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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水入茶香茶入水 (11)

來回,舉起手中的弓,用弓的一角戳了戳尚存一口氣的豹子,那猛獸雖受了致命之傷卻仍舊反應靈敏,一個激靈咆哮一聲張口就要咬紫苑。

我心裏一緊,欲上前拉紫苑,紫苑卻滑溜地一閃,撲入我懷裏咯咯笑着,“父皇,我要那畜牲的毛皮。”烏溜溜的眼珠看向妖孽轉啊轉啊的。

“若喜歡,自己扒了去便是。只是,你要用這毛皮做何用處使?”子夏飄雪伸手給他整了整由于一路奔跑弄亂的衣領。

“給娘子做付暖手筒子。”紫苑将小手放入我被這冰天雪地凍得有些發紅的手裏,毫不猶豫地回答。我胸中一暖,漫過一層酸澀的感動,手中抱着紫苑緊了緊。

子夏飄雪睨了紫苑一眼,眸光一閃停在我身上,“為何不給父皇做一付?”

我一愣,妖孽這話怎麽聽怎麽覺着不大對勁,擡頭看他,臉色照舊清冷,只是眉間多了幾道輕淺的擰痕,嘴角微微抿着,昭示着其主人的不滿,竟十足像個嫉妒的孩子在讨糖吃……

“男子漢大丈夫怎麽可以戴這種累贅的東西?父皇羞羞。”紫苑一邊用食指刮着臉頰,一邊捂着肚子嗤笑。

那子夏飄雪被紫苑一笑竟頗有幾分尴尬之色,臉頰被愠怒染上了些許顏色,不知如何發作,見周圍裏三層外三層都是些侍衛,便将殺人的視線抛向他們。那些侍衛何等機靈,立刻目不斜視地一致将頭轉向外面,一個個神色大義凜然,只是嘴角不能克制小心翹起的弧度出賣了他們腹中壓抑的笑意。

子夏飄雪咳嗽了一聲,向一旁的穆淩問道:“紫苑這半日裏拉弓練習得怎樣?”

穆淩一抱拳,躬身回道:“啓禀陛下,殿下雖年幼資質卻是上乘,臂力強勁,挽弓已是無甚大礙。”

子夏飄雪略一颔首,“先習挽弓,之後練靶。第一月以木為靶,第二月以葉為靶,第三月以獸為靶,第四月以人為靶。按此順序習之。你再帶紫苑去一旁練練。”

“遵旨。屬下定按陛下所說教導殿下。”穆淩又一抱拳退向一邊。紫苑也蹦蹦跳跳背着弓箭跟着去了。

等等,這妖孽剛才說什麽?“以人為靶”?!

“你……”我一怒,剛要開口怒斥他,就聽得林外傳來得得馬蹄聲,一個侍衛高喊:“報——!”

待行至眼前,那侍衛一躍下馬,“屬下參見陛下,長公主西隴國皇後娘娘求見。”話音未落,對面便有一隊人馬過來,為首的女子身着緊領對襟窄袖襖衫,墨綠刺繡,白狐裘披風輕裹,胯下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迎風而來,如行雲流水一般。

子夏飄雪無甚表情地望向來者,喜怒不辨。

為首女子下馬後朝子夏飄雪微一欠身,“見過皇兄。”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我兩年前在西隴皇宮有過一面之緣的初融飄雪。烏絲輕挽,沒有累贅的發式,只在側面簡單簪了一朵瑩潤碧綠的牡丹,即便帶了兩分趕路的仆仆風塵,卻不失其渾然天成的大家風範,舉手投足端莊得體。

不過開口卻是略帶了幾分洶湧怒氣,“皇兄莫要欺人太甚!”

子夏飄雪也不應她,伸手拂過我的發頂,撣落幾片偶爾落在發間的雪花。我往旁邊移了一步,避開他的進一步碰觸,冷眼看着眼前這對兄妹。仿佛對我的避讓很是不滿,子夏飄雪眉頭蹙起,緩緩開口:“長公主如今益發地了不得了,見了兄長竟是如此問安的?”一邊攥過我的手揉了揉,越揉越冷。

“皇兄為何要如此緊緊相逼?!難道這三年皇兄從他那裏得到的還不夠多!……”我心中一緊,這個“他”說的是誰?

“夠了!”子夏飄雪冷聲打斷她,隐有威嚴,語調卻仍舊慵懶,“女大不由人,長公主人大了記性倒也差了,莫不是忘了自己姓什麽?”

那初融飄雪臉色白了白,像是對這妖孽也有幾分懼意,眼神錯開,不敢直視那對妖氣的紫晶目。一轉眼将視線落在了我的身上,不能免俗地掠過一絲訝異驚豔之色,不過轉瞬即逝,不愧為儀容得體的皇後。

“初融既已嫁出,自然首先是西隴國的皇後,其次才是雪域國長公主!”皇後兩個子很是刺耳地紮入我的耳膜。

子夏飄雪輕輕一笑,幾分嘲弄,不再回答。他挽了我的手對邊上侍衛一個眼神示意,那侍衛便上前來。

“風大雪寒,先将雲美人送回宮去。”說罷拍了拍我的手背放開。

“是。”那侍衛便對我做了個請上馬的手勢,我不甚情願地躍上馬背,本想細聽,卻顯然子夏飄雪不想讓我如願。的e8

一行侍衛便簇擁着押送我回去。剛行了兩步,便聽得後面隐約傳來初融飄雪的聲音,“這雲……莫不就是……!”之後的話便被風聲呼嘯帶走聽不真切。

我們一隊人馬到了密林外圍,眼見有一圈侍衛重重把守,想是出了這層把守便出了皇家狩獵圍場。我身邊的一個侍衛舉出一張金牌,那守衛便一躬身,“放行——”

出了獵場行了一段路拐過一個彎後,我身邊的镖騎侍衛突然個個倒下,連他們身下的馬也來不及發出一聲嘶鳴便悄無聲息地倒入雪地。

片刻前還浩浩蕩蕩的一隊人,此刻便只剩一個錦衣侍衛端坐馬上,與我隔着橫七豎八的幾具屍身遙遙對望。

突然,他舉劍策馬來勢洶洶,“雲想容,拿命來——!”

我一皺眉,定定勒住馬繩。

那錦衣侍衛奔至眼前,舉起長劍直指我的咽喉致命處,我眼睛眨也不眨,挑眉看向他。劍氣劃過我的皮膚,一寸寸逼近……

最後,劍尖停在離我肌膚一毫米處,殺氣從他眼中傾瀉而出……

僵持片刻後,我不耐煩地開口:“花翡,你到底要不要刺?”

對方立刻嘻嘻哈哈地放下劍飛撲過來,被我一下閃開,“嗚嗚嗚,桂郎,可把奴家想死了!”

