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水入茶香茶入水 (12)
搖軍心。西隴此番征戰不費一兵一卒就已将貍貓将在了一個兩難的棋局裏,一箭雙雕。
原來,正如方逸所說,桓珏他早已“醒悟”,從頭至尾,都是我一個人在執迷不悟。此番将我擒獲,他明明就在這兵營的某處,卻連現身看我一眼都已懶得,只讓方逸來出言羞辱于我。明明已經痛到麻痹的心卻為何還會有錐刺之感……
“所以,當年你便在給我療毒的藥方中多加了一味‘鳶尾’?”花翡跟我說過‘血菊’雖毒卻是慢性之毒,即使中毒之人心緒紊亂,那‘菊盛’至‘菊枯’的過渡階段至少也要經過兩年的時間,而我當時毒發滲血不到一年時間便進入‘菊枯’的假死狀态必定是有人在藥中作了手腳。他說,西隴國中人喜歡用一種叫‘鳶尾’的草煎湯喝可以清熱散火,此草單吃并無任何毒性,但若與補血的枸杞之類相遇,卻是再好不過的毒發藥引。我當時在八寶教中毒性已得到克制,所謂好了傷疤忘了痛,對花翡的分析也無甚在意。如今一想,這‘鳶尾’定是方逸放進去的,他定是恨我一時迷惑了桓珏,恨不得将我斬草除根。的e2
枉費我爹當年對他如此信任!
“不錯,正是我放的!可嘆竟未能将你這妖女除去!”方逸眼中掃過濃濃的狠戾之色。
那麽,這次他派遣屬下找到我卻并沒有痛下殺手,而是大費周章将我綁回軍營中,肯定是想利用我做什麽。
“雲水昕不愧是只老狐貍,不知從何處得了消息,竟在我西隴宣戰前夕向香澤帝告罪辭官,将手中勢力盡數交與香澤帝手中,化解了雲家的滅門之罪逃過一劫。”方逸口吻裏有強烈的不甘心。定是我爹此舉讓他們想趁貍貓兩難時一舉奪下香澤的如意算盤落了空。我心中冷笑,我爹爹這樣一個滿腹謀略久經政治鬥争的人豈是随随便便就可扳倒的!
“不過。”方逸話題一轉,“此番鹿死誰手還未可知。”他突然快速地出手,在我還未來得及看清的瞬間,扯去了我臉上的人皮面具,他看着我的臉笑道:“闊別三年,娘娘容顏依舊未改,倒是益發地牡丹傾國了。”他将手中面具一擲,向帳外喚道:“來人哪!”
帳中呼啦啦湧進一群侍衛,後面還跟了兩個丫鬟,看見我的真面目後無不瞪着我的臉孔進入呆滞狀态。方逸眉頭一皺,對手下的失态頗是不滿地咳嗽了一聲,“好生伺候貴客,如有差池,株滅九族!”之後便大步離開。
那侍衛丫鬟吓得呼啦啦跪了一地,“屬下(奴婢)遵命!”
被囚禁的日子裏,我常常想,為什麽我總是逃脫不了被監禁的命運,似乎走到哪裏都要被人關起來,難道就是因為一張和別人一樣注定有一天也将被埋入黃土的臉容?答案仿佛“是”又仿佛“不是”。
不在囚禁中窒息,就在囚禁中爆發。我是個膽小的人,做不來殺戮之事,但不代表我不會。
除了伺候我的兩個丫鬟外,看守我的侍衛一日分為兩班更替。更替時間正是每日晚飯的時間。夜間崗的侍衛給我送來晚飯後便将負責白天站崗的侍衛替換下去。這個時間段外面白日崗的侍衛已撤,而負責夜間崗的侍衛則在帳內“監視”我用飯。與其說是監視,倒不如說是猥瑣地盯着我的臉貪看。所以,在我吃晚飯的時間裏帳篷外是沒有守衛的。如果,我将這帳內的所有人解決掉,就意味着獲得了一個逃跑的機會。
方逸雖對我恨入骨髓,倒不曾克扣我的飲食,一日三餐四菜一湯。今日,炖的是茶樹菇雞脯湯。一揭開蓋子,飄香四溢,連那些盯牢我臉龐的侍衛都不免被香氣吸引移開了目光,莫說他們如今正在行軍打仗,便是平日裏這些侍衛怕也是沒有吃過這樣精致的食物。
我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喝得一臉滿足,湯水咽了下去後我便将空勺自口中取出放入湯盅裏。“如此一大盅的湯,我也喝不完,小哥和姑娘們辛苦一日想必也累了,不如坐下來歇歇将這湯分而食之。”
那侍衛和丫鬟有幾分詫異,交換了一下眼色。
我兩手一攤,笑道:“你們不必如此防備于我,莫說我手無寸鐵,便是手中藏有寶劍以我的縛雞之力也不能把你們怎麽樣。”
估計說中了他們心事,其中一個腰圓膀粗的侍衛擦了擦手率先坐了下來,一抱拳,“如此說來,先謝過姑娘了!”看見有人開了頭,其餘三個侍衛和伺候我的兩個丫鬟也都紛紛陸續坐了下來。
我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們将雞湯送至唇邊。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二卷:風翻綠竹竹翻風 依依故國樊川恨(三)
突然,有人掀了軍帳的簾子大步踏了進來,在座的侍衛和丫鬟吓了一跳,趕忙丢了勺子站起來。我坐在正中看着來人走近,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方逸。心裏暗罵他早不來晚不來偏生這時候來。
方逸沉着臉掃了一圈,“都在這裏擁着做什麽?”
那些侍衛早已噤若寒蟬,半天總算有一個人擠出一句話,“喝湯……喝湯……屬下該死!請國師責罰!”說完一個兩個全部撲通撲通跪了下來。
方逸看了我一眼,最後将目光停留在雞湯上,我笑看他,“國師不如也一同用膳?”
方逸端起湯盅一把将湯潑在帳篷一角,角落裏一簇小小的野草轉瞬枯黃繼而轉為腐敗的黑色,湯水沒入土裏,發出滋滋的聲響。
那些侍衛和丫鬟見狀倒吸了一口涼氣,看着我的眼神驚懼後怕。方逸冷笑,“若剛才沾染半分,此草便是你們的下場。下去!各領杖責五十!”
杖責五十對于這些在鬼門關轉了一圈回來的人來說簡直就是天籁之音,連連謝恩退了出去。
“不愧是雲水昕最寵愛的女兒!娘娘奸詐狠毒絲毫不遜令尊。”
我不怒反樂,“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不是将我逼到絕境,我又豈會随意傷人性命。适才我喝湯時輕咬破了自己的舌頭将自己的血抹在了勺背面,再次放入湯中時血便和入了湯中,本想将帳內之人全部解決掉以後逃出去,不想卻被突然出現的方逸破壞了。
許多事情似乎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第二日黎明破曉時分,我便被丫鬟們從朦胧睡夢中擾醒、梳妝打扮。看着身上頗為隆重的金葉蓮鳳密繡繁複,我明白我被送上砧板的時刻到了。就像祭祀臺上的犧牲總是被裝扮得很格外鮮豔隆重一樣。
将我的周身大xue和啞xue全部點上後,兩個侍衛将我押送到一艘戰船上,船艙內陰沉晦暗,蓋着厚實的氈布簾子隔絕了外界,身下起起伏伏的微微晃動和槳破水波的聲音讓我知道戰船正在江面前行。
船停下的瞬間,簾子輕微動了一下,蹿入一絲江面上的霧氣,潮濕卻肅飒,似乎暗藏了無限的殺機。我聽見戰旗在風中翻飛,偶爾一兩聲佩劍與铠甲的金屬摩挲聲在詭異的安靜中驚心動魄。
“國舅好興致!看來前日戰敗連失禹州、錫渡兩城對西隴影響似乎不甚重大,不知今日前來欲送出哪一城呢?”有一個聲音首先打破了沉寂,幾分傲然、幾分睥睨,頗有先聲奪人的氣勢。雖隔着厚厚的簾帳,我卻知出聲之人此刻定是微揚着線條優美的下颌,半翕着狹長的鳳目居高臨下。
恍如隔世。
“香澤陛下怕是糊塗了,此番乃吾皇禦駕親征,何來‘國舅’之說?”方逸的言辭中怒氣隐忍。卻沒有聽到桓珏的任何應答。我有些奇怪。
“哦?如此說來我香澤雲相‘通敵叛國’果然是被小人所誣陷,原來西隴陛下只是酷似雲相義子,待寡人凱旋歸朝後定當将雲相官複原職。”肇黎茂四兩撥千斤,單單一個稱謂問題就讓對方下不來臺。若承認,則必須接受‘國舅’這個稱呼,顯然在氣勢上就輸了一截;若否認,則被動替我爹洗除了‘通敵叛國’的罪名,亦非方逸所願。左右為難。
一簾相隔,我仿佛聽見方逸氣結調整呼吸的聲音,“香澤陛下玩笑了。今日我西隴前來乃欲奉上一寶,不過,前提是陛下将我禹州、錫渡二城完璧歸還,讓出香澤延津一城,并撤水軍退讓三舍之域。”
肇黎茂冷笑出聲,嘲諷之意迸射,“此寶莫不是西隴的半壁江山?”
