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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水入茶香茶入水 (15)

臣子女中擢一兩名優秀者入宮陪讀。而父皇當年為我所挑的伴讀中除了有兩名官宦千金外,還有一名武官之子作為騎射技藝的陪練。他伴着我經歷了風風雨雨的家國之變,從五歲長到了十四歲,那年他考取了武狀元之後便在大殿上向我皇兄求娶我,皇兄不允。我在後宮得知此事後甚是委屈,與皇兄理論,皇兄卻将我駁斥回來。我心知自己在皇兄眼中是一枚待定之棋,卻不甘自己的命運為他人左右,年少氣盛,冒天下之大不韪,做下了糊塗之事。皇兄獲悉後拍案大怒,将我囚禁起來,亦将我心儀之人關押大牢之中。當年恰逢陛下至雪域借兵,皇兄便提出了兩個條件,其一,娶我為後;其二,習練蓮藤神功。

“因皇兄當年神功已近反噬階段,卻仍未得到逆血之方,故急需有人為他導入真氣,延緩反噬。而此功對骨骼資質要求甚高,天下少有人可習就,皇兄一眼便看出陛下骨骼清奇,甚是符合。如此嚴苛甚至要付出性命的條件,陛下當年卻二話不說便應允下來。我抗不從命,皇兄便以那獄中之人的性命威逼于我,無奈之下,我遠嫁西隴。原本以為陛下乃急功近利渴權之人,卻不想陛下乃是如此純善清雅的一個人。我當時怎麽也想不明白陛下這般不喜權政為何會急于借兵奪位,後來才知陛下所做一切皆是為了一個人兒。

“大婚當夜,我本十分恐慌忐忑,卻不想陛下只是一夜醉卧于側榻,根本不曾入內殿。之後,夜夜如是。直至太醫診出我懷有喜脈時,陛下也只有少許驚異,一掠後眼中更有釋然之色,并未怪罪于我。是夜,陛下将我喚入書房與我秉燭夜談,開誠布公地對我說了他已有心儀之人,故只能給我這夫妻之名,還安撫我不會為難我們母子。我亦對陛下說明了原委。外界見陛下再無納妃,言是陛下專寵于我,卻不知我與陛下二人更似患難盟友。

“那年二月香草美人之死傳遍南北,陛下一夜之間病倒榻前,我方知陛下心儀之人乃是與其青梅竹馬的妹妹。其後,國師回朝,陛下對其言語冷淡。我隐約知曉當年國師曾以雲皇後中毒之事脅迫于陛下,威逼陛下若不繼承皇位便不給雲皇後治毒,其後又對陛下隐瞞封鎖了你病危的消息。陛下飲恨,幾欲随你而去,之後卻又聽聞香澤陛下一直派人找尋一顆定顏珠的下落,才複又支撐了下來。說來幾分蹊跷,我皇兄當年喜獲一子,陛下一見後十分歡喜,竟疼若親生,後我才知紫苑相貌與你有八分相像。

“三年後,雲皇後被我皇兄擄至雪域皇宮,陛下與他交涉。我皇兄乃狡詐之人,提出條件要陛下攻打香澤。陛下明知是陷阱,卻不顧一切跳了下去,一來陛下擔憂你的安危,二來陛下隐有希望攻下香澤後便可名正言順地解除你香澤之後的身份,三來方國師野心日大,希望有朝一日可擴大西隴國界,陛下此舉亦是遂了他的心願。但當時陛下因那蓮藤神功已至反噬階段,得了嚴重的心疾,太醫囑萬不可操勞累頓,故與國師商定用了替身之人。

“卻不想雲皇後已然從我皇兄手中逃脫,半途為方國師所截,陛下驚聞,不顧醫囑,徹夜趕赴。再後來的樊川之變雲皇後想必比我更清楚,陛下回宮後一蹶不振,幾近垂危。若不是諸位太醫與宮中侍衛高手聯手将陛下一身邪功散去,陛下恐已登仙。

“雲皇後與香澤陛下一同墜江後,香澤國便由十六王爺主政,後,有探來報安親王派了大量暗侍于我西隴國境內監視了所有的咖啡茶飲鋪,陛下以為蹊跷,亦派人尾随香澤暗侍。直至半月前陛下抱着你浴血而歸,此事方告一段落。”

“初融眼見着陛下一掃多年陰霾,漸露喜色。”她眉間掃過一絲黯淡,“深為陛下欣喜。”

她轉向我:“不知雲皇後聽了初融說了這許多後,可曾領會陛下多年的苦心與傷痛?”

我怔怔然不知如何回答。

“初融這幾年與孩兒得陛下悉心照拂,無以為報,只盼陛下能得償所願,也不枉一番煎熬。”西隴皇後離去前眼裏隐有幾分濕潤。

天空中駝雲傾倒,空氣中彌漫着潮濕的氣息。命運的開始往往毫無征兆,他悄悄伸出手來,把種子掩埋在土壤下,神秘地微笑着,等待着開花結果的那天。一顆五彩斑斓的種子未必種出的便是喜劇,而一顆拙樸晦暗的種子未嘗不能開出最絢麗的花朵。

我坐在寬大的延慶宮內殿內,閉上眼睛,任憑往事一幕一幕走馬觀燈般滌蕩腦海。我們曾經是最相愛的一對戀人,我們的愛似那雲境瓊花,美得沒有一絲雜質,純得沒有一點塵埃,然而,過于完美的東西似乎總是引人産生破壞的心理。命運之神亦嫉妒了,他拆散了我們,用一根誤會的金釵劃出了一條無法逾越的銀河,從此天各一方,各自憔悴。

三年,卻如浮生半世,再次重逢,物是人非。我,已被傾軋得面目全非支離破碎,再也配不上這份純淨深切的情;心,在不知不覺中偏離了原來的軌道跌落在了那淨水白茶的鳳目裏;而身,卻也早已不由自主。雖非本願,而我卻已孕育了兩個生命,此刻,他們都在子夏飄雪的掌控中,叫我如何能放得下。

傍晚,有宮女來請安:“夫人,今日陛下筵席,恐宴罷時已近深夜,陛下讓奴婢傳話于您今日便不過延慶宮了。”

我略一點頭表示知曉。

雨過後的空氣幹淨而舒适,我推開窗戶享受夜風的輕柔。身後有一個腳步聲款款站定,有幾分熟悉之感。我回頭,看見一個慈目舒眉容顏未改的鳳袍女子和藹地望着我。

我俯下身跪拜在一片絨毯織錦之上:“容兒不孝,拜見姑母太後娘娘!”

