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逃生
這話一出,大姨娘就微不可見地撇了撇嘴,又得了大夫人一個眼神,便張嘴道,“四妹妹說的這是什麽話,血房污穢,沖撞了老爺可不是玩的!有什麽事不能當着一家人的面兒說,只能老爺一個人知道的?”
到了這會兒,她心裏是越發肯定這老四定然是有了什麽見不得人的陰私事,說不準就還真是想來個偷龍轉鳳,李代桃僵呢!
夫人不屑跟她對嘴,自己便得沖在前頭。
其他幾個姨娘也同仇敵忾數落起了四姨娘。
陳繼禮眉頭緊皺,心裏卻是失去了耐性。
這個老四,也太不懂事了!
有話說話,這是幹了什麽要這樣神神秘秘的,也不看看場合?
“行了,老四失心瘋了,找幾個得力的,去把那孩子抱出來!”
他這一話一出,在場的婦人們便似得了尚方寶劍似的,來勢洶洶,力大無窮。
幾個力氣大的仆婦上前按住了哭嚎的四姨娘,将那孩子給搶了下來。
一直縮在屋角的婆子瞧着大勢已去,面色如土,渾身亂抖。
“老爺……小,小公子在這裏……”
仆婦們将那孩子連着包裹一起抱出來,并不敢多瞧,這要真是生了小公子,那第一個看的,自然該是老爺了。
此時雖是深秋,然日頭正好,還有幾分暖意,小娃兒被抱到了屋外,哭聲倒是小了幾分。
陳繼禮見這娃虎頭虎腦,哭聲嘹亮,倒是有幾分自己的模樣。
他多年無子,心裏便是一喜,伸手拔開襁褓,要親眼瞧上一瞧。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陳繼禮的視線停在了一處,整個人便似被凍住了般。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
站在他身側的大夫人眼角也跟着斜了過去,瞬間倒抽了一口冷氣。要死死地掐住自己的手心,才能不驚叫出聲。
天神啊!
四姨娘竟是生了個怪胎!
然而瞧見的并只她一個,大姨娘,三姨娘兩個站得近的都隐約地瞧見了!
“啊!”
三姨娘半聲驚呼脫口而出,幸而及時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悄悄地向後退了幾步,悔恨自己今日沒有裝病不來!
誰他娘的能想到,真相竟然是這樣!
陳繼禮籠在袖子裏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着,被仆婦抱着的小娃娃,一聲聲啼哭着,紅通通的臉上張大了嘴,仿佛一只還沒長成的怪物!
“快!快把它拿進去!”
“把門封死,裏頭的人都別放出來!四姨娘難産,母子皆亡!”
陳繼禮指着産房門嘶聲大叫,雙眼赤紅,額上青筋畢露。
他陳家是有頭有臉的名門望族,他又是一方太守,若是他的姨娘竟然生出了一個怪胎,這讓外頭那些人要怎麽議論?他陳家的名聲……
“不,不,老爺!求求你,這是你親生的骨肉啊!明明是個齊全金貴的小公子!都是她,是那些穩婆害了我們,是這個毒婆子的藥!”
四姨娘在房裏一直豎起耳朵聽老爺的聲音,耳聽得自己母子就要被難産喪命,也不知哪裏就生出一股子力氣,嗷地跳下地來,有如瘋獅,先撓了自家親娘一把,就連滾帶爬地撞出房來,指着兩個無辜被扣的穩婆厲聲大罵!
“大老爺啊!我們就是個穩婆,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啊!求大老爺放了我們!我搬家搬得遠遠的,再也不接生了!大老爺!”
無辜的穩婆們把四姨娘恨了個半死。
聽她跟她那個娘的聲口,就知道,必是吃了什麽轉子丸弄的怪!
那轉子丸她們聽說過,都是無良奸商想出來騙那些愚夫愚婦的。名字倒好聽,可哪裏能轉什麽子?
鄉下聽信的婦人吃了,不是生出死胎就是生出怪胎。從前只聽同行當笑話說起,沒想到這頭一回碰上就是在縣太爺家裏,還被牽連得要送命!
縣太爺連自己的小妾和親生的娃兒都能弄死,難道還會舍不得她們兩個普通老百生的命?
陳繼禮眼角也不掃一下那兩個穩婆,視線落在自己的四姨娘身上幾息的工夫,有幾分不舍,更多的卻是厭惡!