“說起此寶,恐是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卻寥有幾人有緣得見其真面目。”方逸故意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觀察肇黎茂的反應,“聽聞當年陛下為其一夜白頭,遍種薄荷香草,至今後位上還擺着一個描金薄荷草紋骨灰盒。”
風聲禪定,破日拂曉。
腦子裏“嗡!”地一聲,內心深處有什麽東西被猛烈撞擊,轟然倒塌的巨大力道摧枯拉朽,将我震得無處藏匿。
原來,那如墨似瀑的青絲是因我而白。
原來,方逸稱我為‘娘娘’并非因為子夏飄雪,而是因為他。
原來,他為了我竟将一個骨灰盒擺放在了那天下女子都仰首啓盼的至尊之位。
原來……
我,何德何能……
對江高處傳來一陣屏息的凝重之氣。
“陛下!”有人驚呼,似是趙之航。
他怎麽了?我心下一陣慌亂。
眨眼間,方逸掀了簾子将我擒至船頭,當下抽氣之聲四起。我瞥見一身黃金铠甲的桓珏與方逸并身而立,眼睛裏滿溢的竟是驚豔之色。心裏登時閃過幾分怪異之感。
所有人的視線都停留在了我的身上。有豔羨、有吃驚、有呆滞……而其中,最不容忽視的便是那道缱绻癡纏唯恐夢碎的眸光。
碧綠柔美的樊川江在袅袅娜娜的雲洇涼疏中緩緩流淌,靜美溫婉、青蕪風搖。陽光的碎金正将氤氲霧氣蒸騰開散,江畔有一片碧涼的孟宗竹,勒卷翠葉、露曳青霜。
纏綿病榻的那一年,有個人總是将我輕柔地抱在懷裏絮絮地說着一些往事、許下許多諾言。原以為自己當時聽得漫不經心定是過耳便忘,卻不想那只字片語卻似陳年的茶葉匍匐在了如水的心底,稍一晃動便浮了上來,茶色漫延,細長的葉尖在一片溫熱中如花綻放。
那時,他對我說:“雲兒,可還記得大婚那日我為你劃開婚船前槳、撐開第一篙的情形?你猜那時我在想什麽?那時我想,這船槳怎生得這般沉重,竟要賽過兵器庫裏的上古玄鐵了。”仿佛覺得自己的想法些許稚氣,他淺笑搖頭替我整理了一下血跡斑斑的袖口,一個柔軟的吻落在我的發頂心,“待你病好之後,我便陪你去那延津城外的樊川江泛舟看竹可好?那裏有天下最美的碧水、最清的竹葉、最嫩的鮮筍。那時,再讓我為你搖橹,可好?”
他說:“此生,只為雲兒搖橹蕩舟。”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此刻,隔着一衣帶水的樊川江,我看見城牆上一個鐘靈毓秀的身形略微不穩地晃動,如雪白發在晨風中飛揚糾結,一如紛繁淩亂的心緒,長長的鳳目似沉于心底的那片茶葉,苦澀,卻甘之如饴。在那裏,我讀到了“癡狂”二字……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二卷:風翻綠竹竹翻風 依依故國樊川恨(四)
“薄荷皇後名滿天下,難道算不得一寶?”方逸臉上掠過一絲陰謀得逞的笑意,似乎貍貓的反應正中他的下懷,“陛下以為方某适才的提議如何?”
如風過耳,絲縷不留,貍貓卻仿佛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話,眸光久久纏繞在我的身上,輕柔如煙幽深似夜,堅定執著地透過我的眼睛望進了靈魂的最深處。
瞬間,卻似千年輪回。
薄唇輕啓,逸出一聲如嗟如嘆湮沒在朦胧升騰的霧氣中,暈散而去……
“雲兒……”的79
淡如清水、輕如透羽的兩個字,而我卻聽見了。
他身形一晃,趙之航臉色随之一變,“陛下!望陛下三思而後行!”言語之中焦躁急忿,只見他側着身子半擋在貍貓面前,右手竟失禮地握住了貍貓的右臂,手上青筋暴突,虎口處流下一絲鮮紅的血跡。
我大驚,原來,貍貓竟欲使輕功飛離城樓,趙之航定是拼盡九分內力才生生将他拽住,被貍貓強大的力道振得虎口崩裂。我心中一片混亂,血液在體內急速奔流,拼了全身氣力想要出聲制止貍貓,卻沖不破被點的啞xue。只能心急火燎地望着他,如滾油燙灼。
慢慢地,他似乎讀懂了我無聲的言語,眼神在我的注目中漸漸清明。趙之航仿佛大大松了一口氣,放開貍貓的手臂轉身看向方逸,冷光迸射,“堂堂西隴皇室親征,竟用一柳弱女子為質,趙某以為不齒!”
方逸笑道:“兵不厭詐!”
趙之航冷哼:“世人皆知我香澤皇後已然登仙三年有餘,不知方國師從何處尋來這冒名替身之人!吾皇英明,豈容你等奸佞之人惑亂心智!”
方逸将目光轉向貍貓,“薄荷皇後品貌無雙,舉手投足間,涼香當風,若需驗證,呈上證物亦非難事。”光影一閃,一把利刃已擱置在我頸側的皮膚上,“莫非需要少許皇後的發膚為證?”
話音未落,貍貓眼中已然飛沙走石,風暴驟起,猩紅烈焰蔓延四野,一朵嗜血之氣如冰淩尖花咄咄綻放嘴角,“衆将聽令!”
“是!”
“傳朕旨意,閉禹州、錫渡二城城門!”
方逸聞言,志滿意得地放下了抵着我的青龍刀,“果然,還是香澤陛下英明。自古,江山美人不能兩全。”
我不可置信……
“陛下!陛下!陛下三思啊!怎可為一女子棄家國天下于不顧?!将士們血汗所攻之城池怎可輕意讓出!”趙之航痛心疾首。
貍貓擡手,長劍指天,金色的铠甲反射着朝陽的輝煌,卻映襯出一片山雨欲來的殺戮寂暗,銳利的鳳目刀片狹長,霜寒薄唇冷酷無情地吐出四個字:“閉門屠城!”