“我兒快快起身。”一雙曾經細膩無暇如今卻隐隐劃上了幾道歲月痕跡的手将我攙扶起來,“容兒受苦了。”

“姑母……”我哽咽不能言語。

姑姑将我攬入懷中,慈祥地撫着我的長發,宛如仍當我是那個幼年愛撒嬌的稚女。姑姑的懷抱一如記憶中的溫暖舒适,散發着栀子花的清香,“讓姑母看看我們雲家的小姑娘如今是出落得如何美貌。”姑姑輕輕給我擦去淚水,慈愛地端詳着我。

“容兒益發地清瘦了,這幾年……唉,嘆造化弄人啊……”姑姑秀眉微颦。

我擦着眼淚,淚中帶笑,“見着姑母,容兒一時喜極而泣,讓姑母見笑了。”

姑母拉着我的手輕輕拍了拍:“在姑母眼裏容兒永遠是我雲家長不大的女娃娃,哪有見笑之說。”

“姑母這幾年可還安好?”想到桓珏因我屢次患病,姑母想必也操碎了心。一時間,我竟覺得無顏面對如此和藹待我如親母的姑姑。

“哀家年事已高,如今看着陛下妻賢子樂,在這後宮之中頤養天年倒也無甚可挂心。”姑姑擡頭望向窗外濃濃的夜色,言語狀似無心。

我心中一動。

“夜色正好,容兒可願陪姑母出去走走,敘敘姑侄之情?”

“姑母邀約,容兒自當相陪。”

殿門外的侍衛照例攔住了我們,說了一番與早上對西隴皇後一般的話。

姑姑柳眉一蹙:“怎麽?哀家的懿旨你們如今也敢違抗了嗎?”俨然是我所陌生的位居鳳鸾頂端的太後。

侍衛垂首一跪:“屬下不敢。”

“唉,起來吧,也不為難你們了。我們去去便回,皇上不會知曉的。”

“這……”不待侍衛回話,姑母已然牽起我的手儀态端莊地跨過門檻踏出了延慶宮。

禦花園裏夜來香芬芳吐露,滌淨的夜空裏星辰璀璨,有流螢持盞飛舞環繞在我的周身。姑姑讓身邊的侍女給我披上輕裘,親自為我系上帶子。

她望着那輕盈搖擺的小盞淺笑:“這些小蟲兒倒也通得人性,想提着燈籠一窺美顏。”

“姑母取笑了。怕是容兒帶的那點薄荷涼意讓這小蟲給嗅見了。”我摸了摸裘皮披風,水樣的光滑柔軟。

“名花傾城兩相歡的容貌多少女子夢寐以求地企盼,若真正得到了,怕只是負累罷了。”姑姑輕嘆了口氣,似是話中有話。

“姑母所言甚是。萬物平和最講究的便是‘剛好’二字,凡事過猶不及,少了倒也無甚大礙,多了反是累己及人。”

姑姑轉過身,盈盈水目認真地看着我:“可憐了我容兒這七竅玲珑剔透心……”

我不再答話,靜靜地望着不遠處燈火掩映的花亭。亭內,一個容貌清秀的孩子披錦挂繡坐在那個身着龍袍貌若谪仙的男子懷中,小人兒咯咯地笑着,攀着那男子如鶴般優雅的頸項嬌喚:“父皇,父皇。”

一旁的女子臉上泛着珍珠般美好潤澤的光妍,在花團錦簇珍馐佳肴中笑靥如花綻放,“憶兒,莫要鬧你父皇,今日過去便大了一歲,更要學着有些大孩子的樣子了。”她望着那小人兒幾分愛憐,或許連她自己都不曾察覺,她的視線已慢慢順着孩子上移到了那玉石般美好的男子身上,愛慕深情的眼神不容錯視。

“無妨,今日壽星便是最大。”男子抛舉起手中的孩子,惹得他一陣哈哈大笑。那是我所未見過的他,不再是那個水墨一般的少年不染凡塵,不再如仙人一般帶着遙不可及的煙渺,只是一個平凡的丈夫,一個可親的父親,或許連他自己都并不知曉自己的變化。

如果,相愛的一瞬便可抵過一生。那麽,三年,足以改變一切。

她,不再是那個一心愛慕青梅竹馬武狀元的莽撞公主。

他,不再是那個不食人間煙火只知“容妹妹”的他。

而我,亦不再是那個曾經的我。

“今日憶兒三周歲壽筵。”姑母緩緩開口,“皇後今日見過容兒了吧。初融這孩子……哀家一早便知憶兒不是儒兒的血脈,但是,看着他一天天長大,看着初融望着儒兒日漸愛戀不舍的眼神,看着儒兒與她母女和睦相處的情境,還有什麽能比這更好呢?哀家相信有朝一日皇後定會誕下儒兒的血脈。儒兒純善雅逸,不适合那血雨腥風的争鬥,這些年他已殚精竭慮,怕是再經不起一場‘樊川之變’了。太醫給容兒診過脈,因前些日子難産之由,容兒怕是再不能懷喜……”

“姑母心意,容兒知曉。”我閉上眼打斷了姑姑的話,“姑母待容兒如親生之女,哥哥待容兒一腔赤誠,容兒今日無以為報,斷不會再将陛下牽扯入那剪扯不斷的相争之中。請姑姑放心,容兒定會勸服哥哥放我出宮去。”

“委屈容兒了……”姑姑執起我的手,一滴淚水滴落我的手背,夜露般晶瑩。

一個慈母的殷殷期盼我怎忍毀之。

天地之大,卻無容我之處。

颦入遙山翠黛中

燕子不歸春事晚,一汀煙雨杏花寒。

細密如銀毫的雨絲輕紗一般籠罩天地,一彎綠水似青羅玉帶繞林而行,遠山黛隐身姿影綽。雨露拂吹着挺秀細長的鳳尾竹,彙聚成珠,順着幽雅別致的葉尾滑落而下,水晶斷線一般,敲打在油紙傘上,時斷時續,清越如仕女輕擊編鐘。

我踏着斑駁的青石板信步在這竹林中,拾級而上。身後的桓珏也并不言語,靜靜地撐着紙傘與我一同緩步前行。今日我邀約他陪我賞綠,他見我氣色已然恢複得差不多便二話不說将手中批閱的奏折擱下,取了一把傘陪我到這殿後臨溪望山的竹林中漫步。

鳳竹舒展着優美的枝條,婆娑搖曳,與一汀的杏花煙雨氲成一幅畫卷緩緩展開。我在傘下站定,桓珏亦停下腳步,傘面在青苔上投下一方圓圓的淡墨陰影,靜谧在我們兩人間彌散開一道融融的籠紗雲霭。

