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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水入茶香茶入水 (14)

在穿着滑稽的圍裙,即使他的臉被熏得京劇臉譜一般,即使他手持一個碩大的鍋鏟,但是,只要一個眼神,那倨傲霸道的帝王之氣立刻将我籠罩其中。

那眼神分明在說:“你自己看着辦吧。要是敢不乖乖地回到我懷裏……”

我平時膽子也不小,而且素來軟硬不吃。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有時候我就特別怵他。他這麽一看我,我的脖子上就一陣涼飕飕,然後,腳就像不受控制一般在我有意識之前已經乖乖地向他那個方向移動了。

“桂圓徒兒,為師的不遠萬裏來看你,你也不過來拜見一下?師門不幸啊,師門不幸!”花翡捶胸頓足,唱做俱佳。

好麽,這家夥居然拿師傅的名頭來壓我。我站在中間左右為難……

就在這時,一個綠油油軟綿綿的東西堪比光速撲上我肩頭,一個長相機靈的少年緊跟着蹦了進來,“徒兒姑娘,小豆好想你呀!”

不用看,我也知道此刻趴在我肩頭的是小綠那只神奇的大肥蟲,沒想到綠豆居然也來了。而更讓我吃驚的還在後面。

紅棗、花生、蓮子、薏米、銀耳、枸杞依次從那小小的廚房門外踏了進來,魔術一般齊聚在我面前。我覺得心裏一陣感動,像見到了最親的親人一般,竟有些手足無措地想哭,沒有想到我用獵鹞送出的兩個簡簡單單的字便将他們全都齊聚到這裏來……

我想自己此刻的表情肯定又是震驚又是動容,紅棗将手中的劍卸下來放在桌上,“我們實在受不了花翡一天一封遺書尋死覓活,所以一起跟過來了。”她還是和過去一樣不善于表達情感,看着她故作冷淡的臉,我突然覺得好溫暖,激動地給了她一個熱情的擁抱,她先是一陣錯愕地渾身僵硬,之後拍了拍我的肩膀,稍稍放松下來,臉上居然也露出了一個難得的微笑。

“桂郎,奴家也要抱。”花翡撒嬌一般蹭了過來。

一個強勁的力道卻早先一步将我拉了開來,貍貓拉着我的手,滿臉蒼白地将視線落在某處,鳳目裏滿是厭惡恐懼之色。我順着他的視線發現他正死盯着我肩上的小綠,小綠也撐着它那不大的小眼睛和貍貓大眼瞪小眼。

看着貍貓那百年難遇的天都要塌下來的臉色,我終于知道這個我眼中無所不能的真龍天子軟肋在哪裏了。

花翡更是眼尖地一下便觀察到了,一抖袖口,惡作劇地抖出滿地蠕蟲,“圓妹,來,你挑挑今天晚上我們吃什麽好。我發現這裏水土真是很不錯呀。我們适才路過外面那片林子,随手一抓就抓到了這麽多好吃的。”的89

貍貓此刻已經站到桌子上去了,拽着我的手,緊抿着毫無血色的薄唇,面色鐵青。我趕忙将肩上的小綠放到地下,站到桌子上抱住貍貓,“不怕不怕,這些蟲子不咬人的,習慣就好習慣就好。”一邊忙不疊地拍着他的背安撫他。

花翡看着我抱着貍貓的手,嘟起嘴,滿臉泫然欲泣的可憐樣子。

我對他說:“他如今心智盡失,你不要鬧了,快把那些蟲子弄開。”

“心智盡失?”花翡搖頭晃腦捋了捋沒有胡子的下巴一臉高深,“來,來,來,讓老夫給你把把脈。”伸手便要抓貍貓的手腕,在我還未來得及看清的瞬間,“啪!”的一聲,貍貓手腕一轉已然避開花翡,還順手拍了一下花翡的手背。我反應過來時,花翡已是手背上一片通紅。

花翡袖口一動,見狀,我趕忙放開貍貓,改而抓住花翡的袖子,要是不攔住他,還不知他會放出什麽出人意料的毒物來,“你且莫要生氣,他不是故意的。”

然後,我又趕忙安撫貍貓,“花翡是要給你把脈,沒有惡意的。他醫術很高明,是天下第一神醫。”我一邊安慰貍貓一邊給花翡帶高帽,他最喜歡別人誇他的毒術和醫術,希望他一開心就不計較貍貓拍他這一掌了。的ab

貍貓柳眉倒豎,将木桌當成金銮殿首一般高貴地站在上面,居高臨下地看着花翡。我啼笑皆非。

花翡瞪着貍貓憤憤不平地收回紗袖,哼了一聲,“果然有其子必有其父,兒子老子一樣讨厭!”

不知他以前去雪域皇宮欲救紫苑時吃過紫苑那小頑皮的什麽虧,花翡好像一說起紫苑總是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雖然,我真的很想給他糾正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而不是“有其子必有其父”,但是,他一收到信息便千裏迢迢趕來救我,好心給貍貓瞧病還被貍貓打了一掌确實挺委屈的。我忙将貍貓從桌上哄下來,就轉頭将花翡和八寶教恭恭敬敬地請到凳子上坐好,還給他們泡了這裏最好的綠茶。

“你們是怎麽從那險瀑上下來的?一定吃了不少苦吧?有沒有受傷呢?”我關切地詢問。

花翡亮晶晶的眸光一閃,梨渦一顯一陷,“為了圓妹,上天入地都可以,穿個水簾子算什麽。”綠豆湊到我身邊邀功一般,“徒兒姑娘,這次的辦法是我想出來的呢!我們是像地龍一樣鑽過來的。”

地龍?蚯蚓?的a7

是呀!這個辦法我怎麽沒想到!我光想着怎麽翻過去了,換個角度想想其實并不難,只要有足夠的人力和時間。那瀑布肯定是樊川江的支流挂落形成,樊川江處于高處,月亮溪處于低處,他們定是從樊川江堤岸邊斜挖了一條地道通至這瀑布底端,最後只要輕松地走出一層水幕便可踏入月亮溪中。難為他們這麽短的時間便挖通地道找到這裏。

果然,紅棗的解釋和我所想不謀而合。

我與他們敘了一會兒,話語間,得知樊川一戰導致三國皆受重挫的情況後心情驀然沉重,果真已是天地色變了嗎?貍貓一直坐在我身邊安安靜靜地握着我的手,眼神清澈見底,不知道這些對話有沒有喚醒他沉睡中的某些物事。

“呀!”巧娜在門口探了一下頭,在看到屋內衆人後吓了一跳,縮回腳迷迷糊糊地調頭便要走,才走沒兩步又轉回來,“啊!我沒有走錯地方啊!安薇,這些人是……?”巧娜拉過我幾分迷惑幾分好奇。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臉,“他們都是我的朋友。”我一一向她介紹了八寶教的衆人,“這次可能要叨擾你們幾天了,還有空置的房屋嗎?”