“是!”一片将士單膝跪地、抱拳伏在他的身下,整齊劃一的聲音驚天動地。
方逸,不,此刻,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震懾住了。原以為貍貓命令閉城是答應了方逸的條件:将禹州、錫渡二城歸還西隴,豈料,他竟是要屠城。
西隴國,以我一個人的性命要挾肇黎茂。
肇黎茂,以兩城百姓數以萬計的性命要挾西隴。
我心底冷笑,方逸啊方逸,肇黎茂何許人?他豈會由着別人占盡上風,一個傲視群雄的帝王最擅長的便是在危急時刻扭轉乾坤。他果然沒有讓天下人失望,亦未讓我失望。
“慢!”方逸急了。
貍貓站在城頭俯視方逸,“将朕的皇後完璧歸趙!否則,血濺二城!”
形勢完全逆轉,在這場博弈中,西隴瞬間被颠覆在了下風。若方逸不将我交予香澤,則貍貓必定屠城,屆時,西隴皇室要擔當的就是棄百姓于水火之中的罵名。民心,乃國之根本,若一動搖則覆水難收。方逸便是再狠戾也不能因為一個女子罔顧數萬百姓的性命。
香澤國的一個領頭将士手持虎符沿着城樓的臺階一路向下快跑,前去傳令。方逸眼看計劃被破壞,忿恨之色畢現,幾十年的穩重形象一朝盡毀。
突然,他再次舉刀向我,孤注一擲,“香澤陛下以為是方某手中刀快呢?還是陛下屠城來得快?”
貍貓眸色一變,眼中戾氣漸盛,正欲開口……
一陣清水氣息流淌而過。
“铛!”伴随着一個清脆的聲響,青龍刀應聲而落,一同落地的,是一枚三寸長的尖釘。
“方國師怕是老糊塗了,我雪域國的右腰皇後與那香澤有何幹系?”來人慵懶地整了整衣襟,伸手攬過我,低頭魅惑一笑,流蘇紫瀑滑過頸側觸到我的臉頰,一陣冰冷。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子夏飄雪那妖孽。紫發流雲,晶目一閃掃過衆人,妖寒四溢。只一眼就将一幹人等似巫術般定住。
“雪域陛下莫要玩笑!”被妖孽用暗器打開青龍刀的方逸滿眼震驚。
“嗯?朕親手紋上的皇後能有假?”一瞬之間,煞氣橫生,四周衆人瞬間屏息,方逸面上都有一絲懼意閃過。
子夏飄雪嗜血好殺戮衆人皆知,其無所不用其極的殘忍手段更是聞者色變、談者心驚,他一變臉當下便讓人不由自主地聯想到死亡。船尾的一個小兵哆嗦了一下,沒忍住,打了個寒噤。
子夏飄雪卻突然臉色一轉,挑起嘴角綻出一笑,光華流轉,“美人,大家都不信朕,不如你親口告訴他們?嗯?”冰冷的指尖蜻蜓點水般揮過,我頓時渾身一麻,竟是xue道已解。
他俯身在我耳畔,夢魇般的妖氣劃過耳廓,我側過身避開他的碰觸,冷眼看他。子夏飄雪雲袖一動,右手在寬大的袖擺下牢牢地擒住了我的手,情人私喁般吐出兩個字:“紫苑。”
我渾身一僵,他滿意地笑了笑,左手輕擡捉住我鬓邊一縷被風吹散的發絲,“溫柔”地替我掖在耳後,紫晶目裏卻傳遞着旁人難以覺察的威脅。
言下之意,若我膽敢不承認是他的皇後,他便要對付紫苑。而我此刻若在衆人面前肯定了他的話,無疑便将貍貓推到了一個尴尬的境地——一國之後為他國所奪,帝王家的尊嚴何在?香澤國的顏面何存?一朝之內必将淪為天下悠悠衆口中的笑柄。
子夏這妖孽!果然陰狠毒辣、睚眦必報。當年,肇黎茂破他十萬精兵,令其敗北而歸,破了他無往不利的戰績,他斷然記恨在心,如今,他不但聯合西隴攻打香澤,還欲借我敏感的身份羞辱肇黎茂一番。
但是,我豈能讓他如願!
我擡頭,隔江望向城牆高處的貍貓,他亦凝視着我,在我看向他的那一瞬,鳳目中原本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突然煙消雲散,我對他微微一笑,他亦回我一笑,濃濃的眸光裏傾訴着無聲的言語,似乎在安撫我,我突然明白适才他眼中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是什麽,那是一種強烈的不安,不是為了他作為一個帝王的名聲,而是為了我的命懸一線、為了我的心底深處的那陣風……
他對着我微笑,只有劍柄上因緊握而漸漸泛白的指節洩漏了殺戮漸熾的戾氣。
子夏飄雪在袖下攥着我手腕的力道幾乎要将我粉碎。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二卷:風翻綠竹竹翻風 依依故國樊川恨(五)
“是”或“不是”,二者選其一,不論選哪個都是死局。
但是,難道子夏飄雪給了我兩個選項我就必須抉擇其一嗎?為什麽不能有第三種答案?
此解便是:答非所問。
我突然側臉,淩厲地看向方逸身邊始終未發一言的西隴國君,“你是何人!”
那人被我突如其來的問話所擊,一時臉上方寸大亂,後退了一步,半邊臉孔竟隐在了方逸身後。方逸面上亦是一驚,卻義正詞嚴:“大膽!此話何意?吾皇萬歲豈可由他國內妃以‘你、我’直呼!”
子夏飄雪顯然沒有料到我會這樣反應,趁他一時失神之際我掙開了他的鉗制轉身面向身後百餘艘戰船上的近萬西隴将士,斬釘截鐵地宣布:“此人斷非西隴國君!乃是假冒頂替之人!”衆人先是一陣錯愕,繼而便面露稍許疑色。貍貓眼中也閃過少許意外,其實若是留意些不難發現此桓珏有異,但是他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這上面,故也未曾發現。
“妖女!你是何居心!莫要以為憑你妖言惑衆之辭便可動搖我西隴軍心!陛下九五真龍之尊,豈由得你信口誣蔑!”仿佛被我刺中了要害,方逸一時惱羞成怒竟口不擇言當衆喚我“妖女”。
當時,方逸将我擒出船艙那人看向我的那一刻,我便知他絕非桓珏。朝夕相對十餘年,他望着我的眼神由最初的疼惜寵愛慢慢轉變為落寞憂傷,再到後來的愛戀情深……與容貌無關、與身份無關。且雲家之人素來以姿容出衆而著稱,他自小生活在雲家的環境中,“驚豔”這樣淺薄的眼神絕對不會屬于他本人。方逸擅長易容之術,想找個身形與桓珏相仿之人再将其容貌改至九分相似實在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了。
“方逸!應是我問你‘是何居心’才是!若此人是西隴陛下本人,兩國國君率兵交戰,西隴陛下尚且未出一言,你一個國師如此多話是否有越俎代庖、擅作主張之嫌?”我轉身向他,咄咄逼近,“又或者此人根本不是西隴陛下,乃是你方逸萬裏選一的傀儡替身!方逸,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讓人假扮一國之君,意欲何為?做出此等瞞天過海的勾當,國師莫不是亦對這天下秀美江山動了心!可嘆西隴衷心衛國的将士竟還蒙在鼓裏,不知自己正在為一個狼子野心之人抛頭顱灑熱血!西隴陛下現今人在何處?”
身後,西隴将士皆因我的言語震驚萬分,有人疑慮、有人驚恐、有人憤慨,一時嘩然。
方逸額上青筋暴突,“妖女!若不是因為你這妖女!吾皇又豈會頑疾纏繞、久病難愈!我恨不能将你抽筋剜骨換回陛下的龍體康健!”
“放肆!”一艘小船在密密的戰船中分開一條水道,船首站着的竟是臉容蒼白、無甚血色的桓珏!“是誰準許你對容兒出言相辱的!”