本是聽說她家女兒宜男,誰知卻生了個禍端!
陳繼禮陰着臉,一甩袖子,“叫管家來,趕緊把人都料理了……外頭若有一點風聲,哼!”
仿佛這院子裏有什麽污穢不堪的東西一般,縣太爺大步地往外逃……
“陳家生了陰陽人,又關着我們什麽事!陳家草菅人命啦!救命啊!”
“救命啊!你們陳家自己做了虧心事,這是要殺人滅口嘛!你們就不怕報……唔唔……”
兩個穩婆被堵了嘴拖走,四姨娘母子和她那個無所不能的親娘一道,都被關進了産房。
大夫人臉色蒼白地看了産房門口一眼,輕輕嘆了口氣,一甩帕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餘下三位姨娘似受驚的鹌鹑,再也不敢多說半個字,靜悄悄地各回各院,一夜各種惡夢不提。
卻說那劉穩婆,一口氣不歇地逃回了自家。
她家住在城西邊,離着城門不遠。
劉穩婆這手接生的本事,是從她夫家祖上傳下來的,有道是傳兒媳不傳閨女,她嫁到周家以後才跟着學起來的。自打她男人吃酒醉了失足跌死之後,養家糊口就全憑了劉穩婆了。
劉穩婆家裏只個兒子,這兒子是個老實頭,心眼不活泛,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唯一可取的就是聽話,娶了個媳婦倒是勤快能幹,也給老周家生了大胖兒子,可偏偏有一樣不足,就是見血就暈,劉穩婆這一手本事眼瞅着就要斷了傳承,然而叫外人學了去又不甘,只得盼望着孫子能快快長大,将來教給孫媳婦才好。
她孫子周大寶十來歲,正站在自家門口東張西望,看見劉穩婆就拍着手笑了。
“奶奶,有客人來咱家尋你,都等了好幾個時辰了!”
劉穩婆卻是笑不出來,一把拉着自家孫子就進了院,“你爹你娘呢?快去叫他們!”
看這架勢,這回怕是不能善了,她得趕緊離開長(陽)城避避禍,兒孫媳婦也都跟着走,不然誰知道那陳家會不會殺人滅口?
“我爹在陪着客人,我娘在煮茶哩!”
周大寶兩只眼睛眨啊眨的,這回的客人挺不一樣的,為首的那位叔叔長得好看,出手還特別大方,随手就給了他一大包松仁糖。
要知道雖說他奶奶能掙銀子,有好吃的都會留給他,但每次也就是少少的一點,哪有一大包這麽豪氣?
而且客人帶來的禮物足有一個大麻袋哩!
“趕緊去叫你娘!讓她趕緊收拾細軟……”
劉穩婆着急忙慌地沖進堂屋,嘴裏直嚷着,“來旺,快,快,收拾東西,咱們一家子出城去!”
眼角掃見八仙桌邊上坐着幾位客人,她顧不上招呼就急急道,“對不住幾位,家裏有急事要出城,招待不周了,你們也快離了這兒,免得惹禍上身……”
來尋她的客人,除了是請她去接生還能是因為啥,因此她才還沒搭話就先說道了一通。
孫釵聽着這話就是微愣。
這個劉穩婆,據說在口碑在長(陽)城裏算是頂好的。
她進城來請人,其實并沒多少把握,不過是想着試試總沒錯……但這般慌張,要急着出城,又是什麽緣故?
“劉大娘,可是遇上了什麽為難事?不若跟我說說,興許我還能幫上忙呢?”
“娘?娘這是怎麽了?可是在縣太爺家裏碰上了什麽不好?”
劉穩婆的兒子周來旺長了這麽大,就沒見過他娘這般大難臨頭似的模樣,慌忙起身去扶他娘。
“快,快,咱們出城。再不走怕是來不及了!”
劉穩婆沒再跟客人搭話,這逃命的時候,一眨眼的工夫都是性命攸關啊!
客人不信她的話,難不成她還有工夫給這客人細細分說不成?
劉穩婆兒媳婦也被小孫子那似是而非沒說清楚的話給驚了下,手裏還拎着半壺水都沒放下呢,就沖到了堂屋,“娘,這是怎麽了?難不成是出了什麽差錯?”
難道是縣太爺的四姨娘沒平安生子?她婆婆失手了?