“哇!我第一次看見這麽多月亮裏來的人。你們好呀,我叫巧娜。”巧娜熱情地向他們打招呼,好客的脾氣讓她在認識衆人後很是高興,“圓樓裏空餘的房間很多的,絕對夠的。”

花翡他們盯着她一臉茫然,我才想起來語言不通,趕忙給他們翻譯。

花翡聽後神氣地搖了搖頭,“我們不是月亮裏的人,我們是神仙,是天界的人。”有時候我真的很受不了他……

巧阿爸看見一下子出現這麽多人也很是驚奇,我對他解釋花翡他們是來帶我們離開的,不會打擾他們生活。巧娜他們在聽見“離開”二字時臉上立刻挂上了沮喪的表情,依依不舍。貍貓握着我的手緊了緊。

傍晚的時候,綠豆拎着一只鮮豔的珊瑚蛇,抓了一布兜花花綠綠的蠕蟲、蠍子、蜈蚣興奮地拽着我去廚房的時候,看着巧家人定格一般的面孔,我就知道自己承諾“不會打擾他們生活”的話說得太早了。

“徒兒姑娘,你看你看,這裏有這麽多好吃的哦,我們快點去廚房。紅棗姐姐說他們招待我們也不容易,所以我們也要回報他們,我今天特地多抓了些,也請他們一起吃。”綠豆很是慷慨大方地招呼着我。

八寶教衆人一臉理所當然,望月族人一臉詫異反應不過來,貍貓則是死死攥着我一臉惡心厭惡……

所以,吃飯便成了頭等的問題。晚飯的時候,只好分成兩桌,花翡非要拉我過去吃蠍子,說我肯定很久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了,要給我補補身體。貍貓自然拽着我不肯松手。我一時又成了拉鋸的焦點,如坐針氈。最後,我只好跟花翡說我身體原因最近吃什麽都不是很有胃口只愛喝米粥。幸好巧娜似乎對那烤得烏亮發黑的蠍子很有興趣,吃了兩只下去後啧啧贊嘆,很是捧場,讓花翡覺得掙回了面子,才将注意力轉移開來。

飯後,我和巧星将大家的房間安排好後轉身準備回房的時候,花翡唯恐天下不亂拉着我的袖子可憐兮兮道:“桂郎,你陪奴家睡嘛,奴家認床怕黑。”

我無可奈何地提醒他,“花翡,你已經一百五十歲了。不是小娃娃了。”

花翡不依了,一臉苦大仇深地指着自見到八寶教衆人就沒有放開過我的手的貍貓,“這只什麽貓也不是小娃娃了,而且他還是皇帝。”

“他如今心智盡失,不能離了人的照顧。”我盡量婉轉地拒絕他。

“圓妹。”花翡銀牙一咬,豁出去的樣子,“你就當我心智盡失好了,我不介意的。”

我無語……

“圓妹,你真的懷喜了?”花翡戳了戳我的腹部,被貍貓一手打開。

我心中一刺,沉默了片刻,“嗯,懷了,卻無喜。”

“他的?”花翡指着貍貓,表情莫測。

一陣窒息般的潮水洶湧殘酷地撲面而來,我閉上眼,不能呼吸,滅頂的痛楚水流般将我淹沒吞噬。

“安安……安安……”貍貓抓着我的手,焦急地呼喚。我反握住他的手,睜開眼,對着花翡輕輕地搖了搖頭,似有千斤重量壓着我的胸口,原來,并不是我縮進殼裏就會有用的,事實,永遠回避不了。

花翡臉色一變,沉了下來……

我不再看他,狼狽地跌跌撞撞回到房中。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三卷:水入茶香茶入水 番外一初見薄荷葉青青

“爹!”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彤色的小褥裏裹着一張圓胖紅通的小臉,出生能語,我心下以為有些妖孽,但父皇都未以為異,衆人自然不敢有微詞,況,她的父親是權傾天下的雲相,便是父皇也要忌憚三分。

她喚父皇“爹”,我心裏一驚,這個稱呼連我也不曾如是喚過。她竟然……

父皇卻哈哈大笑,說:“想容這一聲叫喚倒甚是合了朕的心意。”

我想,“童言無忌”四個字說得便是這樣吧,而我,卻從來不曾擁有過這樣的權利,三歲時,母後拉着我的手說:“我兒如今便是長大了。母後只要你記住一句話: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四皇子可明白?”她潋滟的鳳目裏有着不容辯駁的嚴厲。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封宰相雲水昕之六女雲想容為太子肇黎茂之正妃!欽此!”父皇的一句金口玉言,她,便成了我的太子妃。

我從父皇手中接過那個裹得有些淩亂的襁褓,仔細看了看裏面的女嬰。

她,長得真醜。

胖得分辨不出下巴的小臉,稀疏的毛發,紅彤彤的皮膚。只有一雙眼睛靈動有神,仿若也在打量我一般。想起父皇适才的評價:“美目顧盼,頰似晚霞,雲愛卿此女将來必是傾城之姿!”我不禁有些不屑,這樣的娃娃以後不要長成個醜女便要謝天謝地了,何來“傾城之姿”?

不過,我卻不擔心娶了她。桂嬷嬷伺候我淨臉的時候總是說:“殿下眉目俊秀,英挺雅致,可嘆龍脈鳳雛,将來總是要三宮六院佳麗三千的,幾年後不知要折了這國中多少女子的芳心。”

我知道,自己的一生注定會有許多的女子。就像我的父皇,就像歷史上的每一位皇帝。這些或豔麗或婉約或妖嬈的女子注定是用來裝點陪襯我俯瞰衆生叱咤風雲的輝煌一生。

思及此,我忽而有些憐憫這醜胖的女嬰。将來,她若連個宮女的中人之姿都敵不過,不知在那深宮妍麗之中要如何自處。我想,我是不會幫她的。出生的高貴只能為她帶來将來至尊的地位,卻不能為她帶來無上的幸福。

那年,左相府庭園前還是一片花團錦簇争妍鬥豔的美春景。那年,我尚不知這世上有一種青翠嬌小卻香遠益清的草葉名喚“薄荷”

“命運”兩字并不難書寫,四歲時我便能寫得有些模樣。然而,其後許多年的跌宕起伏讓我始知這兩字原是這般晦奧難懂。

痛過、傷過、愛過、恨過,才懂一切原來命中注定。

在命運的輪盤裏,我不再是君王,只是一個為凡塵所左右的普通男子。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三卷:水入茶香茶入水 番外二

“啓禀殿下,太子妃今日習廚藝,燒了雲府半邊廚竈……”

“啓禀殿下,太子妃今日習箭,射斷了殿下所贈香豬之耳……”

“啓禀殿下,太子妃患了花粉過敏,太醫院裏的太醫們都瞧過了,卻無良方可根治……”

每日就寝前,在雲府中負責記錄太子妃每日言行的老太監言忠都會跪在我的寝榻前盡職地向我彙報她的一言一行,這是宮裏的規矩,剛開始我覺得有些厭煩,總是聽得心不在焉,有時幹脆閉目養神,最後常常在言忠不高不低的“太子妃今日……”中沉沉睡去。時日一長,我慢慢地習慣了這每日一報,在一整日沉重的太子課業和朝政議讨後,聽着她日日花樣翻新的闖禍和時時驚人的言語,竟讓我有一種身心放松的閑适。

“啓禀殿下,太子妃今日将雲相爺新得的越溪香墨盡數投入雲府後院的井水中,污了雲府一池飲用之水,雲相命人将太子妃關在廂房中,禁食兩日,罰抄《女誡》百遍……”

入夢前,我輕輕勾起嘴角,心道:這倒比宮裏母後常聽的那些戲文還要有些意趣。

後來想想,“滴水穿石”果然不假。

柳煙四月,我入雲府與雲相議事,雖父皇已将其六女立為太子正妃,但雲水昕朝堂上的态度仍是讓人捉摸不透,在我和三皇兄之間無偏無倚。今日我親自登門,他也是一副雲淡風清的樣子,但我知他眉宇掩蓋下的城府之深實非可測。無疑,若得了他的支持,那麽來自三皇兄的威脅将會小上許多,但三皇兄豈會不知此理,聽聞他亦在不着痕跡地拉攏雲相,思及此,我心緒些許煩亂,卻仍舊不動聲色地與雲水昕閑庭信步笑談春光美景。

穿過月洞門,雲府絕勝煙柳滿皇都的緣湖赫然眼前,半池飛絮半池霧,曲徑似乎直通白雲深處。偶爾一兩聲黃鹂的脆鳴更顯出一番世外仙境的靜谧,我與雲相都不再言語。一聲風鈴撞擊般的笑聲卻在此時躍入耳際。的ff

還未看清,一抹桃粉色的身影就這樣突如其來地撞入我的懷中,帶着一絲沁人心脾的清涼氣息和水墨的芬芳。

“痛!”