衣帶當風,腳尖輕觸水面,投下幾輪還未來得及擴散的漣漪,桓珏飛身躍上了戰船,立在我的身邊。眉如遠山、眼若秋水,水墨渲染般将眸光傾瀉而出。
我瞪着方逸,目不斜視。
那假冒之人早已虛汗漣漣,此刻更是腿腳一軟,雙膝跪倒、以頭觸地,“皇上饒命……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小人假扮皇上罪該萬死……”言罷,那人怯怯地瞅了一眼方逸,“是……是國師逼小人的……小人迫不得已……萬望聖上明察……”
“聖上!太醫囑您靜養三月,您怎可輕易下榻,陛下的龍體康安事關我西隴興衰,陛下怎可恣意為之!”方逸撩起長袍下擺,一個下跪,言辭懇切,面上着急擔憂之色盡現,對于桓珏執意抱病前來似乎十分震怒,看似并非作假,而桓珏似乎對那假扮之人并不甚驚奇的樣子,難道他早已知曉,或者竟是他與方逸早便商定好的?
但是,他究竟得了什麽重病?竟然需要在床上靜養三個月連兩國交戰都不能親自參與而需要用一個替身代替?緣何那曾經面若冠玉的臉龐如今竟蒼白得近乎透明?身形較之一月之前在雪域皇宮中所見又單薄了一些……
一絲酸澀擰疼在我的心底悠悠泛起……卻被我強制壓下。
相忘于江湖,我終究無法做到……即使他已有妻有兒,即使他已高居廟堂,即使他再也不是當年純淨如水的“小白”……
害怕自己再次耽溺于其中,我避開眼睛不看他,心中不停提醒自己他是如何置雲家于水火之中的……
“寡人的身體不勞國師惦記。心疾可治,心病無藥,靜養又有何益?國師若真為寡人着想,為何屢次三番欺瞞于朕?為何讓人竊了朕的畫卷私自派人行動?你明知朕……”一陣猛烈的咳嗽伴随着方逸的驚呼:“陛下!陛下!”
我猛然看向桓珏,卻見他推開上前攙扶的方逸,将适才捂口的絹帕一攏兜入袖中,眼睛對上我溫柔釋然一笑,“容兒,你終于肯看我了……”我眼尖地瞥見一絲觸目驚心的猩紅被他收入帕中,心中一痛。
子夏飄雪突然撫掌一笑,似乎饒有興致的樣子,“今天的戲頗有幾番意趣,原來是唱的是‘真假雙龍計’。”他一把将我攬過,“如今真僞已辨,朕與皇後也就不擾兩國陛下兵戎相見的興致了,這便告辭了。”
“慢!”桓珏抽劍送風、一氣呵成,劍如游龍走蛇瞬間直指子夏飄雪,子夏飄雪将我推開,靈巧地一個側身避開劍氣,兩指閃電般夾住劍鋒将其彈開,“妹夫這是何意?”
桓珏臉色鐵青,怒氣如驚濤拍岸洶湧澎湃,我從未見他震怒如此,“原來,出爾反爾便是你雪域國一國之尊的處世之道!難道雪域陛下忘了與朕立下的協定之言!”
子夏飄雪紫眸漸濃,卻笑得益發妖豔,“朕倒是記得,怕不是西隴陛下自己貴人多忘事了?朕記得妹夫當時可是允諾‘禦駕親征’,如今這真假雙龍算是怎麽回事?”
“你!……”桓珏欲再次舉劍,卻突然趔趄一晃,像是受着極大的疼痛折磨,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我伸手便要去攙他,卻被子夏飄雪一個強勁的力道大力拽回。
“陛下!”方逸一下扶住桓珏,眼中驚恸。桓珏微閉上雙目,長長的睫毛投下一片青色的陰影,呼吸起伏,有些急促,似乎在調整氣息,片刻後慢慢順緩了下來,再次睜開雙眼時,殺機迸射,“子夏飄雪!你以為有恃無恐便可孤身入我西隴軍營來去自如?!既你不守諾言,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哈哈哈!”子夏飄雪卻無絲毫懼色,仰頭笑得目中無人、跋扈張狂,“你以為天下還有什麽人能攔得住我!你以為你亦練了那‘蓮藤神功’便可與我匹敵?笑話!莫說你如今病體纏身,便是你筋骨強健也未必是我的對手!”
“起陣!”桓珏一聲令下,數十個白衣人影瞬間從他适才所乘之船中飛蹿而出,組成一個詭異的陣型,為首之人長袖如劍似蛇淩厲地攻向子夏飄雪,子夏飄雪臉色一變抽劍反攻,一時間短兵相接、刀光劍影。子夏飄雪每變換一個招數,那白衣陣型便随之發生相應的改變,子夏飄雪以一當十卻不見絲毫弱勢,那陣仗之中每變換一次陣型便更替一個主攻之人,交替輪流,亦不見敗于下風。
片刻之間已過了數十招,子夏突然一合掌将那長劍分為兩柄,左右齊攻,原來他手上的那柄劍竟是由兩把劍合在一起的鴛鴦劍。顯然,他的這招并不在桓珏排練此陣的預料之中,那白衣首刺雖然仍舊頻頻地格、洗、劈、砍、撩、提、抽、帶、崩、點,卻慢慢地有些吃力。
見狀,桓珏一個飛身加入陣中,方逸攔也攔不住,有些氣急敗壞地幹瞪眼。
那陣型以桓珏為中心組成一個扇形圓弧風卷殘雲般襲向子夏飄雪……
而此刻,西隴戰船上的一些将士突然開始面容抽搐,不少人手腳癱軟陸續倒下,卻并無致命症狀。延津城頭亦有香澤将士暈倒……
所有人都因這一系列突如其來的變故沒有注意到漸漸陰沉的天色早已濃雲密布,而清晨還溫婉如飄帶的樊川江此刻已然開始隐隐波動,似有巨獸潛伏其中随時都有可能翻江倒海……
而我,正焦急地全神關注于那場眼花缭亂的拼鬥中,桓珏和子夏的對話更是讓我雲霧缭繞不明所以,亦沒有注意到方逸正面目猙獰地向我步步逼近。待我忽覺耳側有冰涼銳利破空而來時,方逸的手刀已然離我只有寸餘,我大驚,向後一退避開。
“妖女!一切皆因你而起!今日我便除了你替天行道!”方逸再次舉掌向我劈來,我連連後退避讓。
“陛下!!!”趙之航驚呼出聲,“快!護駕!”