“你呀~”一個月來壓抑的心突然放晴,我不自覺地有些溫暖地想笑。适才衆人一倒,我便猜是他,之後他裝腔作勢更讓我肯定自己的猜測,世上怕是找不出第二個人像他這樣随時随地都惦記着耍花腔。

“話說回來,圓妹是如何識破的?”花翡嚴肅地作沉思狀,片刻後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想來這易容術也遮擋不了我與生俱來的風流倜傥俊帥本色。在這群傻不楞登的侍衛裏一定是鶴立雞群、獨冠群芳,圓妹與我心心相通,定是一眼就能……”

“這兩匹馬你事先抹過解藥了?”我打斷花翡發散性的浮想聯翩。花翡賊笑着點點頭。

“不過,紫苑還在他手上,我如何走得?”思及此,我不禁有些着急。

“那個小魔頭……”花翡見我瞪他,馬上改口,“我們寶貝紫苑上得天入得地,他有什麽好擔心的。”

“不行!我要帶紫苑走!”紫苑雖是機靈,也終究是個孩子。

我掉轉籠頭,花翡卻攔住我,“相信我!子夏飄雪在紫苑七歲前斷不會傷他一分一毫!”他的眼神裏有着從未有過的認真。

“七歲?為何!”七這個敏感的數字一下刺激了我的神經,“難道是那血菊之毒?!”我就知那妖孽大費周章在我生産時偷梁換柱肯定有陰謀,他是目的性何其明确的一個人,費盡心思養了紫苑三年肯定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麽。

花翡點點頭,“現在解釋來不及了,等你我夫妻二人逃出去我再給你細細道來。到時再商量對策将紫苑救出。”

我心下一沉,雖是萬般擔心紫苑,但花翡定不會拿此等性命攸關的大事騙我,所以我先與他一同逃走才是上策。如此冷靜一想,我便朝花翡颔首,“好,走吧。”

花翡卻嘻嘻一笑,回望山林,“圓妹,我們不走,就在原地找個地方躲避起來,再将馬匹驅散。那子夏飄雪發現你失蹤肯定會派人沿馬蹄印追擊,等過了風頭我們再下山。”

我搖搖頭,“若是常人定會沿馬蹄追蹤,但子夏飄雪何許人?其心思缜密,性子狡詐且多思慮,凡事入他腦子必定會多轉幾個彎。他一發現我失蹤後,定疑我尚在山中,故其會在第一時間派出手中七成侍衛封鎖此山圍查,而只遣三成侍衛追蹤馬蹄印跡。若滞留山中,無疑是坐以待斃,這許多侍衛一寸一寸地圍找,到時別說我們兩個大活人,便是一只兔子怕也躲不過。所以,我們應快馬加鞭下山去。”

花翡聽後“啧啧”點頭贊同,一揚手中馬鞭,與我一起駕馬并馳下山。幸好我沒有騎着子夏飄雪的血祭,不然肯定跑不遠,一來那馬肯定會聽他的哨音,二來那馬長得太惹眼了。

又越過一片雪林,終于看見下山的路。望着眼前三條岔路,花翡略一猶豫,我指了指自己的後面,“快!跳過來,我們共乘一匹,讓你那匹馬沿左面那條路跑。”

花翡在馬頸處紮入一根長針,那馬一聲嘶鳴沿着左面之路拔足奔走,而花翡則一個縱身躍上了我的馬背,我們沿着右邊的那條路飛馳下了山。

下山後,我第一件事便是找了個隐蔽的地方将衣服翻一面過來穿,這衣裳做工精美,若等會兒這般穿着混入山下小鎮就太顯眼了,幸而衣服的內裏沒有刺繡而且是較暗的純一色面料,翻過來穿若不細看便俨然是一件較為普通的衣裳了。

換好後我命令花翡也依葫蘆畫瓢翻一面穿,他那件侍衛的衣服也特征很明顯。

趁花翡換衣服的當口,我對這溪水将花翡事先準備好揣在懷裏的人皮面具對着臉型仔細貼上。揮鞭在馬背上一策,讓它沿着溪水向下游跑去。而我和花翡則假裝不認識的兩個人一前一後進入溪水上游處的小鎮。

果然,我們前腳剛入小鎮不久,後腳就來了一隊人馬進鎮盤查,人數不多,只有十幾人,而且子夏飄雪也不在其中,可見他的思路果真如我所料,這裏并不是他的搜查重點。我和花翡這時正分別占着小鎮酒館裏一東一西兩張桌子點菜。那侍衛匆匆進來挨桌查過去後,不覺有異,便又匆匆奔出門去,只剩下吓得目瞪口呆的食客和掌櫃反應不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餘光瞥見侍衛出門後,我才放下手中菜單,胸中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一擡頭,卻見花翡不知何時已磨蹭到我身邊來,“圓妹,為何只來了這十幾人?即便是三成侍衛也不只這些。”

我喝了口茶緩緩逃亡的緊張情緒,低聲對他分析,“七成封山,三成追擊,下山之路分三條,左面一條有淺蹄印跡,中間一條無踏雪痕跡,右面一條蹄印較深。若常人定會猜想我們為了迷惑他們,其中一人棄馬與另一人共乘一騎,而遣另一匹馬空載沿左面小路而去,那較淺的蹄印便是佐證。于是定當沿蹄印較深那條路追擊。但子夏飄雪卻會親自率領三成人馬中大部分人沿根本沒有蹄印的那條路追擊,那兩邊的馬蹄印跡在他眼裏都是障眼法,他會認定二人皆棄馬,而你攜着我使了輕功沿中間小路踏樹離去,故沒有留下任何印跡。”

“所以,”我有些慶幸自己壓對了賭注,“他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花翡兩眼精光地看着我,“哈哈,不愧是我家桂郎,又聰明又可愛!”一邊伸手捏我臉頰,“桂郎這樣神機妙算,不如給奴家蔔上一卦,看看以後我們是生兒子還是女兒。”

我不睬他,低頭吃菜。

令我奇怪的是他居然沒有繼續呱噪,狐疑地擡頭,卻發現他正用一種悲憫的眼光憂心忡忡地望着我的發頂心,“桂郎,聽說聰明的人禿得快。你讓奴家後半輩子對着個沒頭發的郎君可如何是好?”一邊掩面作宮怨狀。

我一口菜噎在喉頭,上下不得。

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的思維方式我永遠猜不透,此人非花翡莫屬。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二卷:風翻綠竹竹翻風 朝落暮開空自許

“紫苑也傳了我那血菊之毒?”避開人群七拐八彎轉到一個僻靜處,我便迫不及待地問花翡。見他點頭,我焦躁萬分,“那妖孽要利用紫苑所帶之毒做何用?”

“你莫要急,聽我慢慢跟你說。”花翡撫了撫我的手背,像是要安撫我激動的情緒,“此事開端須從子夏飄雪六歲時說起,當時雪域國聖教宗師冷采霖入宮參加皇帝壽筵,于宴席中一眼相中骨骼清奇的子夏飄雪,認為乃百年難得的練武奇才,便破例将其收作弟子。子夏飄雪出生時其母晴妃便難産而死,當夜又恰逢其國亂黨起義,而他又生得紫發紫眸,當時的雪域國皇帝便認定子夏飄雪的出生乃不祥之兆,自幼便對其甚為厭惡,聽得那冷采霖願收其為徒,二話不說便同意他将子夏飄雪帶出宮闱入山苦修,明眼人都知那皇帝其實巴不得将子夏飄雪打發得越遠越好。”

不知為何,聽到此處我竟有些許恻隐,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便是這樣吧。

“雪域聖教所習之武功乃當今世上最高的武功‘蓮藤神功’,共分九重。子夏飄雪天賦異禀,只用了四年便練到了‘蓮藤神功’的第八重,而最後的第九重內功心法甚是怪異,定要全身血氣逆向行走方可練成。當年冷采霖之所以可以練到第九重是因為其本身便生得與常人不同,血液本就是逆向而行,故不存在此困惑。而子夏飄雪若沒有辦法修煉到最後一重的話,不出幾年那‘蓮藤’便會開始反噬,每隔一月發作一次,發作時如萬蟻鑽心,四肢麻痹,如此反複五年後便會武功盡失,漸漸四肢盡廢直至油盡燈枯力竭而亡。”

“之後,不知那冷采霖從何處得知我教中的‘血菊’之毒可使全身血液逆行,并告知子夏飄雪。但‘血菊’之毒從不外傳,故子夏飄雪十歲練到第八重後便拜別雪域聖教,化名‘夏雪’千裏赴西隴國中尋到我爹,拜師習毒。我爹當時并不知他的真實身份,只道是個資質甚好的孩子,便收入門下。”

我大驚,“那妖孽竟是你師弟?!”難怪當時我劇毒的血液對他一點作用都沒有,因為五毒教中弟子一入教門開始練習的第一件事便是日日以身試毒,毒藥的劑量漸增,毒藥的品種漸增,直至百毒不侵。