懷中擡起了一雙潋滟生輝的美目,打量着我,毫不畏懼,倒有幾分睥睨。撞紅了的挺翹鼻端微微皺起,昭示着些許的不滿。

我看着胸前被塗抹上的墨漬,皺了皺眉。能在左相府中如此肆無忌憚的幼女,不作第二人想,除了最初被沖撞的驚異,似乎立刻我便知懷中之人是誰。

“太子妃年幼,無意沖撞太子殿下,還望殿下恕罪。”雲水昕俯身,證實了我的猜想。

她再次擡頭看我,沒有女孩該有的羞态,沒有常人該有的敬畏,倒是些許迷惑,只是一閃,便被一絲慧黠靈動的光芒取代了,她将手疊放在左腰作了個福身,“想容參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她身上也再找不到當年那個女嬰的身影,有着蝴蝶般奇異的蛻變。

“雲思儒參見太子殿下。”她身旁一個仙童般的白衣少年向我行禮。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兄妹二人比肩而立,在緣湖水墨般的背景中有一種出塵的和諧,雲家人果然品貌不凡。後來這一幕反複出現在我的腦海中,我常自負自己見微知著,卻獨獨忽略了雲思儒看向她時眼中流露的光彩,以致走向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那也是我第一次聽見竟然有女子自诩“閉月羞花”,看着她比春光更明媚的雙眸,我竟一時語塞,不知如何應對。的1c

“容兒,不得無理!”雲相輕叱她,眼中卻是無法掩蓋的慈父寵愛,我從來不知原來冷酷難測的雲水昕也會有這種表情,或許可以好好利用也未可知……

臨走時,我仔細看了看我的太子妃,心中微微地笑了。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三卷:水入茶香茶入水 歸時應減鬓邊青

腹中的生命一天比一天沉重,卻從未有過動靜,安安靜靜,仿佛生怕一驚動我便會遭到遺棄,若不是那隆起的形狀,我幾乎感覺不到自己與往常有什麽不同。我側身躺在床上蜷成一團,避開眼睛不想看到這如影随形的羞恥。

“安……”一個輕柔的吻落在我的耳側,貍貓溫暖的胸膛緊貼着我的後背将我納入懷中。十指交纏,我調整了一個姿勢,讓自己更舒服地靠着他。

“安安,不走。”

我訝異地回頭,就見他眼如絲弦,看着我,有如風撫琴瑟,铮然撥動,琴絲?情思?春蠶吐絲,銀蛛織網。

我欣喜地回抱住他,“貍貓,你說什麽?适才,是你在說話嗎?”如果是的話,那麽今天他就會說兩個詞了,我記得白天他對花翡說過“放肆”。

“安,不走。”他吻了吻我的眉心,重複了一遍。

果真是他說的!我開心地在他的臉頰上印下響亮的一記吻。

他凝視我的眼睛又說了一遍,“不走。”

我擡手撫過他的月華水發,執起他的手放到唇邊,“我亦想在這與世無争的世外仙境終老此生……但是,我們不能丢下紫苑不是嗎?而你,亦不能棄你的國家與子民于不顧。每個人來到這世上都擔負着或多或少的責任,若抛開了責任,便同時失去了獲得快樂的權利……”

他望着我,不再言語,只是更加緊密地攬住我,連同我腹中的生命一同摟入懷中。

那夜之後,他再沒說過“不走”這個詞……

雖然花翡說他們打隧道時已将樊川江畔的入口處用泥土堵上并以葉作了遮蓋,但是畢竟夜長夢多,萬一讓人意外發現那個洞口找到這裏就不好了。我不想讓災難波及望月族裏單純善良的人們。而且,貍貓現在除了語言和心智外,身體反應和武功底子似乎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自保應是不成問題。我們若一路平安的話,出了隧道後先和花翡回到霄山五毒教隐居處,那裏絕對可以讓貍貓安全養病,不受人幹擾。待他痊愈後再回香澤。如此打算好後,我便将計劃說與花翡聽,花翡聽後連連點頭,“圓妹自然是應該和我回仙界去的,那個什麽貓,”他看了看我身邊的貍貓,“看在圓妹的份上,我且暫時收留你。”貍貓睨了他一眼。

臨上路前,我們與望月族人一一拜別,他們送給我們一人一個項鏈一般的挂件,以繩為鏈,以石為墜,似這裏的人們一般純樸而自然。我握着那瑩潤的石頭,心中一陣暖流漫過,眼眶一熱,淚水便控制不住地湧了出來。不知是不是受了我的感染,大家眼裏竟都蒙上了一層霧氣,孩子們更是拉着我不舍地哭了起來。朝夕相處的這幾個月,他們給我的感覺竟比親人還要親近幾分,讓我重又體會到了人與人之間最質樸的真善美,讓我重新相信了人性本善,從他們那裏學會了很多很多。

而我卻沒有什麽珍貴的東西好送給他們,除了教會他們咖啡的種植和烘焙以及一些糧食的增産之方,其餘的我真不知道能為他們做什麽以報答他們的救命之恩。純善的本性卻讓他們覺得這樣待我們是理所當然之事,更讓我很是羞赧。花翡抓了一堆花花綠綠的毒物非要塞給他們,被我攔了下來。

站在月亮溪源頭的那汪潭水前,巧娜突然湊了上來,出其不意地在貍貓頰邊印上一吻,貍貓一愣。巧娜嘻笑地朝我吐了吐舌頭,眼裏淚中帶笑,如雨後天空的彩虹,她說:“其實我真的很喜歡月神哪。但是,我更喜歡看着月神和你站在一起。你們不可以忘了我哦!”

我朝她暖暖一笑,拉過她的手,與她貼了貼大拇指,“我們一定永遠不會忘記你們!不會忘記這美麗的月亮灣!”的b4

巧阿爸眉宇間有一絲隐憂,我知他擔心什麽,“巧阿爸,你莫要擔心。我以性命起誓絕不将月亮灣的一切洩露于外,也絕不将危險帶入月亮灣!”

他蘸了幾滴月亮溪的溪水,慈祥地拍了拍我的手背,“好姑娘,希望你和月神永遠幸福。願月亮與你們同在。”

我拉着貍貓朝他們深深地鞠下一躬,穿着族裏巧手的阿媽作的蓑衣一步三回頭地随着花翡他們穿過俯沖而下的寬闊瀑布,涉水而過步入了隧道。

一挂瀑布從那麽高的地方飛流直下,到了這底部後自然沖力了得,砸在頭上身上生生作疼。貍貓似乎本能地一彎腰便将我護在懷中,替我擋去了不少的痛砸而下的水花。即便是這樣,進了洞xue後,我仍是覺得身上隐隐作痛,可想而知貍貓肯定更疼。脫下披在肩上的蓑衣後,我幫他揉了揉手臂,幫他拭去發梢上沾染的少許水珠,以防着涼染上風寒。他半閉着眼睛任由我幫他擦拭,表情沉浸而适意。

“桂郎,你看你看,我的臉也被潑濕了呢。”花翡小狗一般蹭到我面前,側着那被他故意弄濕的半邊臉對着我,我無奈地掏出布帕要給他擦臉。

卻被貍貓搶先一步搶過布帕草率地一呼嚕将花翡臉上的水珠抹去。

花翡惡狠狠地瞪着貍貓,“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肯定是假裝心智盡失騙取圓妹的同情。我火眼金睛一下就看穿你的真面目了,可憐圓妹傻乎乎的一直被你騙。”他咬牙切齒,“有其子必有其父。果然父子一樣狡詐。”

“花翡。”我瞪了他一眼,突然覺得‘同情’兩個字很是刺耳,讓我不舒服,“你莫要這樣說,他後腦被方逸狠戾地拍過一掌,并非假裝。”我握着貍貓的手,拇指輕輕摩挲他的手心。

眼看花翡眉頭一蹙捂着心一臉小媳婦的樣子又準備開始唱戲,蓮子及時地捂住他的嘴,“快走吧,這樣磨磨蹭蹭一年也走不出去。”

待蓮子松開手後,花翡癟紫着一張臉大吸了一口氣,豎起大拇指連連贊嘆:“呼~~~師兄,你力道又精進了,又精進了啊!放眼天下,無人能敵!”