我擡手幫他拭去額際飄粘的一層雨霧,我喚他:“哥哥。”

他握住了我的手,将我攏進懷中:“容兒,你終于諒解我了,是嗎?”聲音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喜悅。

我心中微微一痛,靠在他溫暖的胸前,“容兒錯怪哥哥了。哥哥這幾年受累了。”

“有容兒這句話便是一切都值了。”

我環住他的腰,回抱他,只怕這是我最後一次放縱自己沉溺在他溫暖的懷中。我閉上眼睛,聽着雨聲淅淅瀝瀝漸行漸急。

“哥哥,讓我出宮去吧。”

我感到緊貼臉頰的胸膛一緊:“容兒可還記得緣湖?那年,也是這樣的雨,也是這樣的傘,我隔着雨幕看容兒,卻是怎麽看也看不夠。‘欲把緣湖比想容,淡妝濃抹總相宜’,只想将容兒镌刻在心底,記得容兒過去問過我為何從不曾畫過你,只因怎樣的筆觸都繪不出容兒靈動的神韻,只有在我的心卷中才可鋪撒圈點……”

“哥哥,容兒再不是當年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無憂頑童了。千瘡百孔,怎樣修補怎樣裱糊都粘不成原樣。哥哥也長大了,有家有國有天下,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有些東西是不可抛不能棄的。我們都長大了,為了這二字,我們都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我深深吸了一縷那熟悉的墨香,“飄雪皇後很好。我們總是喜歡回顧或前瞻,卻總是忽略了身邊。莫要到了高樓望斷黃昏寂滅的孤獨時,才恍悟原來有個人能為自己在燈火闌珊處微笑守望是一種多麽平凡而溫暖的感動,莫要錯過了。”

他松開我,握住我的雙肩,望進我的眼眸深處,睫毛在雨絲中輕輕一顫,轉身伸出手輕撫過一株瀕臨枯萎的翠竹,竹節處開着稻穗般平凡的花朵。

“容兒可曾聽過‘竹泯’?”

心弦一鈎,絲線斷了,未盡的曲子在空中餘音未了,一縷一絲緩緩抽痛。

他的指尖染了迷蒙雨霧,泛出一點蒼白:“竹生百年,只開花一次,花落了便是竹死之時,喚為‘竹泯’……心,亦如那綠竹,窮盡一生,只為一次綻放,若花盡散去,心便死了。”

我握住他的手,将那雨霧擦去,攏着在嘴邊呵了呵:“哥哥可知這竹泯并非意味着死亡。百年開花,母株枯竭,卻花落得實,實入土中再次生根發芽抽枝長葉。竹泯乃是為了再次得到新生。心,亦是如此。”

他将我的手甩開,背轉過身子,沿着石級小道一路而下。我怔怔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最後一角明黃沒入了迷離的煙雨中,才慢慢收回視線。油紙傘被棄在了青苔小徑旁,在風中輕輕地晃了晃,幾分飄搖。

夜裏,我躺在寬大的睡榻上,蓋着暖融融的裘被,卻似乎受了寒,怎麽焐也焐不暖,輾轉反側。

轉眼,我在西隴宮中已住了月餘,桓珏自那日之後再沒與我說過一句話。

一日醒來時分,只覺得手腳不同往日一般冰冷,似有暖爐在懷,我低頭看向自己的懷抱,卻赫然對上一雙靈動的鳳目。

紫苑頑皮一笑,在我頰上響亮地親下一記:“娘子,你想紫苑了沒?”

我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定是做夢做糊塗了。耳邊卻再次傳來紫苑真真切切清脆的童音:“娘子,我餓了。”

天哪!真的是紫苑!真的是我的寶貝紫苑!

我開心地抱着他又親又笑:“娘親可真想壞你了!”小家夥在我懷裏嘻嘻哈哈地笑着。

突然,我才反應過來,紫苑怎麽會在西隴的皇宮裏出現?他不是應該在子夏飄雪手上嗎?

“紫苑是怎麽到這裏來的呢?”我扳正在我身上蹭來蹭去的小腦袋。

紫苑大大的眼睛一轉,一絲狡黠的光芒一閃而過:“阿夏抱了個小弟弟回來,小弟弟和阿夏一樣有紫色的眼睛,不過他不哭也不鬧,只會蹬着小肥腿咯咯笑,一點都不好玩。那天我把他屁屁掐紫了他才哇哇大哭,阿夏笨得很,怎麽哄弟弟都不肯停,後來我聽得煩了就溜出宮來。”

“你一溜就溜這麽遠?!”我一陣後怕吃驚!紫苑這孩子太吓人了!這麽小的一個娃娃居然千裏迢迢從一個國家的皇宮跑到了另一個國家的皇宮!萬一路上出了點什麽差錯……我簡直想都不敢想!而且,什麽“聽得煩了就溜出宮來”,分明是這小家夥利用嬰兒哭泣分散了子夏飄雪的注意力偷跑出來。也不知道他人不大怎麽就有這許多鬼點子。

“嘻嘻,還是宮外好玩。本宮本來想去看看那個什麽肇黎茂,後來想起來要封他做本宮的父皇不能沒有聘禮,皇姑父還欠着本宮一張猛虎下山圖,本宮就決定先到這裏來讓姑父補畫給本宮,本宮再帶着畫去下聘。但是,本宮不知道姑父住哪裏,昨天從後面翻進來找了半天,在這裏聞到香香味,找進來,果真是本宮的娘子,哈哈。”紫苑叉着腰,頗為得意。

我這才看清他滿臉污泥,衣服也早已分辨不出原來的顏色,卻還硬是要擺出一副皇子威嚴,一時哭笑不得:“你這小滑頭,小不點點大,什麽‘本宮’不‘本宮’的。”

他拽着我的手,在我身上耍賴:“娘子,餓了,我好餓哦。”

我摸了摸他略微尖下去的下巴,心疼得一抽一抽。這孩子在外面風餐露宿了這麽長時間怕是吃了不少苦,急忙傳早膳。

宮女在我的吩咐下端着早膳魚貫入殿,卻在看到紫苑時着實吓了一大跳。我趁着紫苑吃得不亦樂乎,拿了巾帕一面給他拭臉擦手,一面囑咐他慢點吃。

宮女撤離後怕是第一時間便上禀了桓珏,聽見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和殿外侍衛宮女高呼萬歲,片刻,他便站在了我們母子面前。

“皇姑父!”桓珏還未來得及開口,紫苑便丢了銀勺,一個熊撲沖進了他的懷裏。

“你這孩子!”桓珏抱着他半天回不過神來。果然,紫苑太出人意料了,任誰都一時半刻反應不過來。“你怎麽又偷跑出來了!”好半天後,桓珏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那從來雲淡風輕的臉居然瞬間沉了下來。