“曾經是。他入我門中不到一年,我爹便發現了他的真實身份。而我教有一不成文的規矩——斷不參與皇族之事。故一查探到他乃雪域國八皇子後,我爹便将他逐出師門。所以,他到最後也沒有得到血菊。”

“後來,他折返雪域皇宮,十四歲弑父屠兄終登帝位。那時,我爹已然仙逝,他老人家臨終之時料定子夏飄雪不會放過我五毒教,日後必來索毒。而以他的性子,得到那毒後也不會放過我們,必将血洗五毒教。故我爹将那‘血菊’配方盡毀,此後,便再無人知曉此毒如何配制。子夏飄雪卻不知,只道此毒還在我教中,他一日得不到‘血菊’,教衆便一日性命無虞。”

“子夏飄雪初登大位那幾年成天派人追着我到處轉,後來我嫌煩不想陪他玩躲貓貓了,便帶着教衆隐居到霄山深處,讓他無從找尋。但他豈能甘心,仍舊遣探子四處查探我們的蹤跡。”

“不過,有一事我很是感激他。”花翡兩頰梨渦若隐若現,烏黑的瞳仁一閃一閃,“要不是那幾年他讓人漫山遍野地追着我跑,奴家哪能遇見命定之人。桂郎,你是奴家的恩公,奴家無以為報,就讓奴家以身相許吧!”說完大張着手臂要抱我,被我黑着臉一把推開。

“什麽恩公?我不記得何時曾有恩于你?”我有些迷糊。

“桂郎真是無情,奴家的心,碎了……”花翡仍舊不知死活地在那裏唱大戲,見我不說話瞪着他,才臉色一變,收斂一點,繼續往下說:“說來話長,說起我們美麗的初遇,那是在一個月明之夜,微風拂過……”花翡的眼睛彎起,像兩泓月下的清泉。

“長話短說!”我截斷他。

“梨園。”這回倒真是夠短,短得不知道什麽意思。

“花翡,我跟你說正經的。”我再次警告他。

花翡委屈地撇了撇嘴,“那陣子,子夏飄雪的手下追我到香澤國京城,我受了重傷便易容成女裝躲在那戲班子裏,偶爾出來唱兩嗓子透透氣。那天我傷口複發,唱了一段要下去休息,哪知跳出個什麽潘家的纨绔公子非要再唱,我便急了,那時子夏的手下就在看臺下,我若再唱身上之傷必定複發滲血,這一敗露,那人擒我可不就跟撚個小螞蟻似的。”

“幸而這時,臺下一個青衣少年一下站了出來,說要替我唱,這才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說真的,桂郎唱戲還真是好聽。”我吃驚地看着他,原來那天站在臺上唱戲的花旦竟然就是花翡!而我居然機緣巧合救了他。不得不說人與人之間的際遇是一個很奇妙的東西……

“之後,我便發現又多出一撥人馬在找我,一查竟是香澤國雲相所派之人,民間還有傳聞說香澤國太子妃是我五毒教閉關弟子,我便決計入宮一探。這一查探我才知原來雲丞相那個貌若天仙的小女兒竟中了血菊之毒,而且這個小仙女就是我的恩公大人。本想将桂郎帶出宮卻沒成。”

“之後沒過幾年便聽聞雪域國對香澤國開戰,停戰條件竟是要香澤國交出太子妃。我便知那妖王肯定是在找尋我的時候發現了你爹也派人找我,便起了疑查探。而他為了奪你不惜開戰,肯定是知道了你身中‘血菊’,想用你做他修習第九重‘蓮藤神功’的血引,而且他身上的武功當時必定已經開始反噬了,不然也不會着急至此。”原來當初他向香澤國索要我竟是為了殺我取毒血為引!那紫苑……!

“他戰敗後更加緊鑼密鼓地找我。後來,你毒發進入假死狀态,我便在香澤國皇宮放了把火趁亂将你帶出。慢慢地,我發現子夏飄雪派遣出來尋我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幹脆不再找尋我,我正奇怪他是不是将那邪功給散了,就聽說那妖王得了個兒子。我覺得有些蹊跷,就溜進他那皇宮打探。”

“我一眼看見那跟你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家夥,便知定是你所誕之子,而妖王大費周章使了瞞天過海之計将他從香澤皇宮中換出肯定是為了他遺傳自你的血菊之毒,所以他才放棄了從我這裏索毒,畢竟這些年他為了活捉我費了不少心神,耗盡了不少人力財力。只是,這毒需至七歲才發作,故,他在紫苑七歲前萬不會傷他分毫。”花翡寥寥幾句話讓我心驚肉跳,那妖孽養着紫苑竟是為了七歲将他殺害!一想到笑得燦爛的紫苑,我就一陣揪心……

“我當時想把這小家夥偷出皇宮,誰想他嗓門大得很,我剛碰到他,他就開始蹬拳踢腿地哭,子夏飄雪那些侍衛功夫高得吓人,差點沒把我給剁了,幸好我跑得快。”花翡一臉心有餘悸的樣子,“後來,我又去了次,那小魔頭居然……滑溜得像只泥鳅……”花翡咬牙切齒。原來他這幾年屢次外出重傷而歸都是為了幫我奪回紫苑,心中突然湧上一股難以名狀的感激……

我正欲開口,花翡卻突然眉梢一挑,警覺地拉着我快速地躲避近一家最近的店鋪,低聲道:“有追兵。”

我用餘光瞄向窗外,就見幾個身形矯健的男子掠過巷口,一看便知身手不凡,但卻不太像子夏飄雪的手下,因為雪域國中日照不充裕,其國人多半膚色雪白,這幾個人面貌我雖看不清,卻一晃中發現他們明顯膚色較深沉,倒像西隴國中人……

“這位姑娘,來來來,這邊坐,喜歡什麽樣的小夥子,讓大姐我給你記下。我們‘一線牽’可是這鎮上最出名的冰人館了,每天可都配對不少姑娘小夥,姑娘只管放心将姻緣交給我們。我蘇大姐保證姑娘不出一個月便有八擡大轎上門迎娶,明年生個胖娃娃可別忘了我蘇大姐。”那店鋪裏一下迎出一個略微發福的中年女子拉了我便要我坐,我一愣,聽了半天才知道我們誤進了一家冰人館,也就是專門給人說親的媒人館,相當于現代的婚姻介紹所。

我剛要推拒,就見那幾個武功高手也氣勢洶洶地進來,我趕忙低頭,拉了拉身邊的花翡一起坐下。

那媒婆看到花翡,自作聰明道:“喲,姑娘哥哥也一起陪着來啦。也是,大姑娘家一個人出門總是不放心,有兄弟陪着也好。這位小哥結親了嗎?若沒有,我蘇大姐也一并給小哥介紹個門當戶對的稱心姑娘。”

花翡看着我一笑,“親還沒結,不過已經有心上人了。”

那媒婆有些失望,便又将注意力轉向我,“姑娘多大了?”