蓮子看都不看他一眼,表情紋絲不變,特酷地繼續往前走。不愧是蓮子啊!我經常懷疑他和紅棗是親兄妹,一樣的冷面,一樣的對花翡下手從不留情面……

那甬道約摸剛好夠一個人通過,兩邊新鮮的泥土有微微的潮意,溫度比外面低上許多,有絲絲縷縷的涼風不時拂過臉側,越往裏走光線越昏暗。

這時,地道中卻泛起了星星點點的淡綠色光輝,仔細一看那光點竟是我們每個人脖子上挂着的石頭所散發出來的。原來望月族人送給我們的竟是熒光石,他們定是料到地洞裏光線昏暗,所以便細心地為我們準備了這挂墜,我不禁感慨他們的體貼周詳。

不過,花翡也早有預備,他從包裹裏掏出夜明珠,一人手裏分發了一顆。我們一行人便在這蜿蜒曲折一路向上盤旋的甬道中開始了攀爬。

一路上,我們走一段,便用泥土封上一段後路,以避免日後有人通過這隧道入侵望月族。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三卷:水入茶香茶入水 番外三心生薄荷軟草香

高大的龍鳳對燭妖嬈地燃燒,燈芯中明黃的火焰輕盈窕妲,偶爾跳出一兩聲清脆的“哔啵”,讓人想起适才婚宴上踏鼓而舞的伶人們腳下踩出的鼓點,妩媚撩人。

我隔着暈黃的光線看向那層巒疊嶂的紅,驀地憶起兩年前南游所見的鳳凰花,鳳鳥尾翼一般迤逦的枝丫上開着絢麗極致的紅,鋪天蓋地怒放,春雨拂落一地的丹蔻芝華,美得那樣張揚肆意。當時我便想,若有一位待嫁的嬌娘頭披喜帕坐于其中該是怎樣一種風情。此時,眼前腦海景致兩相重疊,我卻聞見一縷極淡的涼薄香氣掩了吐息間馥郁的酒香。

我支起手肘,垂下了眼睫。

涼香明晰漸近,透過尚未全然阖緊的眼縫,我看見一雙鴛鴦錦繡的緞鞋停在我的面前,一只小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的66

心中一沉,我在袖下握住了一柄随身的利匕。

他果然欲反?但憑這乳臭未幹的小女兒便想行刺于我?!那香氣……我倏地一驚,真氣在丹田中快速地游走了一遍,卻并無中毒之異樣。

腦中雖已閃過百般念頭,身子卻兀自淡定如初。如今,我便看她要耍如何花樣。

一方水絹絲涼兜頭罩下,匕首幾乎在片刻間脫袖飛出,卻在聽見那小人兒奇怪的歌調時被我快速地收了回來。

“掀起了你滴蓋頭來,讓我來看看你的臉,你的臉兒紅又圓啊,好像那蘋果到秋天。掀起了你的蓋頭來,讓我來看看你的嘴,你的嘴兒紅又小啊,好像那五月的紅櫻桃。”

一口真氣郁在喉間……

原來,覆在我頭上的竟是她的鳳蓋。一時間,我思緒混亂,她的言行舉止似乎從來都不在我的意料之中……忽而對雲相升起一種別樣的欽佩,不為他的才華,不為他的韬略,只為他竟育了這樣一個乖張的她長達十年。

“掀起了你的蓋頭來,讓我來看看你的眼,你的眼睛……”

我睜開雙目看着眼前眉眼飛揚的人兒,“不知愛妃對本宮的眼睛有何評價?”

她似乎吓了一跳,睫毛微微一顫,像風中受驚的蝶。很快,她便七手八腳地将鳳蓋重又掩回頭上摸索回床沿乖巧地坐下,卻被那鋪陳一床的撒帳果給硌到了,一下捂着蹦了起來,石榴紅的喜帕蹁跹落下。

果然有趣,我暢懷大笑。她卻睜着亮晶晶的美目瞪着我,像一只被拎起了後頸的小獸,警惕地盯着陌生人,恨不能伸出尖利的小爪子比劃兩下。

當夜,我帶走了那方喜帕。自己亦不知所為何用。

第二日,當她帶着清涼邈香、纖雲微步地袅娜立在我面前時,我竟有一瞬的恍惚。連續兩次如此,這對素來冷靜自持的我實為異象,不由地心生疑窦,惑以為此香有異。

此後,我遣了宮中藥師徹查那薄荷香草之功用,卻終是沒有查出任何有關“魅惑、迷神智”的功用。

那時,我方才恍悟異乃“心”生,非“馨”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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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确實存在一種薄荷草會讓貓科動物産生迷幻作用,俗稱“貓薄荷”,介紹如下:

貓薄荷草(CATNIP;CATMINT)——這類的貓草是屬于薄荷草的一種,它對于貓科動物有興奮刺激的作用,所以早期在馬戲團的訓獸師使用貓薄荷草給獅子及老虎,讓這些兇猛的獅子,老虎變得溫馴聽話。貓薄荷草的作用相當于幻覺劑,貓咪經由嗅覺或味覺就能有興奮的效果,貓咪會躺在地上左右打滾或是以面部磨蹭,甚至會像酒醉般在地上發出愉快的咕咕聲,但不是每只貓咪都會有這些興奮的反應,而且小于三月齡的幼貓對貓薄荷草沒有反應,所以CATNIP對貓咪引發的反應可分為三類:

(一)完全反應型:這類型的貓咪會有很可愛的滑稽動作,像是東聞聞西舔舔、嘴巴咀嚼樣(可是嘴裏卻沒有東西)、臉部四處磨蹭、快樂地在地上打滾或扭來扭去,有些貓還會挖洞、用腳握住你,全身四處抓癢(因為它不知道發生什麽事,只覺得怪怪的)、流口水或是酒醉般愉快的喵喵叫,而興奮持續的時間大約是5-15分鐘,有些還會長達1小時。

(二)部份反應型:反應沒有那麽明顯,興奮持續的時間也較短暫。

(三)無反應型:有些貓咪對貓薄荷草沒有任何反應,像是低于三個月大的幼貓,太過緊張的貓,以及天生就是對貓薄荷草不感興趣的貓!