我這才想起來紫苑曾經離宮出走過一次。

紫苑這小家夥會見風使舵得很,一見桓珏板起臉來,馬上耷拉下眼皮,眼底立刻蓄上兩汪亮晶晶的水霧,要落不落的樣子,頗是惹人生憐,“姑父都不來看紫苑,紫苑只好來找姑父。紫苑路上吃不飽,穿不暖,姑父見了紫苑還兇紫苑,嗚嗚嗚……”

這孩子,都不知道和誰學成這個樣子的。

果真,紫苑一做這可憐相,任是鐵石心腸的人都要軟了下來,更莫說桓珏本就菩薩心腸,馬上一臉愧疚地哄他:“紫苑不哭,不哭哦,姑父不是兇你,姑父是擔心你,外面壞人這麽多,要是碰到危險怎麽辦?姑父最疼紫苑了。紫苑乖,不哭哦。”

紫苑這小家夥見有人哄他,更是放開嗓門哭得肆無忌憚。桓珏哄他哄得手忙腳亂,最後允了他一幅猛虎下山圖、一把嵌玉匕首、一柄寶劍才讓他停了哭。

看着紫苑抱着一堆寶貝破涕為笑,桓珏還一臉謝天謝地甘之如饴的樣子,我目瞪口呆地頭痛撫額。

這孩子怎麽這樣?

不過似乎這樣的景象頗為眼熟。

失蹤近六月之久的香澤皇與薄荷雲氏意外生還。當日,香澤國玉靜王遣高手數十混入安親王迎駕侍衛中,意欲行刺香澤皇,未遂。香澤皇在侍衛護送中殺出一條血路折返香澤皇宮。三月初,香澤皇一一鏟除玉靜王黨羽。玉靜王終被貶為平民,投入天牢。同月,左相雲水昕再度辭官,香澤皇數度挽留,怎奈雲相歸隐之心已決,香澤皇深以為憾,終賜賞無數準其卸官告老。四月初,香澤太後薨,享年五十。

同年二月,雪域國妖王喜獲麟兒,紫眸烏發,名喚紫何飄雪。三月,雪域國大皇子紫苑飄雪走失,雪域皇雷霆震怒。

而與香澤皇一同生還之薄荷雲氏卻在出現當日再次不知所蹤。

香草美人行蹤再次成謎。有人猜測其被妖王擄回雪域國,亦有人言此女已被西隴皇所奪,深藏于西隴皇宮中,更有甚者猜測此女已随那五毒教主隐匿深山,再不涉足凡塵。一時傳言紛紛,莫衷一是,茶樓書館凡以其為題者,莫不引聽者無數門庭若市。

“相谷,乃父……文片……舌官……田……分爾……共子天……”紫苑捏着一張薄如蟬翼的信箋讀得抑揚頓挫,牛頭不對馬嘴。

雖然一句話裏面沒有幾個字讀得準确,不過,難為他這般稚齡卻已能識得其中偏旁,這孩子果真是極聰明的。

我笑着将他抱上我的膝蓋,指着雲箋上的字一字一字念給他聽:“想容,乃父半生文牍操持,而今年事已高,力漸不逮,心生去意,已辭官歸田,盼爾省家,共享天倫。”筆意遒勁,翰墨灑脫,最後落款“雲水昕”三個字力透紙背。

一紙薄薄的信箋握在手中卻似千斤分量。原來,不管天地之大人心之隘,卻仍有我雲想容的一方容身之所。不管我經歷過什麽,不論我做錯過什麽,只要回頭,仍有一個人對我敞開懷抱等候着我的歸來。天下父母心便是如此吧。

“娘子,這個字念什麽?”紫苑指着爹爹的名諱問我。

“念‘昕’。”我撫了撫他的頭發。紫苑已近四歲了,爹爹卻還無緣得見自己的這個小外孫,而紫苑亦是時候回到親生父親的懷抱中了。

“紫苑想不想見見外祖父呢?”

“外祖父是誰?”紫苑繼續蹂躏着手中的信封。

“紫苑的外祖父就是娘親的爹爹。”

小家夥歪着腦袋鄭重考慮了半天,頗有氣派地吐出一個字:“宣!”

我失笑,紫苑總是這麽出人意料。那日,桓珏初見,聽他喚我“娘子”很是驚訝,而我那時才明白他居然壓根兒不知道紫苑乃是我親生之子。我對紫苑糾正,“是娘,不是娘子。”桓珏聞言滿目震驚,繼而望着紫苑的眼睛卻似突然茅塞頓開,之後,臉色便陷入了變幻莫測的陰沉中。

思及此,我嘆了一口氣,執起筆回複爹爹的家書。爹爹的信是桓珏轉遞給我的,我方知他父子二人一直有聯絡。想來爹爹當初西隴、香澤大戰前夕突然辭官必是因為桓珏事先通知了他,而我之前是徹底地冤枉了他。

“容兒。”一只修長瑩潤酷似爹爹的手握住了我的。“歸”字還差一筆,我一震,一滴飽滿的墨汁滴落宣紙,暈散開,将那字模糊去了一半。看着那只手,我卻想起了爹爹,何其相似的兩雙手,人說外甥像舅果然不假。

“不要走,好嗎?”

我不敢回頭,怕碰觸那雙遠黛秋水的深眸,怕自己好不容易堅定起來的心被他一個眼神、一句話語便化解而去,但是,我怎可自私如此呢?看着那蒼白的手,姑姑的話語萦繞耳際,“這些年他已殚精竭慮,怕是再經不起一場‘樊川之變’了。”如今,我和紫苑均身處西隴宮中,以子夏飄雪的性格豈會善罷甘休,而紫苑是貍貓親生之子,香澤又怎會輕易放過。西隴如今處在了一個極危險的位置,我和紫苑就像是一顆定時炸彈,随時都會給西隴招來橫禍。

桓珏,是一個适合于青山綠水、無争之世的人。我再不能将他卷入無休無止的紛争之中。

我背對着他,輕輕點了點頭,拂開他的手,重新鋪開一張雲箋:“攜子不日當歸。”六個字落下的時候,我聽見他背轉身軀,“為了他?……”

我心中一恍,猶如鞭笞,他?