“十九。”我心不在焉地答着,一邊用餘光看那幾個追兵不耐煩地揮開迎上去的媒人,在店裏淩厲地掃視着每個人,我一吓,頭垂得更低了。

“姑娘不要害羞,這婚嫁之事天經地義。”媒婆看我低頭當我害羞,“姑娘喜歡什麽長相什麽家事的小夥子啊?”的6d

“長得鄉土些、憨厚些。皮膚要黑,身體要壯,種菜擔水勤快些,家裏最好有兩畝地、幾頭豬,總之要六畜興旺的。”我随口胡謅。

瞟見那幾個侍衛沒有發現可疑人後又閃出門去,我才擡頭松口氣。花翡給那媒婆塞了一錠銀子後有些賭氣的樣子拉了我便出門。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愁眉不展地作沉思狀走在我前面,走了一段路後,他突然回頭,頗有幾分幽怨地開口,“圓妹,相信我,我不是故意要長得這麽一表人才的。”

這又是什麽狀況?他說的東西我怎麽總是反應不過來。

“我不會養豬,不過我們有小綠,我一定回去把它養胖些,胖得跟豬差不多。那‘六畜’是什麽東西?蠍子和蜈蚣算不算?”他有些猶豫地問我。

我這才反應過來,他這番沒頭沒尾的話是針對我适才和媒人說的擇偶條件說的。我一時失笑,一群武功高手追殺我們,他竟然還有心思琢磨這個,真是感慨他的樂觀,“花翡,你是不是從來都沒有憂愁和煩惱呢?”我不禁脫口問道。

花翡定定地看着我,烏黑的瞳仁像兩彎月下的泉水,清澈卻朦胧,“你怎知我沒有煩惱,有些事即便是神仙也有心無力。”

他面對着我,背後是即将落山的夕陽,餘晖将他修長的身形勾勒出一層金色的輪廓,微風吹散了他鬓邊的幾縷發絲。我望着他,突然發現他兩頰的梨渦在背光時會有淺淺的陰影……

他說:“你是我眼中唯一的一滴淚,我若不想失去你,便永遠不能落淚。”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二卷:風翻綠竹竹翻風 竟無人解知心苦

他說:“你是我眼中唯一的一滴淚,我若不想失去你,便永遠不能落淚。”

我一怔,習慣性地看向他的眼睛,試圖從那裏找到玩笑的痕跡。以往,他只要一開玩笑眼裏就會有一層流光閃爍。的0d

但是,此刻,這對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眼眸卻清澈明晰,禁锢着陽光裏最明媚那捧碎金,深深倒映着我怔忡失措的臉。眼看着花翡越靠越近,我的腳卻似灌鉛絲毫動彈不得,直到他的溫熱的鼻息觸及我的皮膚,我才慌亂地別過臉去。

花翡氣息一窒,閃電般退開,嘻嘻哈哈道:“圓妹覺得師傅适才這情話編得可動聽?我準備把它整理到我的《拈花密集之情話大全》裏,日後賣遍三國。還有這句‘我是你掌中的一顆痣,只要你握緊雙手,我便永遠停留在你的手心。’還有……”

他嬉笑着,卻笑得比哭還難看。讓我心裏無緣由地難過、很難過,生硬地轉身,我聽見自己對他說:“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以後不要再說了……”

我背對着他,快要跌落的殘陽将他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将我的身形完全攏在其中,與我的影子相互重疊,白茫茫的雪地上竟像兩個相擁取暖的人兒。我不自在地向左面移開一步,拉開了兩個長長的身影。

時間仿若靜止。

然後,我聽見身後傳來一個奇怪的聲響——“咕嚕嚕咕嚕嚕”。

我條件反射地回頭,就見花翡捂着肚子滿臉糾結,“桂郎,不要理我,奴家正在傷感,就讓奴家孤獨憂郁地了卻殘生吧。”他一臉壯烈,此時偏又傳來一聲“咕嚕嚕”,花翡恨鐵不成鋼地捶了一下腹部,低頭看着肚子說:“你怎麽就不配合一下?”

我惡狠狠地瞪他,“中午在酒樓是誰挑三揀四不肯吃飯來着?”

“但是……但是,凡人的食物确實不好吃啊,奴家是有原則有操守的神仙,不能随便将就。”花翡恬着臉蹭到我身邊,一副讨好相,“好圓妹,奴家想念你做的清炒蜈蚣了。”

花翡對于毒物有一種奇妙的感知,即使在這冰天雪地的雪域國,他居然也有本事在一柱香的工夫內抓到三只蜈蚣和一條冬眠的毒蛇。我們找到一個廢棄的廟宇,生了火開始烤食。

“肇黎茂傷勢如何?現在何處?”隔着袅袅青煙,我問他,心裏隐約有些惴惴不安,子夏飄雪詭異的狩獵一幕仍沖擊着我的大腦。

花翡啃着熱乎乎的蜈蚣,含混不清地說道:“只是受了些皮外傷,并無大礙……應該回香澤國了吧……”看他回避我的目光一副做賊心虛的閃躲模樣,我便知他必定瞞了我什麽。

花翡被我盯得益發地垂下頭埋頭苦吃。“是你自己招來還是要我用刑?”我呵了呵手指,花翡怕癢怕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境地,可算他的軟肋。

“別,桂郎!奴家從了,奴家這就從了!”花翡吓得花容失色,支支吾吾道:“奴家……奴家……給他施了催眠咒……”

“催眠咒?”我愕然。

“他醒來後……便會全然不記得那日所發生之事……不記得那日曾見之人……”花翡嗫嚅着,一邊偷偷觑我臉色。通過他斷斷續續的述說,我才知那天貍貓和随行的小十六以及貼身侍衛因為紫苑被雪域國派出的近百高手圍攻,小十六和侍衛全力護駕,殺出一條血路,貍貓孤身一人抱着紫苑先行撤退,但豈料子夏飄雪在半途中還設了一隊人馬伏擊,本是在劫難逃卻被我半路殺出放毒将貍貓救出。而當夜我一莫名其妙地失蹤,花翡便知定是子夏飄雪所為,心下着急,他急急将昏迷中的貍貓醫治好後便給他施了催眠咒,并潛入小十六他們安頓的客棧,将昏昏沉沉的貍貓放入正心急火燎找人的小十六房中。之後,他便易容混入雪域國皇宮伺機救我。

只是,不記得那日所發生之事……不記得那日曾見之人……胸中突然有些悶悶的,莫名複雜的滋味蔓延至唇畔,我苦笑了一下,如此也好,讓他知道我尚在人間又有何益?我沉浸在這“遺忘”二字上,也沒細想花翡為何要給讓貍貓遺忘那日之事。

不過,既然花翡将他交給小十六,那之後他們必定是安全回宮了。只要平安我便放心了。

但為什麽我的右眼直跳,仿佛不詳的預兆,讓我心驚膽寒。不行,得盡快打探出香澤國和西隴國的消息,并逃出雪域國。

我對花翡說出自己的打算後,他有些為難地掏出懷中皺巴巴的銀票,翻來覆去地數,數來數去也數不出第二張。而唯一的這張面值只有五十兩。他解釋子夏飄雪記性極好,過目不忘到宮中每張面孔他都知曉,為了絲毫不出差錯地救出我,他只好易容混入新招入宮的侍衛中,而雪域皇宮每個侍衛宮人入宮時都要接受徹底搜查,任何東西都不準帶入皇宮,包括衣服,更別提銀兩銀票。他身上的這些銀子還是這一個月來他從一個總管那裏順來的。

我瞪着他,“那你适才竟還敢給那媒婆一錠銀子?!”少說也有二兩吧。

花翡撓撓頭,“啊!我給她銀子了?不行!奴家這就去要回來!”說着就往外沖,被我滿頭黑線地拉了回來,花出去的銀子潑出去的水,那媒人定然翻臉不認賬,哪裏還有退還的道理。

我從袖中掏出子夏飄雪曾命人別在我頭上的雪花狀珠釵,沉甸甸的,可惜不能典當,此等做工精良的貴重首飾若一入當鋪,豈不是擺明了留下蹤跡讓那妖孽來捉我。真是看得到吃不到,我盯着那珠釵,恨得牙癢癢。的4b

花翡見我盯着那珠花一拍腦袋像是想起什麽,轉眼拿出一顆如無名指指甲蓋般大小的圓潤珠子放在我手上,“不知這個珠子值不值錢?”