至于常常使用貓薄荷草會不會令貓咪上瘾呢?這點你可以放寬心,研究報告中指出貓薄荷草是天然無毒性的草,并不會造成貓咪上瘾。在國外貓薄荷草還可以用在貓咪的行為矯正,這是因為貓薄荷草對貓咪生理有興奮作用,但是這種興奮作用只會稍微地增加貓咪的心跳,是屬于愉快輕飄飄的感覺,所以有助于安定貓咪的情緒。

歸時應減鬓邊青

腹中的生命一天比一天沉重,卻從未有過動靜,安安靜靜,仿佛生怕一驚動我便會遭到遺棄。若不是那隆起的形狀,我幾乎感覺不到自己與往常有什麽不同。我側身躺在床上蜷成一團,避開眼睛不想看到這如影随形的羞恥。

“安……”一個輕柔的吻落在我的耳側,貍貓溫暖的胸膛緊貼着我的後背将我納入懷中。十指交纏,我調整了一個姿勢,讓自己更舒服地靠着他。

“安安,不走。”

我訝異地回頭,就見他眼如絲弦,看着我,有如風撫琴瑟,铮然撥動,琴絲?情思?春蠶吐絲,銀蛛織網。

我欣喜地回抱住他:“貍貓,你說什麽?适才,是你在說話嗎?”如果是的話,那麽今天他就會說兩個詞了,我記得白天他對花翡說過“放肆”。

“安,不走。”他吻了吻我的眉心,重複了一遍。

果真是他說的!我開心地在他的臉頰上印下響亮的一記吻。

他凝視我的眼睛又說了一遍:“不走。”

我擡手撫過他的月華水發,執起他的手放到唇邊,“我亦想在這與世無争的世外仙境終老此生……但是,我們不能丢下紫苑不是嗎?而你,亦不能棄你的國家與子民于不顧。每個人來到這世上都擔負着或多或少的責任,若抛開了責任,便同時失去了獲得快樂的權利……”

他望着我,不再言語,只是更加緊密地攬住我,連同我腹中的生命一同摟入懷中。

那夜之後,他再沒說過“不走”這個詞。

雖然花翡說他們打隧道時已将樊川江畔的入口處用泥土堵上并以葉作了遮蓋,但是畢竟夜長夢多,萬一讓人意外發現那個洞口找到這裏就不好了。我不想讓災難波及望月族裏單純善良的人們。而且,貍貓現在除了語言和心智外,身體反應和武功底子似乎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自保應是不成問題。我們若一路平安的話,出了隧道後先和花翡回到霄山五毒教隐居處,那裏絕對可以讓貍貓安全養病,不受人幹擾。待他痊愈後再回香澤。如此打算好後,我便将計劃說與花翡聽,花翡聽後連連點頭,“圓妹自然是應該和我回仙界去的。”他看了看我身邊的貍貓,“那個什麽貓,看在圓妹的分上,我且暫時收留你。”貍貓睨了他一眼。

臨上路前,我們與望月族人一一拜別,他們送給我們一人一個項鏈一般的挂件,以繩為鏈,以石為墜,似這裏的人們一般純樸而自然。我握着那瑩潤的石頭,心中一陣暖流漫過,眼眶一熱,淚水便控制不住地湧了出來。不知是不是受了我的感染,大家眼裏竟都蒙上了一層霧氣,孩子們更是拉着我不舍地哭了起來。朝夕相處的這幾個月,他們給我的感覺竟比親人還要親近幾分,讓我重新體會到了人與人之間最質樸的真善美。

而我卻沒有什麽珍貴的東西好送給他們,除了教會他們咖啡的種植和烘焙,以及一些糧食的增産之方,其餘的我真不知道能為他們做什麽以報答他們的救命之恩。純善的本性卻讓他們覺得這樣待我們是理所當然之事,更讓我很是羞赧。花翡抓了一堆花花綠綠的毒物非要塞給他們,被我攔了下來。

站在月亮溪源頭的那汪潭水前,巧娜突然湊了上來,出其不意地在貍貓頰邊印上一吻,貍貓一愣。巧娜嬉笑地朝我吐了吐舌頭,眼裏淚中帶笑,如雨後天空的彩虹。她說:“其實我真的很喜歡月神哪。但是,我更喜歡看着月神和你站在一起。你們不可以忘了我哦!”

我朝她暖暖一笑,拉過她的手,與她貼了貼大拇指:“我們一定永遠不會忘記你們!不會忘記這美麗的月亮灣!”

巧阿爸眉宇間有一絲隐憂,我知他擔心什麽:“巧阿爸,你莫要擔心。我以性命起誓絕不将月亮灣的一切洩露于外,也絕不将危險帶入月亮灣!”

他蘸了幾滴月亮溪的溪水,慈祥地拍了拍我的手背:“好姑娘,希望你和月神永遠幸福。願月亮與你們同在。”

我拉着貍貓朝他們深深地鞠下一躬,穿着族裏巧手的阿媽做的蓑衣一步三回頭地随着花翡他們穿過俯沖而下的寬闊瀑布,涉水步入了隧道。

一挂瀑布從那麽高的地方飛流直下,到了這底部後自然沖力了得,砸在頭上身上生生作疼。貍貓似乎本能地一彎腰便将我護在懷中,替我擋去了不少水花。即便是這樣,進了洞xue後,我仍是覺得身上隐隐作痛,可想而知貍貓肯定更疼。脫下披在肩上的蓑衣後,我幫他揉了揉手臂,拭去他發梢上沾染的少許水珠,以防着涼染上風寒。他半閉着眼睛任由我幫他擦拭,表情沉浸而适意。

“桂郎,你看你看,我的臉也被潑濕了呢。”花翡小狗一般蹭到我面前,側着那被他故意弄濕的半邊臉對着我。我無奈地掏出布帕要給他擦臉,卻被貍貓搶先一步搶過布帕草率地一胡嚕将花翡臉上的水珠抹去。

花翡惡狠狠地瞪着貍貓:“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肯定是假裝心智盡失騙取圓妹的同情。我火眼金睛一下就看穿你的真面目了,可憐圓妹傻乎乎的一直被你騙。”他咬牙切齒:“有其子必有其父。果然父子一樣狡詐。”

“花翡。”我瞪了他一眼,突然覺得“同情”兩個字很是刺耳,讓我不舒服,“你莫要這樣說,他後腦被方逸拍過一掌,并非假裝。”我握着貍貓的手,拇指輕輕摩挲他的手心。

眼看花翡眉頭一蹙,捂着心一臉小媳婦的樣子又準備開始唱戲,蓮子及時地捂住他的嘴:“快走吧,這樣磨磨蹭蹭一年也走不出去。”

待蓮子松開手後,花翡癟紫着一張臉大吸了一口氣,豎起大拇指連連贊嘆:“呼……師兄,你力道又精進了,又精進了啊!放眼天下,無人能敵!”

蓮子看都不看他一眼,表情紋絲不變,特酷地繼續往前走。不愧是蓮子啊!我經常懷疑他和紅棗是親兄妹,一樣的冷面,一樣的對花翡下手從不留情面。

那甬道剛好夠一個人通過,兩邊新鮮的泥土有微微的潮意,溫度比外面低上許多,有絲絲縷縷的涼風不時拂過臉側,越往裏走光線越昏暗。

這時,地道中卻泛起了星星點點的淡綠色光輝,仔細一看那光點竟是我們每個人脖子上挂着的石頭所散發出來的。原來望月族人送給我們的竟是熒光石。他們定是料到地洞裏光線昏暗,所以便細心地為我們準備了這挂墜,我不禁感慨他們的體貼周詳。

不過,花翡也早有預備,他從包裹裏掏出夜明珠,一人手裏分發了一顆。我們一行人便在這蜿蜒曲折一路向上盤旋的甬道中開始了攀爬。

一路上,我們走一段,便用泥土封上一段後路,以避免日後有人通過這隧道入侵望月族。

在夜明珠瑩潤的光輝中,我們慢慢前行。花生走在最前面,其次是紅棗、枸杞、綠豆,花翡、我和貍貓走在中間,薏米、銀耳和蓮子殿後。

當然,小綠那只八寶教鎮教之蟲自然是懶洋洋地趴在我的肩頭,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這麽吸引它,這蟲子只要一看見我便賴在我肩上不肯挪窩兒。貍貓緊握着我的手心有些許微潮,我知他此刻定是極度厭惡惡心,但卻強忍下不适拉着我的手不肯松開。我幾次讓花翡将小綠抱開,花翡卻裝腔作勢地用手支着耳朵嚷嚷:“圓妹,是你在和我說話嗎?你說什麽?我聽不清呀!你離我太遠了!你說什麽?”說着便要伸手拉我到他身邊。

我無語,我明明就在他後面,哪裏離他遠了。他這又是鬧的什麽別扭?