但也不能啊,之前不是聽說,三個縣裏的穩婆好手,一起都被請了過去嗎?
就算一個失手,還有兩個啊!
“他家生了個妖怪,怕是要殺我滅口哩!快,快,什麽也別拿了,趕緊逃命要緊!”
原本她是絕不敢亂說縣太爺家裏的事的,但這會被逼到了牆角,那兩個同行老姐妹還不知是死是活呢,她對陳家一腔激憤,妖怪二字張嘴就來,也不怕被這不知底細的客人聽了去。
周來旺一家三口人都傻了眼!
他娘在縣裏接生多少年了,可從來沒聽說誰家生了個妖怪的!
劉穩婆一手抓住兒子的胳膊,另一手揪住小孫子的衣領,就将他們兩個拖出了堂屋外。
“咱們快走!”
兒媳餘氏一頭霧水地擡腳追着三人,“娘,娘你先別急啊……”
這冷不丁地就說要全家人逃命,這滿院子的家私可怎麽辦?難道就丢下不管了?再說還有陌生人在家裏呢?
況且他們去了城外,吃什麽喝什麽?住哪裏?
“大當家,你看這家人……”
小六子追到堂屋門口,也沒追着這一家人逃命的步伐,不由得委屈地回頭,望向孫釵。
孫釵看了眼自己帶來的幾個人手,還行,除了小六子之外戰鬥力都很強。
“戰鬥準備!”
孫釵這一聲令下,廳裏其餘四人都精神抖擻,刷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手掌放在了随身的武器上。
劉穩婆打開了自家的大門,剛要擡腳,就瞅着街口處轉來四名殺氣騰騰的壯漢子,她心裏一個打突,便知是沖着自家來的,吓得一縮頭,呯地把大門給關上,手忙腳亂地上好了門闩。
“娘!那那些人是沖沖着咱家來的?”
“定是縣太爺派來殺人滅口的!怎麽辦?這可怎麽辦?”
劉穩婆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般,團團亂轉。
早知道這麽快就找上門,她就不該往家跑,該直接跑出城外才是,這下可好,那夥人怕是要他們一家子的命啊!
眨着一臉驚慌不知發生了什麽的小孫子,劉穩婆一咬牙,把小孫子推到兒子身上,“快,你帶着大寶,翻牆,從後院跑,不要回頭,趕緊出城!出了城也別回來!留下咱家一條根苗!”
她兒子被推到牆根,這才明白過來,自家老娘是要自己帶着兒子逃命,不由咬牙道,“娘,我不走,我跟他們拼了!”
餘氏已是撲過來撓了他一把,“這會不逃就晚了!快帶上大寶逃命!不然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周來旺滿臉是淚,背上兒子就爬牆。
這後院牆正忙亂作一團,那頭大門已被敲得咣咣響。
“開門開門!劉婆子!你收了惡賊的銀子,暗中對縣太爺府上的四姨娘下毒手,致使一屍兩命,就算是逃到了天涯海角,也是沒用的,老實跟着咱們回縣衙,還能饒過你家人幾條命,若不然……哼哼!”
周來旺爬牆方到一半,餘氏正使勁在背後推,聽了這話就回過頭來,鬼使神差地瞧了劉穩婆一眼。
劉穩婆哪裏不知道這兒媳婦在想些什麽,不由得氣苦。
“來旺,還不快些!陳家做事誰不知道,斬草除根,不留後患!”
饒過家人什麽的,哄鬼呢!
然而就是這麽一猶豫,那頭大門已是被踹開。
兩邊左鄰右舍突然變得安靜如雞,就連門口街道上的嬉鬧聲都半聲不聞,仿佛周家是住在荒郊野外獨門獨戶一般。
眼瞅着壯漢沖着這頭包抄過來,劉穩婆快要跳出來的心又安回去了,望着壯漢,氣運丹田,破口大罵!
“放你娘的屁!老娘接生了幾十年,從來沒做過昧良心的事!陳家缺徳敗壞之事做多了,才會生出個怪胎!又與穩婆什麽相關!陳家就敢将我們三個穩婆都殺了滅口!蒼天啊!你怎麽不開眼啊!有本事你們姓陳的家裏生孩子都自己挺着生!我看日後還有哪個敢不要命地去伺候陳家那些生怪胎的大小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