我舉着那珠子對着火光看了半天,就見珠體潤澤,在靠近光線時會綻呈半透明狀并放出七彩光芒,有點似香澤國特有的虹珠,但離開光線時又會失去透明的質感像普通的珍珠營澤光潔。還會散發淡淡幽香。以我對珠寶有限的認知,根本看不出是什麽東西。

我問花翡從何處得來此物,他道是三年前他從香澤國皇宮裏将我救出時從我口中咳出來的,他也不知是什麽只是随身收着,混入雪域國時他将其含于舌下,故沒有被搜走。

說完後,花翡突然滿眼精光地盯着我,“圓妹,你莫不是財神爺投胎轉世?聽說你出生之時便口銜稀世指環,而這珠子也是從你口中所出。”他湊上來捏着我的腮幫就要扒我的嘴,“圓妹,你吐個金元寶吧!”

我強忍着一掌把他拍死的沖動,把他拖出破廟。我們必須趕在店家打烊前把這顆珠子給當了。

向路人打聽後,我們七拐八彎地找到這家街角裏的小當鋪。我略有忐忑地将珠子交到掌櫃手中,那老叟年過花甲,佝偻着背,仔細地對着半明不暗的燭火将那珠子研究了個遍,之後略帶鄙夷神色地開口:“八十兩銀子。”

我一驚,既然是我從香澤國皇宮出來時所含,想來必是貍貓放進我嘴裏的,香澤皇室對于珠寶歷來挑剔,這個珠子雖然我看不出是什麽但也必定價值不菲,肯定不只區區八十兩。

“店家,你看這珠子對着光看可是半透的,七彩斑斓,且帶着香氣。這八十兩……”我游說那老掌櫃。

“你這小姑娘以為把珠子浸了香我便分辨不出?不要以為我年紀大了就想蒙混我,那香澤國産的虹珠以色澤渾厚為上品,色澤斑斓為中品,色澤透明為下品。你這虹珠半透不透的,可不是連下品都不如?八十兩已經是高的了。”那老頭義正詞嚴,語氣十分肯定,不似在撒謊的樣子,末了還對我說:“若你不信,大可拿到鎮上別家當鋪去當。要是價錢高過我,我王六就不姓王!”

看他言之鑿鑿,我和花翡難免沮喪,好不容易以為可以湊足盤纏,這下又落空了。正等着掌櫃給我們取銀票、開典當據票的時候,一個中年男子揭了門面簾子進來,手上拿了個描金香爐,想是也來典當,見掌櫃在忙着我們這邊便大剌剌地坐了下來,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掌櫃攀談,看起來是熟人。

“老王,可好些日子沒瞧見你們大當家的過來巡視店面了。”中年人邊喝茶邊問。

掌櫃頭也不擡就回他:“哎,大當家近些日子可攤上了個苦差使,急得脫不開身,哪有空管我這小店。”

“怎麽?他堂堂伍家八總管還能有什麽事能把他難倒?”中年人有些不可置信。

“還不就是伍家左腰夫人得了個怪病,整日價昏睡不醒,多次求醫也不見好,上次有個郎中說若再不醒,性命想是也保不住。伍家老爺急了,打發我們大當家四處尋訪名醫讨個治病救人的良方。大當家也是愁得不行啊。”掌櫃連連搖頭,“我聽大當家說了,伍家老爺還親口允諾若是有神醫能将左腰夫人的病給治好,定當奉上黃金百兩。”

百兩黃金!我一聽,耳朵都豎了起來,我是不會醫術,不過花翡可是個號稱能治百病的“江湖郎中”,雖然他對我給他這個稱呼極度不滿,再三強調他是“藥王”是“醫聖”。我掐了掐身邊的花翡,他馬上心領神會,“不知這伍家左腰夫人除了昏厥外可還有其它症狀?”他裝模作樣地捋了捋沒有胡子的下巴,故作深沉。

那掌櫃一聽,手下一頓,立刻欣喜地湊了上來,“這位小哥莫不是懂醫?”

“雌黃之術略通一二,雖稱不上懸壺濟世,但救人性命應是信手拈來。”花翡又開始自我吹噓了,不過也不能說他吹,他确實有讓人起死回生的神奇本領,只是平時他不屑于給人醫病,比較醉心于研究可以讓人瞬間斃命的毒藥。這是他實現自己古怪人生價值的一種方法,至少我是這樣認為。

掌櫃一聽花翡将“救人性命信手拈來”這樣的話随口說出,面上便有些疑慮,大概心裏懷疑花翡是騙子,我心裏埋怨花翡把話說得太滿了別人自然不信。

花翡看他有疑,一下生氣了,他最受不了別人質疑他的兩樣東西,一個是“毒術”,一個便是“醫術”。氣得酒窩一陷一陷的,“你這老頭不要仗着自己腎不好就随便懷疑他人!”花翡此言一出,我就滿臉黑線,什麽叫“仗着自己腎不好”?哪有人拿自己的病作為倚仗!這花翡的思維,不說也罷……

那掌櫃卻激動萬分,“小哥怎知老朽腎不好?”

花翡不屑道:“你面色慘白、腳步虛浮、額上虛汗,且身形佝偻不甚自在,定是常有腹腰兩側絞痛蜷縮習慣所致。肯定還時常覺着惡心、嘔吐、尿路不通。”

“正是正是!不知在下得的是何病?還望神醫指點一二。”掌櫃一臉遇到救星的模樣崇拜地看着花翡,連稱呼都變了。

“你腎中有石,只需施以針灸湯藥相輔,兩月便可除去腎中積石。”花翡說得很是輕松。花翡的醫術果然已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了,眼睛堪比X光,居然一眼就可以看出別人腎結石……

那掌櫃聽到“腎中有石”先是吓得全無血色,後又聽花翡說了醫治方案,知道不是絕症,立刻面露喜色,對于花翡的醫術再不敢置疑。馬上命小二關了店門,客客氣氣地親自領我們上那伍家給那什麽左腰夫人治病。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二卷:風翻綠竹竹翻風 風雲變色未知春

一看到眼前暗紅略帶些許藍紫雕花的氣派大門,我便知這伍家不是一般的大戶人家。不知是不是因為雪域國當今天子紫發紫眸的緣故,其國內奉紫色為尊,而紫色中又以純色的葡萄紫最為高貴,只有帝王家可用,皇親國戚王公重臣可使用除葡萄紫以外的純色紫。而商、仕、醫、師中的翹楚世家被封宗族後,則可使用非純色紫,例如可在衣飾中、門庭建築中摻入少許紫色的元素,只要不是通體紫色便可。平民百姓則完全被禁止使用任何紫色系的東西。一個簡單的顏色成就了階級分明的等級色彩。

不甚明顯的藍紫雕花卻彰顯了這伍家的地位,應是一個在商賈中比較出色的宗族。領路的老掌櫃對那守門的家丁說明我們的來由後,家丁激動地一路小跑前去報告,不一會兒便出來領了我們進去,足見這伍家左腰夫人病得實是不輕,一家上上下下竟急成這樣。

穿過幾進廊廳後,家丁停在一扇門前,畢恭畢敬地叩了叩門,“老爺,王掌櫃領來的大夫到了。”

“進來吧。”門內傳出一個男子渾厚的嗓音。家丁輕手輕腳推開門将我們讓進去後,便帶着那掌櫃留在了門口。

一跨入門內,一股濃重的中藥味就迎面撲來,一個面色微紅的中年男子坐在床榻邊愁眉不展,見到我們便立刻起身迎了上來,拉着花翡的手好像拽着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激動,“請神醫無論如何要治好拙荊。伍風定當重重酬謝……”想來應是伍家老爺了。

不習慣陌生人的碰觸花翡皺了皺眉,不着痕跡地抽開手,“病患之人現在何處?”

那伍家老爺方覺失禮,收回了手,向帳內道:“英兒,我請了大夫來,你把手探出帳外可好?”