在黑暗中我就聽見幾下掌風呼呼,噼啪兩聲,花翡“嗷”了一下,緊接着是磨牙的聲音,“你等着!等出了這洞我們再大戰三百回合!”貍貓似乎冷哼了一下。

這下可好,貍貓是心智盡失所以表現得像個孩子,花翡則是生來就是孩童心性從沒個正經樣子過。現在這兩個大孩子湊在一起,還偏偏互相看對方不順眼。我被夾在當中欲哭無淚,一路上不停調解卻無絲毫效果,不得不感慨帶孩子實在是不容易呀!

不知是給他們吵鬧得頭疼還是給胖乎乎的小綠沉沉壓住肩頭的原因,我覺得小腿有些隐隐地抽筋酸疼,而腹中從來安靜得像不存在的生命此刻似乎也受了外面兩個大孩子的影響,時不時地踹我一腳,仿佛想要參與這份熱鬧中。

為了不拖累大家,我強忍着身體的不适,咬牙堅持跟上大家的步伐。到後來,不知是我抓着貍貓越來越緊的手勁還是我漸漸泛涼的手心讓貍貓覺察到了異樣,他攬住我的腰,舉起夜明珠端看我的臉,幾許着急地喚我:“安安,安安。”

花翡立刻停了下來,轉頭關切地湊上來:“圓妹,你怎麽了?”伸手便要給我把脈。

我縮了縮,不想讓他切脈,雖然到目前為止走走停停行進了一天并未碰見什麽意外,但是我們現在确實是處在一個最為危險的境地,只有前路不能後退,若外界有人發現了洞口,那擒拿我們還不就是甕中捉鼈般容易。所以,越早出去越好,在這洞中一刻我便一刻不能放心,不能因為我個人的原因而延誤危及大家的生命。

“沒什麽,不用擔心,只是有些胎動。”我朝花翡笑了笑,“繼續走吧。”

花翡卻說什麽也不肯,他和貍貓兩個人一左一右強制性扶着我坐下,難得的意見一致。花翡從袖中掏出一包粉末,将其倒入他随身背着裝水的竹筒裏,那粉末神奇地入水即化,“吱”的一聲便沒了蹤影,而那水瞬間恢複了澄澈。

花翡舉着竹筒放到我嘴邊示意我喝下去。清水入口,帶着些許苦澀的味道,不過确實良藥苦口,一包藥下去後,便覺得有一股暖流在我的腹中緩緩升起,極大地緩解了我的不适。

坐了約摸一刻鐘後,我覺得好多了。雖然花翡一臉不贊同,貍貓亦是牢牢攥着我的手似乎不想讓我站起來,卻都拗不過我,我堅持站了起來:“沒事的,已經好多了。我們走吧。”

花翡他們來的時候由于一路走一路掘隧道時間花得比較長,約摸用了半個月,我們此番出去只要每隔一段距離填上些土将甬道堵上,要容易許多。花翡估計只需要六七天便可以出去。

在這黑暗的隧道中不辨白天與黑夜,我們只是憑着本能感知時間,餓了便吃些幹糧,困了便坐下打盹片刻。出于安全考慮,休息的時候卻不能大家都睡,隊伍的頭尾各留一人交替輪流守護。

我腹中的不适感一天比一天更明顯,幸而有花翡的藥撐着。為了不讓大家擔心,我愣是咬牙強忍着堅持了下來。眼看着我們由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慢慢走到隐約可見輪廓的灰暗,今日,已擺脫了那灰暗進入一片淡淡的朦胧中,溫度也慢慢地有回暖的趨勢,我知道勝利就在眼前,心情忍不住雀躍起來,肚子似乎也沒有那麽難過了。

“前面就是出口了。”花生停了下來,憨實敦厚的聲音帶着毫不掩飾的喜悅,我聽在心裏像天籁之音一般,大大松了一口氣。

“這個讓他吃下去,我先到洞口撒毒探探路。”蓮子面無表情地指了指貍貓,塞給我一粒紅色的小藥丸,轉頭便從懷中掏出一個爆竹一般的圓柱狀東西,尾部帶了根短短的棉線,狀似引線。

那藥丸定是解藥,我趕忙将它放入貍貓口中哄他吞咽下去。

就見蓮子利落地一拉引線,手中“爆竹”便瞬間沖出洞口層層掩蓋的樹葉直直升入空中。“啪!”的一聲脆響,想是已在空中爆裂開來,不過一會兒,我便嗅到一股淡淡的栀子花般的香味,定是那毒散開了,連這洞中都可隐約聞見,想必如果洞外有人的話此刻也已中毒身亡了。

花翡擎着耳朵聚精會神地聆聽外面的動靜,半晌後,除了偶爾風吹樹葉的輕微沙沙聲并無其他異動。花翡高興地放下手來:“走吧,我們出去吧。”

我剛邁開步子就覺得腹中一股鑽心刺骨的疼痛侵襲而來,眼前一陣眩暈。我本能地捂住額頭停下腳步。

“安安!”

“圓妹!”

一前一後迅速地攙扶住我。我擡起手朝他們擺了擺:“沒……”

“事”字還來不及出口,又是一陣更加強烈的疼痛席卷而來。花翡強硬地拉過我的手搭在脈上,片刻間臉色沉了下來:“不好,要生了!”

幾個字當頭棒擊一般将我震得頭暈目眩。怎麽會?這才幾個月?還是在這樣的緊要關頭!只差一步我們便勝利了。

“出……我們先……出去……”我咬着嘴唇,只要再堅持一下就好,挺住!我給自己打氣,試圖忽略那一陣一陣如滔天巨浪般洶湧澎湃而來的痛楚。

“不行!”花翡按住我的肩頭,從來沒有這麽嚴肅過,“你們先出去,守住洞口,不能讓人靠近這裏半步!”他轉頭命令紅棗等人。

紅棗望了我一眼,平素裏冷若冰霜的臉上竟也閃過一絲擔憂,轉頭便和蓮子他們一一躍出洞口。

“別……”剛一開口便是一陣劇烈的喘息,下腹似有什麽穿刺而出,一陣溫熱的液體漫過我的大腿根部,我心裏一涼,羊水破了?

來不及細想,又是一陣痛楚吞噬而來。我本能地握緊手心,狠狠地咬住下唇,一絲甜腥味溢入口中,眼前一片白茫茫。

“雲兒!”耳邊有溫熱的呼喚焦躁地掃過。

我舉起手想要捶向那讓我痛苦的源頭,我不知道為什麽要這麽做,但是此刻那鑽心噬骨的疼就好像子夏飄雪那妖孽的臉龐一般如影随形,讓我不能擺脫。

“雲兒!堅持住!”一雙強勁有力的手卻一下擒住了我的手腕不讓我落拳。是誰?是誰要阻止我!我使出全身力氣掙紮。

“雲兒,你是不是很痛?”一個聲音慌亂無措地在我耳邊響起,“你不要傷害自己,你如果痛就打我!”

“你拉住她!千萬不能讓她捶自己。我給她接生!”有人果斷地下命令。

“生?”我不要生!

大腿處似乎越來越濕……“圓妹!用力!堅持住!這陣子痛過去就好了!”

“啊!——”我不要!

……

“大人!好像是娘娘的聲音!”

“慢!”

“你們是何人!膽敢劫持吾國皇後娘娘!快将娘娘交出!否則……”

“廢話少說!”

……

好吵!外面似乎有人說話,還有金屬相互碰撞的聲響。

“何人喧嘩!”一個威嚴低沉的聲音,離我很近。

“陛下!”兵器聲瞬間停了下來,“可是陛下?”

“朕的聲音都辨不出了嗎?”

“陛下!趙大人,果然是陛下!”

“下官趙之航救駕來遲,請皇上恕罪!”

“莫要再打了,都是自己人。你帶屬下護住洞外,百尺以內莫要讓任何人靠近!”

“這……是!”