一個身影躍下城頭涉江而來,來不及出手擋開方逸的攻勢,便直接将溫熱的銀白色身軀擋在了我的面前,在我還未來得及看清的瞬間接下了方逸使盡全身氣力所出的致命一掌,身形一跌,落下船頭,直直向翻滾的江水中墜去。
雨水夾着雷霆萬鈞之勢劈打而來,耳邊風聲呼嘯而過,巨浪翻卷近在咫尺。待我反應過來時,我已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心,躍出船頭,與他一同墜入了樊川江暗流變幻的滔滔江水中……
康順廿一年六月初三,香澤、西隴延津城外樊川一戰傳為奇談。時,已逝三年之薄荷雲氏重現世間,舉世皆驚,以為不詳之兆。兩軍尚未開戰,便有将士無數折倒,後查證屬實乃中奇門之毒“化骨散”,疑為隐秘多年之五毒教重現江湖所為。香澤皇與薄荷雲氏同墜江中,恰逢樊川江十年一怒“龍翻身”,江底激流無數、變幻莫測,恐兇多吉少。香澤皇生死未蔔,香澤國一時群龍無首,趙之航與雲水昕齊力助安親王肇蘭茂為攝政之王代理朝政,玉靜王一派蠢蠢欲動,一時間朝野暗流動蕩;雪域妖王重傷而歸;西隴皇歸朝後重病纏榻,國師方逸被罷官免職投入獄中。雪域、西隴兩國一夜交惡,三國皆受重挫。史稱:“樊川詭變”。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三卷:水入茶香茶入水 一水淼淼雙山疊
水,到處都是水,天地之間一切都已消失,只剩下驚濤駭浪,鋪天蓋地席卷而來,無孔不入地侵襲着我的身體。漩渦中我被動地随波逐流,無助地掙紮着,長長的水荇舒展着柔軟的枝條,水妖一般攀上我的手腳,牢牢地将我困于其中,一片白茫茫的水光中找不到任何支撐之物起起伏伏。
支撐之物?我張合着空空蕩蕩的左手,心中一片茫然若失,仿佛被生生剜去了一樣很重要的東西,那是什麽?我一陣焦躁,依稀覺得那連通心髒的左手中本應握着一個支點,此刻卻空空如也,去哪裏了?到底去哪裏了?我拼命地想看清,卻除了一片漆黑仍是漆黑,黑暗魔魇一般步步緊逼,一口一口欲将我吞噬。我慌亂地奔跑,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跑,只是着急地想要尋找什麽。但是,我要找什麽呢?迷亂将我團團圍住,我拼命地搖着頭,找什麽?到底要找什麽?
突然,無邊的暗沉之中一絲銀白帶着月華般的光彩劃過,流出點點閃爍的碎銀亮光,點亮了我心中的明燈……
人!我要找一個人!
“貍貓!……貍貓!……”我握緊左手,突兀地睜開雙眼,刺目的光亮瞬間漲滿雙目,我本能地伸手去擋,卻發現根本無法動彈。
一個女子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着濃重的口音,似乎重複了好幾遍同一句話,而我卻分辨不清她到底在說什麽,茫然地再次睜開眼,只見一個皮膚微褐帶着健康光澤的少女正在我臉上方急切地盯着我看,見我睜眼,兩只大大的眼睛一瞬彎了起來像是兩個美好的笑臉,親切甜美地讓人覺得一瞬間便可卸下所有的防備。
“這是什麽地方?”我有着瞬間的迷惘,卻在看見身邊空空蕩蕩的床時一陣緊張,“貍貓呢?你看見貍貓了嗎?”慌亂讓我有些語無倫次,“就是和我在一起的那個人,他在哪裏?”我急切地詢問她,沙啞的聲音讓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少女撓撓頭,又咿咿呀呀地重複了一遍适才的話,聽語調依稀應是一句問話,遺憾的是我依然無法聽懂,她發現看我一臉茫然的樣子,無奈地咬了咬嘴唇,指了指我的手,我順着她的目光,看見自己的雙手被布條束縛在床邊,我皺眉。她又咿咿呀呀地喚了我一句,見我擡頭看她,她指了指我,然後開始手舞足蹈地比劃着,像是要表達痛苦的掙紮,然後,她又指了指我的手,做了一個繩子打結的動作,最後,她指了指自己又做了一個解開繩子的動作。她停下來後,用大大的眼睛望着我颔了一下首,滿是詢問之意。
我想我明白她想要表達的意思了,她應該是說我在昏迷的時候會不停掙紮翻滾,她怕我掉下床去或者傷害自己,便用寬布條将我的手腳固定,而她那句問話應是詢問要不要幫我解開束縛。
我點了點頭。的5c
她仿佛因為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很是歡快,眼睛又彎彎地笑了,手腳麻利地替我解開了布條。我活動了一下手腕坐了起來,環顧了一下這個風情奇異的房子,卻沒有發現除我們兩個人以外的任何人。而看這個小姑娘仿佛很是單純,大大的眼睛裏沒有一絲雜質,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我相信她對我定是沒有惡意。
她用竹制的杯子倒了一杯水遞到我面前。
雖然此刻,我口幹舌燥,但是最為急迫的是想要知道貍貓在哪裏。我接過她的水杯放在一邊,她有些不解。
我用左手拉過她的手握住,用右手指了指杯子裏的水,又做了個游泳劃水的動作,然後指了指她的頭發,又指了指床上白顏色的粗布被。最後,焦急詢問地看向她。希望她能明白我要問的是和我一同落水的銀發之人現在何處。
她皺着眉想了半天似乎不大明白,我指了指她脖子上那圈碩大的銀項圈,之後又指了指白色的枕頭……幾乎屋內所有的白色東西都被我指了個遍後,她還是一臉迷惘,我突然心中一陣恐慌,難道她發現我的時候沒有看到貍貓?我激動地站起身就要往外走,那小姑娘卻伸手拉住我指了指我赤裸的雙腳又指了指她為我放在床下的草鞋,我搖搖頭,心裏只剩下一個念頭,找到貍貓!即使不知道他此刻身在何處,是生是……我晃了晃頭,堅定地否認掉另外一個可能性!他會好好的!我相信他一定會好好的!他一直是無所不能的!他不會有事的!
就在我不顧一切往外沖時,一頭撞上了一個堅硬的東西,我擡頭一看竟是一個壯實高大的小夥子,和那小姑娘一樣偏黑的健康膚色,頭上裹着暗紅色的頭巾,身着直襟短花邊衫,領、袖、襟處鑲有五彩花朵,我撞上的便是他的胸膛。他似乎還沒反應過來是什麽撞上了他,只是本能地抓住了我的雙臂,對上我的雙眼後,立刻放開了我的手臂,頗有些尴尬局促的樣子。
屋內的姑娘追了過來指着我的腳叽叽喳喳地對着這小夥兒說了一通,似乎是要表達她拉不住我的意思。又挨個指了一遍我剛才指過的白色的東西,那小夥子恍然大悟地一拍腦袋,唧唧咕咕地回了那小姑娘一句話。
那小姑娘似乎明白了什麽,開心地雙手平合放在臉側,閉上雙眼,對我做了一個睡覺的動作,之後便歡快地拉着我往外跑,也不管身後那小夥子對我們喊了一句什麽。
沿着長長的回廊奔跑着,我這才發現這棟樓構造十分奇特,似乎是一個很大的圓環狀,那小姑娘拉着我從圓圈回廊的這頭奔向那頭,踩着木制的樓梯下了樓後進了一個較為幽暗的房間,一時改變光線,我還有些不适應,等我适應了屋內的幽暗後,我看見她掀起的棉布帳簾下赫然躺着一個人。
銀發流光,眉飛入鬓,緊閉的雙目眼尾狹長微挑似墨勾勒,挺傲的鼻梁下是薄得幾乎沒有血色的雙唇,我小心翼翼地靠了上去,貼近他的面頰,在感到那起伏有致的溫熱呼吸掠過臉側時,我溫暖得幾乎想要落淚。
是他!他還活着!還活着!
我閉上眼睛仰起頭,幾乎停止跳動的心髒又重新注入了血液,想哭、想笑、想叫、想要歡呼、想要雀躍!
從來沒有什麽時候能讓我的心如此刻一般充盈了滿滿的虔誠之感,對上蒼,對萬物,對所有的一切充滿了感激之情……
他不顧一切涉江而來為我接下方逸一掌的那一刻,我只覺得山崩地裂,天地之間顏色盡褪;而他下墜的瞬間,我聽見了自己的心髒失重滑落的碎裂之聲……
我貼近他的臉頰,撫着他滿頭的銀發,淚入枕畔、悄然無聲,“你為什麽總是這麽固執……”
那小姑娘見我落淚似乎急得手足無措,滿頭的銀飾在她急躁的動作中搖搖擺擺婆娑作響,突然,她指了指肇黎茂對我說了“桃喀”兩個字,便輕輕撐起貍貓的頭,将我的手放到他的後腦勺處,在那裏,我觸到了一個巴掌大小的腫塊,似乎敷了一些藥草有些粘膩,帶着青草的苦澀氣味。在五毒教呆的那幾年讓我對于草藥從原來的一竅不通到如今的靠氣味便可分辨個大概,從逸出的藥草味判斷,他們給貍貓敷的應是紅花、桂葉和香茅,都有着很好的活血化瘀作用。
那小姑娘将貍貓放平後,指了指自己的後腦勺,指了指桌上水壺裏的水,做了一個睡覺的動作。
她是說貍貓自水中被救起後因為後腦的那個腫塊便一直昏迷不醒嗎?