帳內人聞言卻沒有伸出手,反而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砸東西的聲音,之後是一個尖細略帶顫抖的女聲,“你也用不着假惺惺地請什麽勞什子大夫,左不過我一蹬腿去了,你好娶新的!我這便死給你看,反正孩子也沒了,我一并陪着去才好!我苦命的孩子啊……”

伍家老爺一聽這話,顧不得有外人在着急地便掀帳子,就見寬大的床榻上被砸得一塌糊塗,一個披頭散發的女子正準備将頭往那床柱上撞。大驚失色的伍家老爺和一旁的丫鬟費盡力氣才将她拖住,示意花翡上來診斷,奈何那女子卻扭來扭去地掙紮,完全不肯配合。

花翡二話不說揮袖拂過她的鼻端,片刻她便癱軟下來暈倒床上,我一看便知他已不耐煩了直接使藥将她迷昏。那伍家老爺卻不知情,見适才還上蹿下跳鬧自盡的人一下閉上了眼,吓得抓着她直搖晃。

花翡淡淡說道:“我使了迷藥,只是暫時昏過去。”

伍家老爺才放下心來,赧然道:“內人原本溫順賢良,不知怎麽得了這怪病後便……”他嘆了口氣,看他如此關心夫人,想必是伉俪情深,“讓神醫見笑了。”

花翡坐到塌邊的軟凳上切脈,我欲探頭看看卻被他制止,一把将我按坐在較遠的紅漆圓幾邊,“別染了病氣。”

我只好坐在遠遠的凳子上,遙望那左腰夫人,但是伍家老爺寬大的背影卻擋住了我的視線,無奈我轉向一旁,卻發現倚牆的一面落地的穿衣鏡角度剛好、清晰地反射出帳中的情形。

就見那左腰夫人臉色不正常地潮紅,額頭上汗涔涔地一片,脖頸腫大、身形消瘦,雖是昏厥中,四肢仍在有輕微的抽搐抖動。想來這樣一個宗族的夫人病成這樣說出去必然有失體面,所以之前王掌櫃只隐諱地說她“整日昏睡不醒”。

花翡一番望聞問切倒是做得有模有樣,之後詢問了伍家老爺幾句,伍家老爺道這左腰夫人兩個月前開始頭昏、頭痛、失眠、多夢,當時已有身孕,不久後孩子小産,她的情緒便開始莫名焦躁、抑郁,開始以為是因為痛失愛子所致,後來這病情卻愈演愈烈才知情況嚴重,多方求醫均不見好。

我看着鏡中人粗大的脖子,有些疑惑,難道是“甲亢”?

花翡退出帳來坐到我身邊,一副了然于心的樣子,下了一句斷言:“貴夫人中毒了。”

伍家老爺一下急了,“這可如何是好?”

“這點小毒不必這麽大驚小怪。”花翡看着那伍家老爺的眼神分明寫着“小題大做”四個大字,“開個方與你便可。”

伍家老爺一聽花翡如此胸有成竹,立刻喜上眉梢地吩咐下人:“快!都傻愣着幹什麽?沒聽見神醫的話嗎?還不快筆墨伺候!”

花翡接過筆便洋洋灑灑地開了一張藥方遞與他。

那伍家老爺喜憂摻半地接過藥方:“不知內人所中是何毒?”

“水銀之毒。毒雖小,卻需調理,按我這方吃上三月便可化解。你身上也有那毒,只是不似你夫人這般嚴重。我也一并開個方子與你。”花翡突然話題一轉,“你家可有牛?”

那伍家老爺愣在那裏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牛?沒有牛。”

花翡指揮他,“你去買只母牛來,讓你夫人多飲些牛乳。也可助她早日解毒。”原來這左腰夫人是慢性汞中毒,那倒确實要多喝些牛奶補充蛋白質。

伍家老爺吩咐下人抓藥去後,臉色一沉,拍桌問道:“平日裏是誰伺候夫人飲食的?!”

一個小丫鬟戰戰兢兢地站了出來,“奴婢……是奴婢伺候的……”話不成句,臉已吓得煞白。

那伍家老爺眉毛一豎正要發怒,我便擡手制止了他,“伍老爺倒先不急着開罪這丫鬟,私以為這毒并非從飯菜中來。”所有在場人都奇怪地看着我,包括花翡都有兩分詫異,我指了指那面寬大的穿衣鏡,“此毒乃是從這鏡中來。”

剛才我便覺得這鏡子有些蹊跷,竟可以如此清晰地映照出帳內景象,簡直可堪比現代的鏡子,心裏還暗暗贊嘆這雪域國的人技術先進,花翡一診斷出那夫人水銀中毒,我便猜是這鏡子惹得禍。

我讓邊上的下人将那鏡子翻轉過來,後面果然覆着厚厚的塗層,“這鏡子是何時放入房中的?”

邊上不明就裏的丫環趕忙答道:“是兩個月前鄰鎮陳家夫人送來的,夫人甚是歡喜,說是從沒見過能将人照得這般清楚的鏡子,便命奴婢擺于房內。”可不正是那左腰夫人開始患病的時間,我轉向伍家老爺,“這鏡子之所以能照得清楚就是因為背後塗了這水銀,此等金屬甚易揮發,貴夫人夜夜睡于此房內必定吸入不少這水銀,要治好她的病,還請伍老爺将這罪魁禍首給移出去才好。若真喜歡這鏡子,也可請下人在這背面刷上厚漆蓋住這水銀便可。”

伍家老爺聽後大驚失色,忙不疊地命下人将鏡子給擡出去。花翡滿眼笑意地作勢欲靠向我,被我一下閃躲開。被回頭的伍家老爺正好看到,一副了然的樣子溫和一笑,“這位想必便是神醫的左腰夫人吧?鄙人略備了些酒水,還請神醫和夫人不要嫌棄才好。”

花翡聽到“夫人”兩個字,笑得嘴都合不攏,趕忙承應了下來。為了不暴露身份,我自然也不好辯駁。

那伍家老爺既得了解毒的方子又解決了毒物的源頭,自然高興,頻頻向花翡敬酒,花翡不愛吃正常的飯菜,閑得無聊便不斷給我夾菜。伍家老爺看了會心一笑,“神醫與左腰夫人伉俪情深,感情甚篤呀。”

“左腰夫人?”左腰夫人不是他家夫人嗎?他怎麽老說我是花翡的‘左腰夫人’,第一次聽到我還以為聽錯了,第二次他這麽一說我就迷惑了。

“二位想必不是我雪域國中人吧?”伍家老爺問道,花翡略一颔首,他便接道:“無怪不知這稱呼。我雪域國中大門大戶的正室夫人便稱作左腰夫人。”

怎麽有這麽奇怪的稱呼,我不禁有些好奇,“為何稱作‘左腰’?”

伍家老爺抿了口酒,緩緩道:“凡是大戶人家,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宗族世家都有族徽,正室夫人一過門後,其左腰側便要紋上夫家的族徽,故稱‘左腰夫人’。”

我大驚,險些掀翻了面前的湯碗。幸而沒人發現我的異樣。那日酒醒後的一幕仿佛眼前,夏季子夜般的沉黑、飄零狀的雪花——不正是子夏飄雪名字!想到這裏,我心裏一陣驚駭,不過繼而一想,那雪花是紋在我的右側腰并非左腰,又稍稍寬下心來。

伍家老爺繼續說道:“我國中與那香澤國不同,香澤國以左為尊,我國中卻以右為尊,故只有當今陛下的皇後娘娘才可将族徽紋于右側腰,是謂‘右腰娘娘’。可惜當今聖上雖有後宮無數,卻至今不曾立後,可惜大殿下的生母去的早,不然以陛下對殿下的寵愛必然會将其母妃立為右腰娘娘……”

他那裏滔滔不絕,我這裏卻心下一片冰涼,握着筷子指節泛白,右側腰隐隐作痛。伍家老爺又道:“不知神醫夫婦是西隴、香澤哪國人呢?”