月輝銀發,蓮鳳美目,日日夜夜強硬壓制下的身影浮了上來。黃連在口,苦澀蔓延唇角。此生,怕是再無與他相見的機緣……

隔着絹紗花鳥屏風,我望見紫苑蜷着小小的身軀在床榻上安睡,長長的鳳眼垂閉着,掩成兩道似墨勾勒的優美弧線。

桓珏替他掖緊滑落的被角,轉身步出延慶宮。

第二日,宮女奉谕呈上了一柄油紙傘。

我撐開傘骨,一片缤紛絢麗的百花随着傘面的鋪陳怒放開來,雲雀畫眉百鳥争鳴躍然其上,仿佛整個絢爛的春天都被收納進了這小小的傘面。我知道,這是最後的一幅花鳥圖。

我撐着傘,朝紫苑伸出手:“來,紫苑。我們回家了。”

殿外,再無阻攔的侍衛。

“傘”者,“散”也。

我和桓珏糾纏二十年的緣分終是散在了那片西隴綿邈的細雨中。

半月後,雲水昕派遣至西隴皇宮迎護其六女的車馬于歸返途中為雪域國大內高手所劫持。

收到這個消息時,我剛帶着紫苑一路輕車簡從風塵仆仆地跨入雲家院門。此時,面對空空如也的車轎的子夏飄雪不知是不是氣怒得臉也紫了。

我知子夏飄雪斷不會放過我母子二人,而想從戒備森嚴的西隴皇宮中将我們劫持出并非易事,只有從途中下手。我回複爹爹的家書時,讓爹爹半月後派人至西隴皇宮接護我們母子。而我與紫苑其實在信發出的第二日就已粗布陋裝上路。若是往常的子夏飄雪肯定不會上我的當,但我那時從雪域皇宮逃脫時與其思維逆反的路線讓他吃一塹長一智,所以,他這次定猜測我母子不會抄小路,而是堂而皇之地坐在爹爹的車馬中返回,豈知我這次偏又擺了他一道。

一路上,除了西隴國桓珏派出護送我們的侍衛外,我總覺得似乎還有一隊人馬在隐隐保護着我們。

如今,回到家中,連日來壓着我的擔心總算可以放了下來。雲家大院,怕是守衛機關比皇宮還要周密牢靠。爹爹雖已辭官,但雲家的生意仍在運營,雲家百年的根基仍未動搖。所以,回到雲家,我與紫苑便是安全了。

從來談吐淡定情緒少有起伏的爹爹在看見我們母子二人時,竟然眼中有晶瑩的水光閃爍。我撲入爹爹的懷中,淚落如雨。

爹爹連連拍着我的背:“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紫苑卻絲毫不受我和爹爹父女重逢的離情別緒的影響,對新的居住環境充滿了新奇,兀自在雲宅中玩得不亦樂乎。不出幾天,就已經把家中上下老小折騰得人仰馬翻。我有時看紫苑鬧得過分了會訓誡他,爹爹卻溺愛地将紫苑抱在懷中,嘆道:“這孩子真酷似容兒幼時。不但脾性相似,連容貌亦是八分相像。”

心中雖對紫苑萬般不舍,但紫苑香澤皇子的身份卻是真真事實,我不能因為自己的一己之私便剝奪了他們的父子團圓。五天後,在雲家死士的護衛下,紫苑被送入香澤皇宮中。

第二日,香澤皇肇黎茂攜蟒帶金袍的紫苑出現在金銮大殿上,宣布将大皇子肇紫苑封為太子時,一石激起千層浪,文武百官舉朝震驚。誰人能想到那雪域國妖王寵愛的孩子竟然是香澤國的大皇子,而紫苑與肇黎茂如出一轍的眉眼、與我酷似的面龐卻讓人無法質疑其血脈的正統。不過,還是有不少大臣上奏皇帝說:“太子生于異國,恐其心必異。”均被肇黎茂一一駁斥回:“朕之獨子,豈客爾等置喙。”

海上明月共潮生

半月後,花翡意外光臨雲家。舉止照例地出人意料,他帶來了大量的珍奇毒物,死皮賴臉地纏着爹爹,說是以毒為聘,求爹爹将我許配與他。我當時聽了差點沒把口中的茶水一口噴出。爹爹不動聲色地端起茶杯,曰:“老夫之六女自誕生起便許予聖上,豈有一女配二夫之理。五毒教主玩笑了。”

花翡卻本着越挫越勇的精神,三番五次登門求娶。我知他本性便是這樣喜歡玩笑鬧騰,便由着他去。一來二去,他竟與爹爹成了忘年交,爹爹贊他:“性情中人。天然爽直無矯飾。可嘆老夫僅一個容兒……”

桓珏與我私奔那年因我而間接染了血菊之毒,若無解藥,則日後恐子嗣艱難。我回來後便連日配了解藥命人快馬加鞭送至西隴,了卻了一樁心頭之事。

子夏飄雪為了奪回紫苑,怕是暗中已和貍貓過招數次,卻終未能得逞。最近,其一改殺戮嗜血本性,據聞已散去蓮藤神功,并遣使者每隔十日送補藥至雲府。藥材無數,琳琅滿目,交替更換;僅兩味從不變化,每次必有,一味“蓮子”,一味“當歸”。

憐子當歸……

烏發紫眸,紫何飄雪。紫苑說:“弟弟不哭也不鬧,只喜歡蹬着小肥腿咯咯笑。”想必是一個很可愛的孩子吧。但是,這個從我身上孕育而出的嬰兒,我卻無緣得見一面。不是我狠心,只是,我不可能平靜地面對子夏飄雪和這個孩子,為了不再傷害活着的人,我想我在這一方小院裏伴着爹爹鋤草栽花終老此生,大概便是我最好的結局。

紫苑每隔幾日便會溜出宮到雲府中來,天下似乎沒有能夠攔得住他的地方,只要他想,便可來去自如。爹爹初見他如此很是驚訝,之後倒也習慣隔三岔五一開書房門便看見那個小人兒跪在書桌前舉着狼毫筆在宣紙上煞有介事地亂塗亂畫。

聽聞紫苑最近将其太傅伍石風氣得七竅生煙。據說,伍石風畫作被紫苑評價為:“雕琢匠氣甚重。”自己得意之畫被四歲稚童所不屑,伍石風一下老臉挂不住,吹胡子瞪眼。我對紫苑說要尊師敬長,這孩子卻揚着丹鳳美目說:“尊可尊之人,敬可敬之才。”如今紫苑說話舉止益發地有帝王之氣,明明是個孩子偏會說出一些老成之語。倒是爹爹每每教其念書執筆,這孩子難得地順從肯聽。