我心裏有些急,那個腫塊肯定是當時方逸狠戾的一掌所致,腫成這樣,如果是顱內出血,我不敢想象……心情瞬間由适才失而複得的雲端登時墜落地面。
“一新,一新噢軌呀,摸泗,摸泗!”小姑娘捋了捋自己的下巴,又将手搭在貍貓手腕上作了一個把脈的動作,之後朝我豎起大拇指,笑咪咪地重複了一遍:“摸泗,摸泗!”
我明白她大概是說已經請了郎中來給貍貓瞧過,大夫診斷貍貓應無大礙,我的心又稍稍寬下稍許,但他一刻不醒來我仍是一刻不放心。
門咿呀一聲被推開,進來一個中年男子,看見我似乎很是意外的樣子,小姑娘開心地迎了上去,拉着他的手便叫:“阿爸。”這個詞我總算聽懂了,古今中外爸爸媽媽的叫法果真大同小異。
小姑娘興高采烈地對她父親說了一通話,看她父親将眼睛看向我,我便知她定是對她父親說我的事情。那男子認真地凝視了我一眼,我握着貍貓的手突然升起一絲警覺,長期的動蕩不安讓我有些像只驚弓之鳥,稍微風吹草動,心中便會警鈴大作。
我往後退了退,将臉半隐在棉布帳簾後。
那男子認真審視完我後,似乎發現了我的不安,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擺擺手,“裏買歇。”
小姑娘更是熱情地拉起我的手,将我帶至房間一角的一張簡單的四角方桌前,接過她父親手裏的籃子,揭開蓋子後,清淡的米粥香味四溢。
裏面淺褐色的粗瓷碗裏盛滿了濃稠的米湯,小姑娘伸手便去端,卻似乎被燙了一下,一下縮回手來。她父親笑着拍了拍她的頭,對她的急進毛躁寵愛地搖了搖頭,便伸手替她端起了那碗米湯,我看見他厚實的手掌上布滿了粗粗的老繭,溫暖而寬大,讓我突然想起了爹爹……
雖然爹爹的手修長瑩潤,只在握筆處結了一個薄薄的繭,但是他也喜歡在我調皮吵鬧時這樣拍着我的頭,寵愛地搖頭微笑,他總是說:“容兒呀……”似乎很是無可奈何而又樂在其中的樣子。那時,幸福是這樣簡單而唾手可得。
撒嬌,是女子特有的權利。而我,卻對于這種滋味有種久遠的陌生之感……更多時候,我更希望自己能夠刀槍不入、銅牆鐵壁,以使自己能在這個紛繁複雜的環境中立足,亦不讓身邊的人受傷害。卻往往事與願違,似乎我身邊的人總是因我頻頻受創,而我卻無能為力。
樊川江上的一幕猶在眼前,貍貓深痛的目光、癡狂的付出、毅然屠城的冷冽;桓珏慘淡的面容、虛弱的身體、與子夏間玄機深深的對話;子夏令人費解的孤身入營之舉;方逸對我的憎入骨髓……
或許,方逸還有那些朝臣說的不假,我确實是個禍害……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三卷:水入茶香茶入水 近山遙水皆有情
那男子從籃子底取出一片綠油油的肥厚葉片走到床前,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過去。
我上前就見他執起葉片插入碗中,再取出時已粘滿了粘稠的米湯,之後,他俯身将葉片插入貍貓禁閉的嘴唇裏,片刻後取出,将葉片再次蘸入米湯裏,然後再放入貍貓的嘴裏。
我驚訝,他們竟然使用如此繁瑣的方法耐心地給昏迷中無法進食的傷者喂食,無言的感動湧上心頭,我一時情急不知如何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一邊連聲說着“謝謝”一邊連連鞠躬,那男子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對我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朝我擺了擺手。
我趕忙要接過他手中的碗和葉子,繼續給貍貓的喂食工作,他卻搖搖頭,笑着對小姑娘吩咐了一句什麽。那小姑娘拉過我的手将我按坐在桌邊,又從籃子裏取出一碗米湯,将勺子塞入我手中示意我要我先吃飯。
我接過勺子,熱騰騰的米湯将我的眼睛熏出一層氤氲的水霧,米湯入嘴即化,留下甜甜的米香萦繞齒間。有久違的家的味道。
顧不得燙,我三下兩下将米湯喝完後,連忙接過貍貓的那碗米湯,示意我來繼續,那男子也不再推托,直接笑着将碗和葉片都交到了我的手上。
一葉又一葉,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才将那普通人五分鐘便可以喝完的小半碗米湯盡數喂入貍貓的嘴裏。我用拇指替他輕輕拭了拭嘴角,再次站起來的時候,只覺得腰背一陣酸疼。想到自己昏迷的時候他們或許也是這樣給我喂食的,便覺得很是過意不去,自己才做了一次腰便酸成這樣,難為他們同時照顧我和貍貓兩個人。
我回頭朝那對父女感激一笑,卻愕然看見木門洞開,外面擠了一群大大小小衣着鮮豔的孩童正睜着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我看,似乎沒有想到我會回頭,小鹿一樣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有幾個孩子比較大膽,似乎想要擠進門來。
那父親卻朝他們擺了擺手,指指貍貓作了個噤聲的動作。那小姑娘卻按捺不住了,也不管我願意不願意,拽着我便出了門,一群孩子立刻叽叽喳喳地将我們團團圍住,那父親頗無可奈何地後腳跟出門來,輕輕掩上房門。
“阿山、三仔、包鼓、八米……”小姑娘挨個将那些孩子指了個遍,似乎在給我介紹他們的名字,然後,她指了指自己,“巧娜。”最後,她又指了指正從樓梯上下來适才見過的那個小夥子,說:“巧星。”
原來這個十五六歲左右的小姑娘叫“巧娜”,那個叫“巧星”的小夥子和她長得有七分相向,又貌似同姓,應該是她哥哥。
巧娜最後将手指停在我身上笑眯眯地歪着頭看着我,我笑了笑,将自己的真實姓名告訴了她,“安薇。”
仿佛知道我的名字很讓她高興,她開心地拍了拍手對着那群孩子重複了兩遍:“安薇,安薇。”我忽覺衣擺有些向下墜,低頭一看,是一個兩三歲左右的小男孩睜着麋鹿般的大眼望着我,攥着我的衣角試圖引起我的注意,我彎腰蹲了下來,他伸出小小的手試探般摸了摸我的右臉,我也摸了摸他的臉,他見我摸他臉突然開心地“咭咭”一笑。其餘的孩子也都湊了上來争先恐後地摸我的臉,連巧娜也上來摸我的臉,我一時被他們的熱情有些吓到。後來我才知道,在這個族群裏“觸頰禮”是表示友好的意思。