“香澤國人氏。”花翡應到。

“那您二位此時到我雪域國便是來對地方了。西隴國已對香澤國宣戰,不日便要開戰了,兵荒馬亂的怎比我雪域國現今這般安穩。”

“你說什麽!”我激動地一下站了起來。怎麽可能!怎麽可以!

伍家老爺一驚,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花翡也是一陣吃驚,握住我的手試圖安撫我。我已被這當頭一棒砸得渾身發抖,顧不得許多,與花翡拿了診金和典當銀子便連夜上路。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二卷:風翻綠竹竹翻風 依依故國樊川恨(一)

站在深夜的岔路口,我卻迷惘了……

漫漫長道一面通往西隴,一面綿延至香澤。而我,卻不知何去何從。

去西隴,我能做什麽?難道去勸西隴新皇念及舊情放棄戰争?我嗤笑,這不是蚍蜉撼樹是什麽?去香澤,我又作何身份?我已‘去世’三年,貍貓登基三年,後宮必定環肥燕瘦充盈滿當,我這樣一個死而複生的前太子妃出現無疑是驚天霹靂,不但幫不上貍貓還會引起混亂。而此刻,站在雪域國的土地上,一枚簡單的紋身便禁锢了我今生今世恐怕都擺脫不了的屈辱。

天地之大,獨獨沒有我雲想容的容身之處。

西隴皇帝禦駕親征!桓珏啊桓珏,卻原是彈指一揮間的幻覺,十幾年的深情依偎竟是我的南柯一夢。雲家二十年的養育之恩、雲想容飛蛾撲火的全情付出換來的竟是一紙戰書。不知你可曾想過當你身披龍騰铠甲端坐戰馬上的出現會給雲家帶來怎樣的滅頂之災?私自收容異國皇室——雲家終将因你而被扣上“通敵叛國”的滔天罪名。

頹然倚倒在路邊,我捂住臉恥笑自己,這到底是誰的錯?

一個青草淡香的懷抱将我納入一片溫暖,我擡頭,卻找不到焦距,“我該去哪兒?花翡,你說,我還能去哪兒?”我無助地抓着他的手,我以為我已經足夠堅強,卻忘了自己不會游泳,在命運的幻海注定溺水。

昏昏沉沉中一個柔軟的吻落在眼角,“不管天地之大,你只需知道總有這麽一方胸膛随時等你靠岸便可。”

我想,我是太累了……

朦胧中,有一個聲音時斷時續,急切而絕望,那樣地傷心仿佛要将我的心生生破碎,牽引着我跨過遍野的橫屍跌跌撞撞向前奔去,這裏是什麽地方?觸目之處铠甲散亂、戰旗傾倒、血流成河,我好怕。但是有人在呼喚,一聲聲“雲兒”撕心裂肺,我捂着耳朵拔足狂奔,卻在看清眼前的景象後絲毫動彈不得——

一個長身玉立的白衣男子逆風而立,手中長劍直指一人。那人手扶左胸背靠參天大樹,指縫中是淋漓的鮮血源源滲出,劍尖抵在他的喉頭,他卻無絲毫畏懼,只是那樣深切地望着我,像是要望進我高牆鐵壁的內心深處,長長的鳳目負載了太多太多……他說:“雲兒,你終于回來了。”

白衣男子回頭,對着我春風柳煙般溫柔一笑,“容兒,我一并送你上路吧。”劍花一閃迎面刺來,一個溫熱的身軀卻提早一步撲向我擋在了我的身前,長劍刺穿他胸膛的瞬間,我聽見自己的心弦铮然斷裂,“不!————”

“圓妹!圓妹!做噩夢了嗎?快醒醒!快醒醒!”

睜開眼,就見花翡焦急地倚在床前俯身搖晃着我的雙肩,心神一恍,眼淚不能控制地奪眶而出。花翡攬着我,輕柔地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哄道:“沒事了沒事了,不要怕,我在這裏。圓妹只是夢魇了。”

埋首在他胸前不知哭了多長時間,再擡頭時,花翡的前襟已是一片潮濕,我有些赧然,神志卻漸漸清明,西隴此番宣戰香澤肯定做了萬全的打算,而他們之所以這般有把握定是雪域國給予了背後強大的支持,香澤國以寡敵衆、兇多吉少。不論是雲家還是我都虧欠了肇黎茂太多,雲家培養了一個敵國的帝王,而我……心裏一陣絞痛,除了帶給他傷心什麽都未曾對他付出……夢中的場景歷歷在目,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和急切包圍着我,我想這次我該為他做些什麽,即便是性命的代價……

延津城是西隴、香澤兩國邊界之城,在香澤境內,屬邊塞要城。貍貓必将重兵把守此城,兵營總部也必将設于其中。我要做的就是安全進入此城,将自己交到貍貓手上——還有誰能比雪域國一國之後更适合人質這個身份呢?心裏冷笑,子夏啊子夏,你這妖孽,我雖不知你為何将這皇後的烙印紋在我身上,此刻卻陰差陽錯地授予我一個再好不過的把柄。

若貍貓得了雪域國的皇後做人質,不管子夏飄雪本人是不是在乎我的性命,但礙于悠悠衆口必定投鼠忌器,不能對于自己親自選定的皇後完全棄之不顧,只要解決掉雪域國這個強大的後盾,得到一個契機,我相信以貍貓的運籌帷幄必定可以保住香澤。而我若立此功,再将這兩年販售咖啡所得之巨額收入上繳香澤國庫,多少應可彌補雲家“收養異國皇室”的滅族之罪。以我一人蝼蟻性命和黃白身外之物得如此二好處,我想,已是無憾。如此打定主意,我的心便稍稍定了下來。

此行危險,前有戰亂後有追兵,不能讓花翡跟我一起涉險,我不想再連累一個無辜的善良人。“花翡,天明後我便出發去延津城,你先回霄山吧,紅棗他們既要顧着咖啡店又要監督咖啡的栽種情況,實是不易,你去總歸可以幫忙分擔一些,這兩年下來我們庫存有多少銀兩?”

半晌卻沒有聽到花翡的回話,擡頭卻見他癟着唇角,神色委屈地望着我,“桂郎,你為何嫌棄奴家?奴家哪裏做得不好?你告訴我我可以改。但是,你無論如何不能抛棄奴家。”

不知為何,給他一看我竟覺心中一窒,湧上一層心虛之感,我一咬牙準備堅定拒絕他同行。

花翡卻閃電般出手,制住我的頸側一處xue道,我大驚,就聽花翡道:“圓妹,你若不讓我同行,我便點了你的睡xue将你帶回霄山。”

赤裸裸的威脅啊,可我卻知他是擔心我,心中一軟,“好吧。”心中卻暗暗決定定要在入延津城前将他支開,不能讓他為我受傷。

花翡這才放開我,咕咕囔囔有些失望:“圓妹,你要是不答應該有多好啊,我便可将你強擄回去……”

天剛蒙蒙亮,我們便出了客棧起程往東南向去。一路上花翡時而男裝時而女裝,身形變換不斷,我的易容面具也是兩日一換,生怕被子夏飄雪派出的追兵所捕獲,否則前功盡棄。

一路行來,慢慢地我發現身後的追兵竟不止一隊,似有五、六股不同的力量都在搜尋我們的下落。剛剛開始只有三隊人馬,其中,我能分辨出的便有雪域國追兵一隊,人數最多,來勢最為兇猛,而西隴國似乎也在找我,但其暗侍卻似乎分兩派人馬,服務于兩個不同的主子,我猜不透是怎麽回事。現在,追兵似乎又加入了三股力量,聽口音竟像是香澤國中派來的,但我卻不确定是香澤國中何人所派,若是貍貓派出的倒還好,我自當主動現身乖乖讓他們捉回去給貍貓赴命,但現在居然有三隊人馬,我便不确定到底哪支隊伍才是貍貓的人,萬一是別有用心的人,我一落到他們手上反而給貍貓添亂。