若說他老成了些,卻每到夜裏若在雲府歇息必定要賴着和我一起睡。每每看着紫苑抱着我的臂彎在我的故事中甜美入夢時,我會想:或許,此生便就如此也是很好的。

但是,為什麽總有一絲若有似無的思緒糾纏着我,每到夜深人靜時便會浮上心頭。

夢中,似乎有人将我攬入懷中,清淺的吻落在了發頂心。夢醒,空落落的床畔卻只有沁涼的月色一任鋪灑。

相思一夜梅花發,忽到窗前疑是君。

人說,思念至極而入夢,誠然如是。

次年八月,香澤國貴妃姬娥久病不愈,崩卒。香澤皇封谥號“德馨妃”。九月,朝中諸位大臣聯名上書,言後宮虛懸甚為不妥,奏請香澤皇選秀納妃。

香澤皇準奏。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正抱着一捧剛剪下的薔薇經過花廳外的門廊。安親王自其兄歸國後便卸下國政之事,一心鑽研商賈之道,常常到雲府中與爹爹探讨。不曾想今日前來卻不為言商之道。

我站在廊下的花蔭裏怔忡失神了片刻,手中一痛,低頭細看卻是薔薇的小刺蜇傷了手指,十指連心,明明只傷了中指卻連累心底一陣犯疼。我将花束遞與丫鬟轉身離去。

望着菱花鏡中枯坐一夜而略顯浮腫的眼,我背過身去。我這是做什麽呢?自己不是心心念念盼着的便是這樣嗎?我寄情山水花草,而他重獲新生找到自己的幸福。這分明是我的企盼,為何事近眼前卻一點也不快樂?

不,我應該為他感到高興才是,終于有人可以将我不能給予他的幸福帶到他的生命中。他,也終于可以做回一個正常的帝王。三宮六院、妃嫔環繞才是一個皇帝該有的生活,百花争豔、鳥語花香才是一個禦花園該有的光景,曾經的芳草薄荷坡終是與皇家大氣浩蕩的園林風格格格不入。

是的,我應該為他高興。我抹了抹臉,站起身來。丫鬟們聽到聲響,撩簾入門服侍我洗漱更衣。“一會兒老爺若問起,便說我出去走走。”丢下一句話後,我易容出門招了葉扁舟便離開了雲府。

“姑娘這是要去哪裏呀?”船家放下水煙鬥,偏頭問我。

“去東朝門。”東朝門是東宮的外門。我對自己解釋,我已經兩天沒有看到紫苑了,不知道他這兩天有沒有乖乖吃飯睡覺,我只是想他了,去看看他而已。

“喲,姑娘也是要去瞧熱鬧的吧?今兒皇上選秀,想來那東朝門外官宦小姐朱舫進出雖瞅不着臉那光景也一準兒好看。”撐船老漢談興頗高。我卻覺得他太聒噪了。

東朝門外下船後,光景果然熱鬧非凡,畫舫交織穿梭,宮女太監進進出出地忙碌。我混跡于宮女中不着痕跡地進了宮。

剛進去,便有一個嬌俏的宮女十萬火急地拉着我道:“你這穿的是什麽衣裳,今日可不比往日,馬虎不得。快換了衣裳随我去,那邊正缺人手。”說着便塞給我一套宮裝,不由分說地讓我換上,将我領到花亭裏,囑咐我:“你今天也不必做別的,就在這裏候着,專門伺候着給陛下小姐們倒酒便可。”

我還未反應過來,那宮女已然風風火火地離開了,丢下我對這滿桌琳琅的酒菜幹瞪眼。我一笑,她定是認錯人了,罷了,今天我便當一回伺酒宮女,正好借機賞賞美人夜色。

夜幕緩緩降臨,新月初上,微風拂來,帶來沁涼的薄荷香,讓我一陣恍惚,仿若當年。

“陛下駕到!——”執事太監拉着長音通報,打斷了我的沉思。

我随着亭中一幹宮女俯身拜下,卻不能克制地略微揚起眼角觑向他。金絲繡龍衮冕服,紫金冠、翠玉簪,腰上除了一個紋飾考究的蟠龍舞鳳玉佩,別無飾物。那玉佩在月色中透着清輝的瓷白色,正是那冷暖雙玉中的冷玉。我心中一動,複又垂下眼簾。

“免禮。都平身吧。”聲音不高,卻自有一番威嚴肅穆。

我端着夜光玉壺,隔着禦座立到了他的左側身後,月光灑下,與那皎潔的銀發交相輝映,閃爍奪目。同樣的月色,同樣的雪發,讓我憶起了美麗的月亮溪,濕漉漉的溪水中,他抱着我喚“安安”。恍若隔世。

我咬了咬唇,将眼眶中泛起的潮意硬生生地逼退下去,走上前,為他滿上一杯葡萄美酒。那雙鳳目不經意地掠過我時,竟讓我心中波瀾起伏,手上一抖,灑出幾滴玫瑰豔紅。我想,是這酒壺太沉了。

不敢再看他,我匆匆退回座後。太監一掃手中拂塵,“秀女獻舞……”

語罷,燕樂起。一群頭梳高髻、着各色霓裳、足踏雲頭履的秀女們在輕盈流淌的宮廷樂聲中蹁跹起舞。少女們妖嬈的身姿和瑩潤的藕臂在舒卷萦繞的長綢飄帶中随着舞姿的變動若隐若現,裙裾拖曳過雲潔光滑的地面,帶起流香蓮步,煞是優雅動人。

那年,亦是這宮廷選秀樂舞中,一雙款款深情的鳳目望着我,輕聲在我耳邊道:“有雲兒足矣!”當時只道是尋常,如今回想,卻已是惘然。

層波曲盡時,合歡花焰騰空散開,光芒飄然轉旋如回雪輕盈,映襯着美人們的臉龐嫣然明豔。清雅、妍麗、馥郁、柳弱、豐腴、娉婷……宛如陽春三月的百花苑,各色佳麗齊聚一亭,滿目芬芳。

舞罷,秀女們蓮步微移,輪番依次上前給皇上敬酒,彩袖柔荑捧上玉盅,眼波流轉,秀頸側垂似柳煙拂水無力得惹人疼惜,钿璎累累佩珊珊,群裾斜曳雲邈欲生。

“史太仆長女史媛玉為陛下敬酒。”

“李廷尉幺女李婷秀為陛下敬酒。”

“陳內史次女陳蕾鳶為陛下敬酒。”

……

太監手持花名冊依次報名,我則端着玉壺給皇帝的琉璃觞中一次又一次地斟上美酒,心裏難免腹诽他酒量如此之好。我倒酒倒得手都酸疼了,他竟沒有半分醉意,俊逸的側顏在月色下倒更透出幾分釉瓷般的清輝。不過,我轉念一想,他如今即便是醉了定也舍不得拒絕眼前如花美眷嬌柔無力奉上的那一杯酒。哼,做皇帝的果然都是風流坯子!