而此時,适才樓上還空無一人的圓圈狀回廊上已站滿了不少和巧娜一樣裝扮着銀飾身着五彩羅裙的女子圍觀着我們,只是發髻略有不同,有的和巧娜一樣是發辮盤髻,有的則是直接绾成蝴蝶狀發髻。她們手上有的拿着梭子,有的捧着簸箕,有的端着淘米水……顯然是家務活做了一半還為來得及放下手中的活計便趕來看我這個方外來客。
我發現這裏的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便是眼睛會笑,一個笑意還沒來及到達嘴邊時,眼睛便會先笑開來,此刻,數十對這樣笑焰如春花的眼睛關注着我讓我有些暖融融的受寵若驚之感。巧娜的父親走了出來,對她們說了句什麽,她們應和了一句,便朝我揮揮手分頭走開繼續各自的忙碌。巧娜的父親似乎頗有些威望的樣子。
巧娜找來一雙草鞋非讓我套上,我剛穿上鞋,她便和孩子們簇擁着我出了這圓環狀的樓。
樓外是青翠綿密的青山,而這棟樓便在這郁郁蔥蔥的環繞圍抱中央。站在樓外我才看清這棟樓的真面目,黃土澆注而成的外壁密密實實,除了正中央的一個大門外沒有一絲孔隙,屋頂上覆蓋着黑色的瓦片和厚實的棕榈葉,整棟樓的形狀就是一個巨大的圓圈,酷似游龍首尾相接,宛自天然,震撼人心。共由二、三圈套疊組成,由內到外,環環相套,圓寨外圈高十餘米,門窗什麽的都是朝裏開的,酷似福建永定聞名于世的土樓建築,記得這種建築最大的特點便是像碉堡一樣堅固,易守難攻,且由于牆壁厚實,冬暖夏涼,居住環境宜人。
巧娜和孩子們帶着我分開一片密林來到一處清澈的潺潺小溪邊,她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溪水,又做了個睡覺的動作,我猜她的意思是他們是在這條溪水邊撿到已經昏厥過去的我和貍貓的。
當時我随貍貓跳下船頭的那一刻,根本沒有想到還有生還的機會,因為當時樊川江整條江水似乎顏色都變了,猙獰地冒着一些卷着沙石的漩渦,我握緊貍貓的手一落入江中便被那漩渦給帶向了江水的深處,沒想到天無絕人之路,竟将我們給送入了這條小溪帶到這個地方。
這條小溪估計應是樊川江的支流。
巧娜在地上畫了一個彎彎的月亮,之後又從月亮裏畫出一條蜿蜒的曲線,她興奮地指着我又指了指那月亮。我有些暈,難道他們認為這溪水是從月亮裏面流出來的?難怪他們看着我的眼神如此興奮,想來是以為我和貍貓是從月亮裏順着這溪水被沖出來的了……
我搖搖頭,她卻有些生氣地鼓起嘴,固執地點了點頭。我又搖搖頭,她又點點頭,這小姑娘真是有意思。見我不與她争辯後,她便又開心拉了我的手将我帶回土樓裏。進門前碰到了一群頭上纏着各色頭巾的男子,有的提着野豬、有的拎着兔子,有的背着糧食……巧娜熱情地和他們打招呼,當然,亦不忘向他們介紹了一遍我,他們看向我的眼神卻不像過去那些男子一樣滿是驚豔之色,而是流露着一種天然淳樸的真摯憨厚,讓我覺得很是放松,為自己沒有被他們當成異類而感到由衷的快樂。
一踏入門後,巧娜便唱歌一般吆喝了一聲,适才屋內的女子們聞聲歡快地奔出門來分別迎向那些男子,看來是她們各自的丈夫,這些夫妻回屋前都對我舉了舉手中的獵物,似乎是在邀請我和他們一起共享晚餐,我笑着朝他們鞠了一躬表示謝謝,卻擺了擺手。我此刻最想做的是去看看貍貓醒了沒有。
但是,掀開帳簾後看到的卻是貍貓仍舊緊閉的鳳目。為了方便照顧貍貓,在我的要求下,巧星幫我在貍貓的屋內支了一張臨時的小榻。
每天,我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端來清水幫貍貓翻過身子拭擦一遍後背,給他替換上一套幹淨整潔的衣服,以免他因為後背長期貼床長出褥瘡。之後,我再将巧星采來的草藥用藥杵搗爛敷在貍貓的後腦勺,摸着那一天比一天更小下些許的腫塊,我寬慰自己,雖然他現在還沒有醒,但是,等腫塊消失的那天一定會醒過來。
而我發現了一種比葉片喂粥更好的方法。記得成年的鳥總是将反刍後較細膩的食物通過嘴喂給小鳥。在沒有外人時,我亦學着将米湯含入口中待溫度适宜後再反哺入貍貓口中,這樣會比葉片喂食快上好幾倍。貍貓的唇總是冰冰涼地緊抿着,牙關也總是緊閉,我只有用舌頭将他的牙齒撬開後才能勉強将米湯送入他的嘴裏。
每次喂完一碗的米湯,我都會臉頰發燙覺得熱的很,我想應該是這粥太燙了,下次應該放涼些再來喂他。不知道康順十七年我懷着紫苑昏迷的那大半年裏宮女們是怎麽喂我的。
以前,看着紫苑總是會讓我想起貍貓,如今看着貍貓狹長緊翕的雙目,我又總是不能克制地想起紫苑。
他們的眼睛真的很像,紫苑睡着的時候也是這樣眼如墨勾,眉頭微微蹙着,不過,小家夥睡着的時候喜歡微啓着小嘴可愛地吐吸着,不像貍貓這樣緊抿着。
我情不自禁地撫上了他的嘴角。
突然,我感覺指間冰涼柔軟的嘴唇輕微地動了動。
他醒了嗎!
我激動地俯下身去,卻沒見那緊閉的雙目有任何開啓的跡象……
就在我失望地欲轉身出門去浣洗适才給他換下的衣物時,他輕輕地翻了個身,我大喜過望。這是自他昏迷以後第一次有動作,之前他總是靜靜地躺着,連指尖都不曾動過一動。
然後,我聽到一聲嗫嚅自他口中逸出,我剛想趴下去聽清他在說什麽,他卻又恢複了安靜,陷入了沉沉的睡夢中。的55
雖然他還沒有醒過來,而我卻很開心!真的很開心!
我相信,過不了幾天他一定會醒過來!說不定,明天早上我便可以看見那雙鳳目迎着朝陽張開……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三卷:水入茶香茶入水 寧知曉向雲間沒
有人說,人生就像是翻山越嶺,只要越過了那座山便可以到達終點,而我卻總是在艱辛地越過一座高山後發現矗立在面前又是一座更高的山。
所以,我想,我需要的不是知道終點在哪裏,而是堅定自己翻山的信念,只要擁有這個堅持的信念我便可以一直攀登下去。
每天早晨,我都會在滿心的希望中醒來,貍貓的每個動作每句夢呓都可以讓我興奮半天,雖然他始終不曾醒來……每天傍晚,看着晚霞豔麗地燒紅半邊天,伴随着太陽的沉沉下落,我都會對自己說:“明天,明天他一定會醒過來!”