我下意識地攥住手中那只與我緊緊相握的手:“貍貓……”

“我在!雲兒,我在!你忍一忍,堅持住!”有一雙手将我的手牢牢包裹在手心裏,仿佛有一股暖暖的氣流從交握中緩緩傳遞而來,讓我稍稍安定下來。

但是,那緩和的感覺持續不了片刻,腹下又是一陣痙攣襲來。

好痛!痛!!!

死亡一般。我急需破壞什麽以緩解發洩那痛苦!使盡全力咬下去,濃濃的血腥彌漫開來,但似乎嘴唇卻沒有痛感……

“糟糕,腳先出來了!”

“腳出來會怎麽樣?很危險嗎?!”

“不管了,賭一把!”

“雲兒,堅持住。腳已經出來了!”

……

“西隴陛下!請西隴陛下止步!”

“荒謬!趙大人莫不是忘了這是誰的國土!”

刺耳的金屬碰撞聲再次響起。

“趙大人,你香澤帶兵入我西隴意欲何為?”

“實非得以!請西隴陛下見諒!”

刺耳!金屬的聲音好刺耳!

“圓妹!用勁!你掐住她人中,不能讓她昏睡過去!”

“雲兒!醒醒!醒醒!”

……

還是好痛,可是為什麽這麽痛我卻覺得身體越來越輕頭越來越沉?

實在太累了,我只想好好睡一覺。

飛花自有牽情處

春風拂面,暖意鴛融,一片潋滟春光中一個面容娴靜的宮女在綠柳垂榕下輕輕搖晃着一個藤編的搖籃,朱唇輕啓,溫婉地哼着催眠的曲子。

似乎覺察到了我的視線,她擡起頭望向我的方向,一下拘謹地站了起來屈膝垂首行了一個宮禮:“奴婢參見陛下,參見娘娘。”

“免禮。可是睡下了?”一個冰冷的聲音在我後方響起。

“回禀陛下,殿下剛剛睡下。”宮女垂目斂眉。

我轉頭想看清是誰在問話,那人卻越過我向搖籃方向走去,紫雲流發被微風拂過我的肩膀,清水氣息翩跹而過。

他俯身從搖籃裏抱出一個嬌嫩的嬰孩,轉頭對我說:“美人,來,看看我們的孩兒。”

懷中的嬰兒微張小嘴,困倦地打了個哈欠,張開眼來。

一對眼眸紫光流溢,倒映着我驚恐蒼白的臉。

“不!——”我倉皇地轉身,奔跑着想要逃離。

陽光倏爾隐匿,黑暗無邊無際地籠罩下來。

“想逃?”一雙冰冷的手擒住我,強迫我對上那雙魔魇般的紫目,“如今,你以為你還能逃到哪裏去?”

“放開我!”我使出全身的氣力掙開那鉗制,“貍貓!貍貓!你在哪兒?貍貓!”

……

“容兒,容兒。”

我猛然坐起身來,下腹處一陣輕微的痙攣讓我失力地往後一跌,落入一方淩波雲懷。

金鳳帳鈎微挑輕紗,修長的鶴喙倒挂着一盞镏金熏球,安神息香明滅焚繞,隐隐穿過一幕水晶垂簾散布于尊逸高貴的雅室之中。然而,任憑香氣如何盈漾清漪也掩蓋不了後背源源傳遞而來的那一縷淡淡的墨香。

我不知自己現在身在何處,卻一下便知自己此刻所靠之人是誰。

有一只溫暖的手覆上我的手背:“容兒,可是做噩夢了?”

我抽出手将身子往旁處移開,倚在了柔軟的織錦綢墊上。那只空握的手僵在半空中,瑩澤的指尖動了動,終是收了回去,在飛龍鑲邊的袖擺下漸漸攥緊。

“容兒,身上可還疼痛?”清雅隽永的聲音一如既往似抹雲輕拂。

“謝西隴陛下關心。想容愚昧,還請陛下告知緣何想容此時身處西隴皇宮?”微閉着眼睛,雖仍是有些眩暈,我的神志卻已漸漸清明。

“容兒,你果真不再認我了嗎?我知你定是怨我負你瞞你,傷絕了你的心,我亦知自己再無面目坦蕩對你……但是,你可願聽我将始末解釋與你?”

“西隴陛下言重了。陛下乃西隴至尊,想容雖為香澤之後卻從不參與國政,陛下殺伐決斷,若是為了起兵攻打香澤之事,則應向慘遭戰亂塗炭的黎民蒼生解釋,而非想容一介女流之輩。”

“容兒!你定要如此對我說話嗎?”他抓住我的雙肩。我驀地睜開眼,對上了他秋水流瀉的星眸,波瀾起伏,“容兒,你明知我在你面前從來都不是什麽帝王,你明知我永遠都是你的小白哥哥……”

“不,我不知道。”我搖了搖頭,那些我以為已經掩埋的痛、那些我以為已經塵封的傷再次撲面而來,“西隴陛下怎會是家兄?家兄不喜權政,只是一個終日浸染詩畫之中的癡人,斷不會高居廟堂之上。況且……那年,那個深愛我的他已死,疫在了芳草萋萋的邊關,只餘一捧灰燼。我亦死了,帶着我的愛,帶着他的情,傾其所有抛開一切,不顧倫理世俗,流盡了身上的最後一滴血液死在了一個本該花開的春天。

“我想,這是一個圓滿的落幕。他深愛着我而去,我亦深愛着他而終……我将他葬在了我的心底,留在了那個花海水鏡的故國之園。”

“容兒……”有露水滴落在我的手心,“我仍是我,過去是,現在是,将來亦是。我允你的永不會變。”

“滄海桑田、物換星移,世間萬物莫不在時時刻刻變化之中,這世上本無不變的東西,只是人們不願意面對罷了。”我移開視線,将目光久久停留在了一縷袅袅升起的熏香上。

那雙握住我雙肩的手力道緊了緊,松開,複又緊上:“我只想将你護在懷中為你遮去一切風雨,卻不想傷你最深的便是自己……我亦不為自己辯駁,只求你聽我道清始末。”

“人生在世,最可貴的便是‘難得糊塗’四個字。前塵糾葛業已塵埃落定,知道亦于事無補。羅敷有夫,使君有婦,逝去的便讓它逝去吧……”我沉沉地閉上了眼眸,“只盼西隴陛下告知我香澤陛下現今何處,而想容緣何會在西隴深宮便可。”

身後屏息凝氣沉靜許久:“容兒,你今日初醒精神想必不好,過些時日我再一一道與你聽。”

我倏地睜開雙眼:“發生了什麽事情?”心跳陡然靜止,高高懸挂起來。

他望着我的水眸有幾分支離。

“他已然折返香澤。”

“那日,你誕下了一名男嬰……烏發紫眸……”

世界轟然坍塌,雖然我早已料到,卻不知道這一天這麽快便降臨。狹窄的甬道,徹骨的疼痛,花翡的焦急,貍貓的呼喚,洞外的嘈雜……一幕一幕再次掠過腦海。回想起貍貓的話語,那日他已全然恢複了?烏發紫眸……即使他不離開我,我也已再無資格站在他的身旁。

雖然明知會是如此,卻為何撕心裂肺一般,剜心噬骨的疼痛割裂全身。月亮溪裏他頑皮的眼眸,采茶節的旖旎夜濃,竈臺邊他持鏟下廚的狼狽……歷歷在目。他抱着我說:“安安,不走。”體溫都似乎猶然身側還未散去。唇畔尚留有那獵鹞湯的餘味,酸甜苦辣鹹……

原來,不知不覺中,我已愛你如斯。

愛上了你,卻也永遠失去了你。

全身不能克制地輕輕顫抖,我蜷起雙腿,将臉深深地埋入膝蓋中。

“容兒,你還有我。”一個溫暖的懷抱将我納入其中。我往後退開,語不成句,“那孩子……孩子在哪裏?五毒教中人……可都安好?”