前狼後虎,我日日都膽戰心驚,神經高度緊張,夜裏也總是睡不安穩,一點聲響就會讓我警覺地驚醒。而花翡則更是辛苦,常常我一睜眼便會看到他單手支額坐在床邊守着我。雖也碰過幾次險情,不過幸而都是有驚無險地逃脫了。連續奔波了一個月,精力體力已大為損耗,不過值得欣慰的是只要再穿過兩個城,頂多五日便可到達延津城。

是夜,我與花翡喬裝姐妹二人住入客棧後我已是筋疲力盡,沉重的渴睡壓迫着太陽xue讓我的頭疼痛不已,而精神的緊張和飲食的不規律導致我的胃隐隐抽痛,疲倦至極,我一下撲在床上倒頭便睡,朦胧中聽到花翡囑咐我好好休息,他去藥房抓些藥,去去便回。

半睡半醒間,突然聽到“嗖”的一聲,似有東西劃破氣流,我一下睜開眼睛,已然來不及,幾顆石子隔空劃過正中我周身大xue,一下便将我制約得絲毫動彈不得,張張嘴也發不出一點聲音。我心裏暗道:“糟糕!”的9c

眼睜睜地看着幾個黑衣蒙面之人輕巧地從房梁上落下,半點聲響全無。一個個頭較小的黑衣人欲伸手揭掉我的人皮面具卻被另一個叫魁梧的黑衣人一下制止,“小心!聽聞此女渾身帶毒,莫要中招!”

那小個子趕忙将手一縮,道:“若不認清抓錯了人回去,上頭怪罪下來可是殺頭的罪。”

大個子從懷中掏出一卷畫,利落地展開,放在我臉旁快速地一番比對,“沒錯!正是她!”畫卷中的景象在收展的瞬間落入我的餘光——上面除了一對繪制傳神的眼睛,沒有一絲多餘的筆畫。筆法間的起落熟悉到讓我心痛,萬萬沒有想到他十幾年從不畫我,而第一次以我入畫竟是做此番通緝之用……

一個黑色的大布袋兜頭罩下,幾個黑衣人迅速地扛起我神鬼不覺地消失在夜色中。而花翡逃過了此劫是我此刻唯一值得慶幸的事。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二卷:風翻綠竹竹翻風 依依故國樊川恨(二)

人在黑暗中,聽覺就會變得特別敏銳。篝火的哔剝聲、铠甲的摩擦聲、戰靴的踩踏聲從遠處隐隐傳來,如果我沒有猜錯,此刻我正在西隴國的軍方大營內。

雙手雙腳都被牢牢地束縛着,眼睛上蒙着厚厚的黑布,嘴巴也被塞住了,我現在唯一能動的就剩下眼皮,本已累到極致,卻因為血液無法順暢地循環,頭暈腦脹,感覺腦袋裏的弦被拉得生生做疼,連小寐片刻打個瞌睡都是奢望。

有一個腳步聲從遠處慢慢靠近,不似戰靴落地般铿锵有力,倒有點像官仕喜穿的棉底軟靴。

“屬下參見國師!”外面有将士抱拳的利落聲。

“嗯,人呢?”一個沉穩的聲音應道,好像自我到這個世界第一眼見到他以來,這個人從來不曾慌亂過,永遠都有一種勝券在握的篤定。當時便覺奇怪,這樣一個似乎無所不能的人怎麽會甘心屈居在雲府作一個無職無品的師爺,果然,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

“禀國師,人在帳內。屬下聽從國師吩咐帶了嗅覺靈敏的獵鹞,一路追随鹞子而至,我國內素無薄荷草,應是不會辨錯。眼睛也與畫中一般模樣。”

撲簌一聲軍帳被人掀開,軟靴與地面摩挲的聲音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我面前,停頓的片刻我感到來人正在細細地觀察我,“來人,還不快快松綁!”

似乎料定我逃不了,不僅全身的勒繩被除去,周身被禁锢的大xue也被一一解開,眼布被去除的瞬間,刺目的光線突如其來地漲滿雙目,我本能地伸手去擋,卻因長時間的血液循環壓抑導致手腕在突然動作時傳來一陣酸麻疼痛,我輕聲哎了一下。

“委屈娘娘了。方某此番通過此等方法将娘娘請來做客,實非得以。還請娘娘見諒。”方逸對我作了個揖,冷然的眼神裏卻毫無歉疚之意。

心裏幾分訝異,他怎知我已被子夏飄雪給紋成了皇後?

我一邊握着手腕慢慢轉動活血,一面坐在粗糙的泥地上動了動腳,喝了一口邊上暗侍遞上來的水,兩天不曾進水的喉嚨火燒火燎,清水劃過喉嚨的感覺冰刃裂開般難過,“國師客氣了,這水可是延津城外樊川江中所取?”聲音沙啞難當。

方逸因為我沒頭沒腦的一句話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卻仍就保持八風不動的表情,“水從何來并不重要,解渴便好。”

我輕笑,“原來國師飲水從不思源,想來西隴陛下亦是如此。”

方逸臉色一變,屏退周圍侍衛,“娘娘此話何意?吾皇豈可由他國內妃随意出言評說!”

“方師爺,明人不說暗話,你是何其聰明的人,如此直白的話你難道還有聽不明白的道理?二十年來,雲家待你君臣二人如何!而你君臣二人如今又是怎樣回報雲家的?!桓珏此番禦駕親征欲置雲家于何境地!可嘆我爹爹英明一世竟一朝失足養虎為患!”一口氣提不起來,胸口很悶,我有些喘息。

方逸的臉一下冷了下來,譏笑地“哼”了一聲,“方某還實是不敢當‘聰明’二字!這世上還有誰比雲家人更狡詐?你爹雲水昕可真真是只九尾狡狐,雲家歷代經商豈會做蝕本生意?雲水昕心大吞天,當年收留我為師爺收養陛下為義子他自有一番計較,表面上對我的意見很是看重,凡事與我相商,不過是想安穩住我,雲水昕收買人心素來有一套,多少人為他出生入死到最後搭上性命還對雲家感激涕零。他平素從不勉強陛下做什麽,陛下喜好丹青之樂,他便放任陛下沉浸其中,看似疼愛實則是為了将陛下培養成傀儡。我又豈會看不明白他打的主意!他不過是想日後輔佐助陛下奪回西隴皇位後再架空陛下一步一步侵吞西隴,再借西隴之力與他在香澤的勢力裏應外合将香澤皇室颠覆,最後達到他鯨吞天下的野心。我千擋萬防卻不料他還有一招‘美人計’,你自出生便被那香澤先皇親封為太子妃,婚盟在身身份敏感,莫說男子便是女子接觸都應避諱幾分,雲水昕卻從不阻止你與陛下同吃同住,我多番阻攔都被他一句‘孩子們都還小,兄妹相處自當如此融洽。’給推诿了回來。而你這出生能語的妖女果然迷惑了陛下心智,将陛下拖住。幸而陛下最後醒悟,不然方某死後還有何面目面對先皇!”

心下一片冰涼,這個我從小敬重似父親的方師爺,這個爹爹待若家人的方師爺,竟然說我爹是“狐貍”!而我在他心目中原來不過是個“妖女”!

桓珏,他也是這麽想的嗎?所以他才棄我于生死煎熬中不顧?所以他才娶妻生子重返故土?所以他才禦駕親征發動戰争?他一現身香澤衆人面前,我爹裏通外國的罪名就被坐實了,而貍貓若滅雲家,以雲家在香澤的地位和實力若雲家一倒勢必會動搖國之根本,而貍貓若不動雲家,則必定難平民憤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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