妻擅做河東獅子吼,此美男甚是懼內,不敢再娶,跌碎了西隴國一幹待嫁女子的芳心(花翡胡說八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個傳言到目前為止最為廣泛。

還有一個謠傳,據說真正的幕後老板是個女人,常年以紗遮臉,從來沒有人見過她的長相,不過有人傳說她長得極醜無比,凡是見過她的人都被其醜陋的面容吓死了……對于這個,我只能贊嘆,人民群衆的想象力是無窮無盡豐富的。

此刻,我正在店堂的後院廚房裏研磨咖啡豆,綠豆在竈邊烤着小甜餅,花翡照例不屑于正常食品端着一盤蜈蚣細嚼慢咽。

銀耳一個淩空飛踏,揭下店門上方的牌匾,打了盆水準備拭去上面的塵埃。說到那塊牌子……真真是我心裏的一個傷,不為別的,就為上面題着的三個大字。

當時,花翡說:“此城喚‘周口’,此店就叫‘周口店’好了。”便不由分說地親自刻了個牌匾挂上去。我看着那牌匾胸悶了半天。

第二家分店開在京城內的靈山上,花翡說:“此店居于山坡半中,就喚‘半坡店’。”半坡……?不容易呀,總算進化到了母系氏族公社時期。

第三家分店開在銀城內,生怕花翡叫出什麽奇奇怪怪的名字,我堅持将這家橫跨小河上的店命名為“橫店”。

每日清早除了磨制咖啡豆外,我都會和綠豆一起蒸烤出一大籠屜的甜餅分發給路過店門口的孩子們。不知為何,每次看見孩子們小小的手吃力地抓着甜餅吃得幸福的樣子,我的心便會甜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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