“那日香澤國除了趙之航外,玉靜王亦有人馬潛伏而至,欲趁亂除去香澤皇。子夏飄雪也遣出高手無數欲搶奪那孩子。我在一片混亂中将你救出已然顧不得那孩子。不過,據這幾日探報,似乎這孩子已被子夏飄雪所奪帶回了雪域皇宮。而五毒教素來行事乖張,百毒護體,無人能傷。那日後便又匿了蹤跡無處可尋。”

他之前說貍貓已折返香澤,那麽,就說明肇才茂當時的行刺并未得逞,而花翡他們如此說來應也無事。我心裏稍稍寬慰。

“那甬道……”

“你們渾身帶血從那地洞中出來的片刻便已坍塌盡毀。”定是花翡和貍貓所為,切斷那地道,便保護了整個純善的望月族。心中巨石落地。只是孩子……只要一想到子夏飄雪那妖異的一瞥,我便不寒而栗。

“想容有一事相求,望陛下應允。”不能因為我再拖累他了。

他望着我,眉如遠山,眼波中一絲痛楚一閃而過,并不答話,只是不容分說地扶我躺下,拉過錦被裘衾覆在我身上:“容兒,你元氣大傷,今日初醒說了這許多,想必乏了……”

“讓我走吧。”我截斷他的話語。

一瞬間,他頓在那裏,寬闊的寝殿中悄然無聲。我動了動,想坐起身來,卻被他一把按下,他背過身避開我的眼睛:“你要什麽我都可以答應你。只這一項,絕無可能!”

“你……”我一時急上心來,劇烈地咳嗽起來。他俯身攬住我,手忙腳亂地拍着我的背給我順氣。溫熱的胸膛貼在我的鼻尖,熟悉的氣息瞬間拂面而來,我側開臉喘了一口氣,慢慢平複下咳嗽。或許不能急于一時。

我恹恹地閉上眼:“陛下請回吧。想容這便歇息了。”

他卻坐在床頭拉住我的手不肯放開。

“請陛下自重。男女有別,況你我身份特殊,勿要落人口舌。”

仿佛對我的話置若罔聞,他答非所問:“容兒,累了便睡吧。我陪着你,等你睡着我再走。”

我心中一窒,仿若回到了那個無憂快樂的童年,十年裏這句話他對我說過百遍千遍,一字也不曾變化過。

耳邊他輕輕拍着我的手哼起了黃梅小調,依稀當年哄那個任性執拗的小丫頭入睡一般,耐心而溫和。

淚濕盈睫,我側過身去,不想讓他看見我的失态。

身體卻仿佛仍帶着熟悉的記憶,在那輕淺的曲調中漸漸放松。

夢裏,卻是一片月色般的銀白,将我蜇痛。

“夫人,外面風大,陛下囑咐夫人此刻不宜吹風,還請夫人回內殿歇息。”每次我稍微靠近寝殿門口,便會有兩個侍衛恭敬地将我請回去,态度并不強硬,卻不容辯駁。

我嘆了一口氣:“我不出去,就站在這裏看看風景。”

那侍衛看我并不邁步也不好說什麽,只是全身警戒地站在我身邊。我也不管他們,扶着門廊站在殿口看着園子裏缤紛綻放的花朵和紛飛繁忙的蜂蝶,閉上眼睛享受陽光的溫暖。一連半月日日人參靈芝鮑魚燕翅地補,身體似乎已恢複大半。

桓珏日日下朝後便到這延慶宮中陪我。我心情雜亂,不知該如何面對他,常常聽聞他要來便躺在榻上裝睡。但是,即便裝睡也躲不開他的陪伴,他總是在睡榻邊一坐便是半日,似乎怎樣也不會厭煩。倒是我自己到後面躺得煩躁了便一骨碌坐起來,他唇隐笑意,仿佛早便料定我無甚耐心堅持不了多久,看到他那表情我就更加煩悶。有時,我真的很想對他說:“我們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但是,一看見他那緩雲舒日般的笑靥,我便什麽也說不出口,似有萬斤巨石垂懸于心。他總想和我解釋之前的事情,但我一直不給他機會,我不想再讓自己在情感的幻海裏飄搖不定。

“皇後娘娘吉祥!”

我回頭,就見一個釵鳳步搖娉婷婀娜的女子正邁着儀态萬方的蓮步從宮廊那頭款款而來。

“這位可是雲皇後?”初融飄雪在我面前盈盈站定,目光裏微微含笑,“果然名不虛傳,天下第一美顏實至名歸。”

“飄雪皇後謬贊了。”我正起身朝她微一颔首。無事不登三寶殿,我早便知她定會來訪我,只是不知是為了桓珏還是為了子夏飄雪,抑或是兩者皆有。

“本宮可否有榮幸邀約雲皇後同游禦花園?”她望着我的眼睛,臉容平和,看似并無敵意。

我剛要開口,那侍衛卻已搶在了我前面:“啓禀娘娘,陛下囑咐過,夫人宜靜養,不宜外出受風。還望娘娘恕罪。”

我一驚,這侍衛竟敢阻攔她,若她與那子夏性子相似,這侍衛的下場……

不料,她卻随和地一笑,擺了擺手:“也罷,倒是初融粗心了,雲皇後身體欠佳,陛下囑咐甚有道理。”她轉向我,“那初融便在這殿中叨擾雲皇後片刻,不知方便與否?”

看她這樣以名諱自謙,我自然不能拒絕:“飄雪皇後說笑了,想容在此本是客居,自然是客随主便。”我側開身子往裏讓了讓。

初融飄雪屏退了兩旁的宮女跟着我進入內殿。

我端起青瓷茶杯,緩緩抿了一口茶,卻遲遲不見她開口,一擡頭,卻發現她的視線停留在牆上懸挂的一幅薄荷花圖上,有幾分失神。那是桓珏前日所畫,畫好後宮女便裱了挂在牆上。他在我這裏,大半時間我是不同他說話的,他倒也不以為意,自得其樂,有時批批奏折,有時作一兩幅花鳥圖,間或自言自語幾句。

察覺自己的失态,她收回目光,緩緩開口:“初融居于雪域深宮時,就曾聽聞‘畫聖南雲’之名,雪域宮中也有幸得了他的一兩幅畫作,栩栩如生之态躍然紙上。初融當時甚為豔羨,亦仿效習了很長時間的花鳥畫,卻無論如何總缺了幾分神韻。後,初融有幸嫁與陛下,本以為可以一睹陛下妙筆,卻奈何這許多年來從不見陛下再執畫筆,深以為憾事。”我心中一驚。

她卻沒有察覺到我的異樣,繼續往下說道:“今日在此再次得見陛下畫作,初融方知當初習畫時所缺的并非神韻,乃是‘心意’二字。”

“飄雪皇後莫要介意,陛下應是政務繁忙不得空閑作畫而已。近日恐因與我兄妹重逢一時起了興致,便随意畫了幾筆。”心中幾分苦澀。話語裏“兄妹”二字特意稍稍加重了些。

“雲皇後莫要多心,當初嫁與陛下時,我便知陛下心中有人,後來方知陛下戀慕之人便是聞名天下的香草美人。”

我一驚,剛要回話,她卻擡手制止了我:“雲皇後且聽我說完。我見陛下這幾日眉間似有隐憂,想來還未得了機會向你說明前緣。初融無才可助陛下,獨此事初融願代陛下向雲皇後一一道明,為陛下分憂。雲皇後可願一聽?”

“飄雪皇後請講。”她這樣說了,我怎好拒絕。心裏卻有幾分詫異,她不像是來找我麻煩,倒像是做說客來了。

“我雪域宮廷中,每位年幼皇子皇女至五歲時,皇上便從當朝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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