六十位美顏,六十杯美酒。

筵畢,秀女們在嬷嬷的引領下袅娜散去,肇黎茂卻紋絲不動,完全沒有離開的意思。亭內伺候他的宮女太監們自然陪伺其身側,垂手而立。

只見他接過太監手中的秀女名冊緩緩展開,身旁機靈的小太監立刻心領神會地為其磨墨蘸筆。他手持銀毫,鳳目一覽,最後落在了“史太仆長女史媛玉”上,手腕輕動,眼看着便要落筆。

“奴婢鬥膽敬言,史家大小姐額方口闊,恐是大氣有餘卻少了幾分嬌俏韻味。”在我反應過來前,一句反對的意見已經搶先于理智脫口而出。說完後,我就後悔了。他選妃子,我摻和什麽?

四周的宮女太監們恐怕被我吓到了,都忘了規矩意外地擡起頭來看我,那執事太監眉頭一皺已經準備教訓我了。

肇黎茂卻輕輕颔首,道:“有理。”說着,便落筆将那行名字劃去,繼續浏覽那名冊。片刻後,筆尖落在了“陳內史次女陳蕾鳶”上。

“奴婢愚見,以為陳二小姐身姿柳弱,娉婷有餘而貴氣不足。”我懷疑是這亭中的酒氣将我熏暈了,不然我不會這般把持不住自己的這張口。

肇黎茂唇角微微勾起,鳳目中有華彩流動,如果我沒有記錯,一般他開始算計什麽的時候,就是這副樣子。

“甚有道理。朕亦以為如是。”

一筆将其劃去,再次舉筆逡巡,停在了“秦宗正四女秦惜月”上。

“奴婢以為……”正欲再度開口,他卻回身向我,眉梢墨雲輕挑,問道:“不知前雲相之六女雲想容何如?”

雲想容?似乎耳熟得緊。

不待我細細考量,眼前一花,我已落入了一方狂狷傲氣的懷抱,擡眼便對上了一雙熠光閃爍、滿是戲谑的鳳目。

我氣結,銀牙一咬,道:“雲相六女奸猾狡詐,好使毒,性善妒,禍國妖孽之姿。最是不妥。”原來他早便認出我來了,看着我服服帖帖地給他倒酒伺候半日不知心裏笑翻成什麽樣子了。

更可恨的是,他聞言居然真的偏頭鄭重思索了片刻,最後一副痛定思痛的樣子說:“朕身為一國之君,當為黎民蒼生解憂患,為天下百姓擔疾苦。既然此女如此一無是處,朕便勉為其難娶之,也免其再去禍害這天下的諸多好兒郎了。”

“陛下也不必如此‘勉為其難’,此姝雖不濟,天下倒還有些人盼着被其禍害。”心底一絲酸酸甜甜漫了上來,口中卻仍是不肯屈服,自己亦知有些口是心非了。

他鳳目一眯,竹葉般狹長銳利,抱着我的手鉗了鉗:“你還敢再去禍害其他人!”

“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難道只準陛下選秀納妃,坐享齊人之福,就不許有思慕想容之人一二?”我把玩着他腰佩上的玉石,有些賭氣。他一整個晚上賞美把酒,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半晌,卻無回話。我擡頭,卻見四周宮人不知何時已盡數散去,只餘我與他二人在這月色花亭之中。薄荷草的清香氤氲着沉靡的夜色,幾分暧昧。而那如絲目光似春蠶吐絲将我一寸一縷包裹其中,讓我情不自禁地撫上那優雅上翹的眼尾。

他伸出手,緩緩揭去我臉上那層薄薄的易容,水潤薄唇随之傾身俯下覆蓋而來。吻得那樣細膩而輕柔,輕微得幾乎難以覺察的顫抖洩露了心底的那份小心翼翼,讓我心碎得發疼。我回摟住他的後頸,回應他的吻。那溫涼的唇一顫,瞬間火熱了起來,唇齒相依,靈舌纏繞,似乎要将我的靈魂也一并吸附入他體內。我亦攀着他熱烈地回應。

柔情綿蜜的長吻結束後,我閉着眼偎在他的懷裏,臉頰溫升。他低下頭,俊挺的鼻尖觸及我的鼻尖輕柔地相互摩挲,感受着彼此的氣息起伏交融。

“雲兒,是你嗎?真的是你嗎?”

我啓唇,輕輕啃噬着他的鼻尖,将他的溫熱呼吸吞納入懷:“是我。”

他将我又抱緊了幾分:“你知道嗎?我好怕你今日不來……好怕終是我的一廂情願……你就像天邊的一片浮雲,我窮盡了一身的氣力将這雲一點一點從天邊誘至身旁,如今再也不會放手。雲兒,不要再離開我了,好嗎?這次,我真的抓牢了嗎?”

我心疼地吻上他的發梢:“我早便被你牢牢抓住,天羅地網,我怎逃得脫?”原來,我的一舉一動一直在他的注視之中,想來,戒備森嚴的宮門怎麽可能這麽輕易地便讓我混跡進來,而我粗淺的易容術又怎能瞞過他的銳目。他是一個狡猾而又心細如發的獵人,布好一個陷阱,只等我來跳;他是一個忐忑不安的賭徒,不賭天下錢財,只賭我對他的一份心;他不惜憐憫之情,只願得一片發自真心的愛戀。

鳳目中閃過黑曜石般的晶燦,他再次撷取我的唇瓣,深情地吻上。晚風吹動我的發絲,代替我拂過了他的面頰,一句動情的呢喃随着溫熱的呼吸吐露耳際:“雲兒,我的雲兒……”

“你這只狡猾的貓兒。”我嗔他,将臉埋在他的懷裏,找到一個舒适的位置放松身心倚靠着。

他笑了,媚眼如絲。任由我将自己一根落下的長發在他的手指間反複纏繞,他吻了吻我的發頂心。

“玉靜王觊觎皇位已久,那日,其遣出高手尾随趙之航尋覓你我之行,欲行刺于我。我知其已有萬全之策,恐攜你上路險象環生累及你的性命,而你産後體虛,亦不宜車馬勞頓,反複權衡只有讓桓珏将你帶去西隴皇宮乃是上策。”

“你便這般放心将我讓出?就不怕我留在西隴皇宮再不回香澤?”