然而,明日複明日,明日何其多……
巧娜似乎不明白我的苦惱,照例一有空便來抓着我叽叽喳喳地說一通,因為語言不通,更多時候我們兩個人更像是雞同鴨講,有一次她拉着我非說要去“打孩子”。我一聽吓得不輕,我不知道這裏居然還有家庭暴力,而且還是群毆,當下便義正詞嚴地拒絕了她,還比手劃腳地教育了她一通,她不明白我為什麽對她那麽嚴肅,吓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後來,我才知道在這個族群裏,“孩子”和我們說的“孩子”不是一個意思,他們管鞋子叫“孩子”,而“打”居然是“洗滌”的意思。
類似的烏龍事件不止發生過一次,往往是當天晚上便會傳遍整棟土樓的家家戶戶,成為大家餐桌上的笑談。
雖然言語不通,但是大家對我的熱情還是一如既往,每次看見我都會熱情地和我打招呼,手舞足蹈地和我說話。慢慢地,我學會了一些簡單的詞語,也終于知道了這個特殊族群的名字——望月族。因為以月亮為圖騰,故而得名,每個月月圓時這裏都會舉行小型的拜月祭祀。他們似乎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這裏,自給自足,從不與外界打交道也似乎從來不知道還有外界的存在。他們世界的全部便是一座山、一棟樓、一條溪、一彎月。簡單而美好,思想純真得不可置信。
巧娜的父親是望月族現任的族長,負責分配族中大小事宜,大家都叫他“巧阿爸”。每天天還未亮,青年男子們便出去狩獵打食,女子們則留守家中洗衣織布做一些家務活。傍晚,丈夫們歸來,便由巧阿爸将大家一天的收獲進行彙總和再分配,以保證每家每戶得到的食物都是均等的。
他們從來不過問我和貍貓的來歷,仿佛認定了我們是從月亮裏來的客人。而對于貍貓的那頭銀發他們似乎很是豔羨,因為那是和月亮一樣的顏色,而這也更堅定了他們對于我們來歷的假設。
我對于自己和貍貓給他們帶來的不便感到十分抱歉,所以總想在不看護貍貓的時候抽空幫她們多做些事情,剛開始的時候巧阿爸看到我被織布梭弄傷的手指、被蒸籠燙傷的手臂或是被太陽曬傷脫皮的臉時總是頗不贊同,屢次阻止我,卻拗不過我的執着,後來看到我慢慢地對于這些事情都做得有模有樣以後才不再皺着眉反對。
簡單安逸的日子似乎過得特別快,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這裏呆了多少天,只是看到月亮圓了又圓,過了兩個拜月祭祀以後才知道已經過了兩個月。
族裏的孩子們也很喜歡我,我經常将芭蕉葉撕成一縷一縷給他們做一些小玩意,有時折成幸運星,有時折成千紙鶴,有時幹脆做成一只只的小燈籠。孩子們總是對新鮮的東西充滿了熱愛,所以每次一看到我就會熱切地圍上來讓我疊這疊那的。
今天,八米央我給她疊一只小青蛙,我應承了下來。傍晚的時候,我便坐在貍貓的床邊一邊和貍貓說話一邊用葉子疊着青蛙,“貍貓,我終于學會做包子了,雖然形狀還是不大好,但是味道真的很不錯,連巧娜那嘴叼的小丫頭都誇我做得好!你是不是很困呢?睡了這麽長的時間連後腦勺腫塊都消逝了也不願意醒過來。或許,明天我該抓一只蠍子什麽的來吓唬吓唬你。”
“你知道嗎?我每天最盼的就是早上睜眼的那一刻,最害怕的也是早上睜眼的那一刻……這裏的月亮很美很美,他們還說你是月神,但是我知道你只是一個惡劣的孩子,固執得可怕,總是欺負我,以前這樣,現在亦如此,以前我想出宮,你老是變着方兒不讓我出去,你還總是嘲笑我說的笑話。對了,種那麽多薄荷草好玩嗎?綠油油的一片,禦花園都被你變得跟油菜地一樣了。還有,你喜歡白色的頭發嗎?喜歡的話可以找人給你染發,為什麽非要把好好的黑頭發給逼成了白色?比如現在,我希望你張開眼你就總是閉着眼,這不是明擺着和我作對嗎?”
說着說着我的火氣就上來了,撲在他身上扒拉着他的眼皮,硬是要給他撐開來,但是我的手一放開,那眼皮又迅速地合了起來,我再撐開,他又合起來,撐開、合起、撐開、合起……反複幾次後,我竟有些體力透支的感覺,趴在他的胸口有一下沒一下地拍着,“貍貓,你知不知道我好怕,今天你不醒,我可以等明天,明天不行的話,還有後天,後天過去,還有大後天,大後天過去,還有大大後天……但是,什麽時候是個盡頭呢?我好怕等着等着這輩子就這樣過去了……”
“但是,怎麽可以就這樣過去呢?你還欠着好多事情呢!你還沒有聽過紫苑喊你一聲‘父皇’……你怎麽能把他就這麽扔在子夏飄雪那個妖孽手裏呢?你應該去做他的屠龍勇士,把他從魔窟裏解救出來……你還允諾過我要帶我去樊川江邊上吃筍,可是現在早就過了吃筍的季節,鮮筍都抽成竹子了,你打算請我吃竹子嗎?我又不是熊貓!你還答應過我給一只耳找個老伴,它年紀這麽大了,你再不快點醒過來,它都要從大齡金豬變成老年殘豬了,你于心何忍?……”
我語無倫次地哽咽抱怨着,像個對社會極度不滿的憤青……
一只冰涼的手指就這樣毫無預兆地觸上我的臉頰,接住了一滴剛剛落下的眼淚。
我驚訝地緩緩擡頭,夢幻般不可置信地對上了一雙被窗外夕陽映襯得耀眼明亮的鳳目,望着我,月亮溪般的清澈透明……
他将蘸染了淚水的指尖放在唇邊,輕輕一舔,似乎沒有料到它的味道會是這般苦,澀得眉頭輕輕地蹙了起來,有些不滿……
我中了蠱術一般定定看着他,他亦看着我,孩童樣純真的雙目裏沒有一絲情緒,像雨後的天空一澄如洗。
沒有我所熟悉的傲氣,沒有我所熟悉的戲谑,亦沒有我剛剛領悟的深情……
那是我全然陌生的眼神,初生嬰兒一般幹淨而又懵懂。
半晌後,他收回目光,略微掙紮了一下,我才意識到自己正壓在他的胸口,可能引起了他的不适,他将我推開,慢慢坐起身來。
我抓住他的手,喚他:“貍貓!”
他看着我,毫無反應,有着天地間渾沌初開的蒙昧天真。
“叩叩。”有人敲門,他的視線随着聲音發生轉移,表情亦未有任何變化,仿佛只剩下了人一出生便帶來的本能反應。
我聽見巧娜進門,“安薇,我領了族裏的郎中來看……啊!他醒了?!”巧娜驚呼着奔了過來。望月族的語言我已能粗淺的聽懂,只是,貍貓,他卻似乎什麽也沒有聽懂……
郎中給他把脈,面色凝重,他說:“他已心智盡失。”
我想,我大概是聽錯了,或者,我根本就沒有掌握好新學的這門語言,理解偏差了。于是,我問郎中:“他是不是還沒有完全睡清醒?”
郎中搖搖頭,“他已心智盡失。”
“心智盡失……”我失神地重複着郎中的話,“什麽意思?我聽不懂。”
“我知你難過。但是,他許是由于腦後被重擊過,又或是受了什麽驚吓,如今已如初生嬰孩一般,什麽也不知道,什麽人也不認識。”郎中盡職地詳盡闡述着。
“能醫好嗎?”我急切地抓住大夫的手腕,顧不得失禮。
他斟酌了一下,“這個我說不好,以前并未碰過此類病患,或許……”似乎在考慮如何措辭委婉,“或許假以時日可以轉好也未可知。”
我頹敗地坐倒床邊,巧娜似乎在我耳邊着急地說了什麽,但我已什麽都聽不進去了,我只聽見郎中出門後隐約傳來的輕微嘆息。
別人可以癡,可以傻,可以狂。
獨獨他,不可以!
他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是一個偌大的繁花錦國“香澤”的一國之主!他的傲然浩氣風骨天成,他的運籌帷幄只手之間……
俯瞰衆生、睥睨天下才是那鳳目該有的光澤!
而不是此刻一般平靜如水淺淡無波……
我捧着他的臉,一遍又一遍地喚他,“貍貓!貍貓!……你還記不記得你叫‘肇黎茂’呢?……”
他望着我,無悲亦無喜。
我抱緊他,将臉埋入他的懷裏,拒絕相信。我看不見的,便不存在……
--------------------------------------------------------------------
說明:
江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