他鳳目一閃,幾乎要将我箍進他的身體裏:“我怎生不怕?将你送離我懷抱的那一刻我便後悔了,似那心生生被剜了去。一路上我都想将你奪回,你若遇險,我也不獨活,二人地下同xue而眠也好過分離天涯。但我怎可自私如此,過去我傷你如此之深,亦讓我自己徹骨噬心般疼痛,如今,我便是付出性命也再不能讓雲兒受丁點傷害。你若……你若仍舊傾心于那桓珏……我也再不阻撓于你,只要雲兒此生再無風雨……”

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我拉着他的手狠狠地咬了下去:“不許你再将我随便讓來讓去!不許你再自作聰明!你又怎知我不願随你患難共苦?你以為保了我安全便是為了我好?你怎知我心底的人不是你?再不許你擅作主張獨自赴死!我這輩子便是賴定你了,死亡也不能将我們分離,生不相離,死亦相随!”

“雲兒……”他攬緊我一時之間竟不能言語,緊閉的鳳目如墨勾勒,蝶翼掩映的睫毛下滲出一滴晶瑩的水光,我仰起頭吻上他的眼角。

他張開眼,明亮得一如雨過的天空。

他握住我的手,十指交纏:“肅清叛黨後,我便與你父親聯手秘訓高手死士近千,籌劃潛入雪域深宮之中将我們的孩子奪回來,卻不想接到密報說紫苑已走失,一時心亂如麻。正心急如焚時,卻聽聞紫苑去了西隴皇宮,而你将攜紫苑返回。宛若天降喜訊,我雀躍不已夜不能寐,連夜派了精兵一路護你母子歸來。豈料歸國後幾日你卻只命人将孩子送入宮來……見着紫苑我歡喜憐惜,但……”他擡手理了理我的雲鬓:“看着紫苑和雲兒酷似的容貌,卻見不到雲兒……”

我黯然垂下頭,咬了咬唇:“那日,烏發紫眸……據說孩子叫紫何是嗎?……我如何還有資格……我……你……”

他捧起我的臉,用吻打斷了我的話:“傻雲兒,我疼惜你愛憐你尚且來不及,怎會因此事疏遠于你。這些年雲兒吃苦受累,那妖王辱我愛妻,劫我幼子,終有一日,我要其血償!”

“不要。”我慌亂地搖了搖頭,“不要再起戰亂了。”

他擡手理了理我的雲鬓,放下手時,我覺得手中一陣溫暖潤滑,一看竟是那龍鳳滴血暖玉。“雲兒如今回來便好,有我保護你,你就不必再操心了。”

“怎能不操心?如今香澤佳麗盡數雲集這深宮之中,陛下今夜把酒賞美人可是舒心暢快得很呢。”

他低頭苦笑:“雲兒一整夜立在我身後,眼神如利劍似的,我哪裏還有心思賞美。況,便是集了天下美顏也不及雲兒一分靈韻。”

“油腔滑調。”我嗔他,“如今陛下預備将這許多秀女如何處置?”

他沉吟片刻,道:“自然還是要選出一兩個的。”

我心裏一驚,氣得丢開他的手掙紮着就要離開他的懷抱。他卻仿佛早料到我的動作,緊緊鉗制着我,不肯放開半分。“雲兒莫要惱,今日實則是為安親王選妃。皇弟如今已近十六,也該立妃了。我知這孩子一心撲于商運之中怕是無此心思。他自幼與我親厚,我怎可看其冷落了姻緣之事,便正好借此機為其物色一兩位匹配良緣。”

原來是戲弄于我!我氣得漲紅了臉怒瞪他,他卻俯身在我耳邊道:“朕今日方知那些腐儒所言不假,薄荷皇後果然善妒,只是,皇後這一妒呀,竟比常日還要美上十分!”言語間戲谑之意頗濃。

“我就是善妒,皇上如今後悔已然晚矣!”我咬牙切齒,揮拳捶他。

他伸出手将我的拳包裹入手心:“朕不悔!得雲兒,此生便再無憾事!”他望着我的眼睛,誓言般莊重。

下一秒,我已被他淩空抱起,我驚呼出聲,在觸到他嘴角噙着的那分笑意時,羞紅了臉埋入他的懷中任由他将我一路抱回寝殿。

水晶簾落,紗幔垂曳。

這夜,星無語,月旖旎。

九月,薄荷皇後入主香澤後宮,香澤皇宣告天下此生除雲氏外再不納妃。一時朝野之中勸誡反對之聲鼎沸,香澤皇一概不予理會,更有甚者,凡誣诽言辭激烈者均被香澤皇卸官賜田命其歸鄉。

同年十月,香澤皇立李廷尉幺女李婷秀為安親王正妃,并與薄荷皇後親自為安親王主婚。

次年六月,薄荷皇後書信召五毒教主花翡入宮。一時間,謠言四起,有人說薄荷皇後将其召入宮中是為太子化解稀世奇毒;有人說五毒教主花翡實則太子太傅,已将畢生毒醫之理授予太子;更有人傳薄荷皇後不守婦德,五毒教主花翡乃其入幕之賓。

此年十月,西隴皇喜得一龍女。香澤皇室遣使者送賀禮無數于西隴。

後,雪域國皇子紫何飄雪三周歲壽辰,壽筵上小皇子頭戴虎頭帽,着壽童龍襖。所見之人無不驚嘆其容貌與雪域皇之相似,卻無人知其生母何人。只是這小皇子所着之衣似非出自宮廷精細剪裁,針腳粗陋,反倒似初學裁衣刺繡之人所做,衆人以為奇,卻無人敢出言詢問。

有野史載:薄荷雲氏一生育有雙子。長子肇紫苑系香澤皇所出,此子面善而心狠,手段比之妖王子夏飄雪有過之而無不及。其四歲認祖歸宗返香澤皇宮後,仍數度出入雪域深宮,有人言其與子夏飄雪間養父子情誼深厚,甚至較其生父香澤皇還要親近。薄荷次子乃雲氏與雪域皇私通所生,喚紫何飄雪,此子面妖而心善,與其父脾性迥異,慈悲菩薩心腸,悲憫天下蒼生,得“善王”之稱。有傳,紫何飄雪從小至大所有衣帽均為其生母薄荷皇後親手裁剪繡制。

許多年後,雪域皇駕崩前,有遺言:“朕之一生呼風喚雨,世人以為無所不能,然,終不得一人之心,深以為憾。”世人猜測此人正是薄荷雲氏。據說,薄荷皇後的右腰上有雪域皇親自文上的雪域皇室族徽,但終屬捕風捉影之傳聞,無人可證。

薄荷皇後雲氏出生能語,容顏無雙,機敏巧舌,死又複生,一生之中離奇反複,後與香澤皇攜手終老,二人同日而逝。後世之人對其褒貶不一。但,不論是其與雪域皇撲朔迷離的情緣糾葛,還是其與香澤皇歷經生死的愛戀情深,終是湮沒在了浩瀚的時間長河裏,升騰為一片浩渺煙雲。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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