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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風雨

為首的陳府打手臉都綠了。

他是奉命來滅劉穩婆的口的,誰知這劉穩婆竟是不要命地大嚷大叫。

什麽怪胎,什麽缺德敗壞之類的。

他知道了這些,誰知道會不會也被滅口呢?

況且這麽大的嗓門,左鄰右舍豈非都聽得真真的?

“劉婆子,你滿口胡言亂語,信口胡柴!敢污蔑縣太爺我看你是豬油蒙了心!”

他直直地就沖着劉穩婆撲了過去,蒲扇一般的大掌先朝劉穩婆的嘴扇了過去,他就是吃這碗飯的,這一下的力道就能打得對方滿嘴鮮血,大牙脫落,話都說不齊全。

還沒爬過牆那頭的周來旺人雖木讷,可見着自家老娘被打,不由兩眼血紅,嗷地一聲跳下來一頭撞了過去!

那人冷笑一聲,一巴掌變掌作拳,惡狠狠地就朝周來旺的太陽xue錘了下去。

周來旺見勢不妙,趕緊中途縮頭,那一拳就貼着他的鼻子擦了過去,他才閃開半步,側面就結實飛來了一腳,把他踹倒在地,連滾了幾圈,做了個滾地葫蘆。

來的有四名壯漢,而劉穩婆一家四口卻都是老幼婦孺,一照面三兩下便不是對手,眼瞅着壯漢們就要揪住劉穩婆的脖領子,卻是哎喲一聲縮了手。

壯漢瞅着自己方才伸出去手,卻是被石子彈頭之類的打出個指肚大小的傷口,正往外冒血,頓時氣炸,瞪着一雙牛眼四處搜摸,破口便是大罵。

“他娘的,縣太爺府上拿人,是哪個不要命的敢來阻攔?”

卻見堂屋的後窗口站着一個人,手扶着窗棂,笑盈盈地看着他們。

這人濃眉斜飛入鬓,眼眸如星,肌膚蘊光,薄唇微勾,似笑非笑,更添幾分英氣俊朗。

在這長(陽)縣城實在是難得一見的人物。

這四人都有點傻眼,他們闖進劉家時,哪裏想得到還有外人在?

“你是什麽人?這裏不關你的事?還不速速離開!”

雖說被打了手,可壯漢們本能地感覺到這個人怕是來歷不一般。

先不說身份如何,就是方才那一手,也能看得出來這人有兩下功夫,或真是阻攔起來,叫劉家人再嚷嚷得滿城風雨,那他們可就真的要涼了。

孫釵朝屋內揮了揮手,示意讓幾個手下上。

“教導了你們這麽久,這幾個廢物應該不是對手!”

鳳祥寨的四人一走出堂屋,陳家打手頓時臉綠了。

“你們好大的膽子!難道不知道這長(陽)城是誰家的地方嗎?我們可是縣太爺家的家丁,來捉拿犯了事的穩婆一家人,跟你們沒關系!要是你們好生退開,日後還好說,不然,怕是帶累你們主事的!”

陳家打手一看對面四人就知道自己打不過了。

這四人一個個的精氣神都兇悍得很,怕不是見過血的,而他們長年吃酒打牌哪裏經過跟這些亡命之徒拼得過?

鳳祥寨四人忍不住回頭望了大當家一眼。

雖說他們寨子現下有錢有人,牛氣得很,誰也不帶怵的,但總還是時不時地要到長(陽)城來買賣東西,若真是得罪了縣令,怕是麻煩得很。

孫釵從窗口裏望着陳家打手,笑道,“你們怕什麽,有本座在,一個小小的縣令算什麽?可這劉穩婆可就不一樣了……你沒聽他們方才說,三個穩婆就跑出來這麽一個,若是這個也被他們給害死了,長(陽)縣哪裏還有靠得住的穩婆?你們細想想,誰更金貴?”

又看向抱着自家小孫子驚恐地縮在牆根的劉穩婆,“這位劉大嬸,我們這次來,就是想請你去接生的,你若是答應跟我走,我們便替你打發了這四只瘋狗如何?”

啊?

劉穩婆張大了嘴,目瞪口呆。

方才危急之時,她只恨老周家怎麽就傳下了這麽一門手藝,不單送了她的命,還要害了一家子人,這會兒卻聽得這位英俊的客人因為她手藝好,寧願跟這縣太爺家的打手對上,當真是成也穩婆,敗也穩婆了。

“我樂意,我樂意!”

劉穩婆點頭如搗蒜,一把鼻涕一把淚,“這位少爺,能,能把我一家人都帶上嗎?”

她是打定了主意,只要離了這長(陽)城,就他娘的再也不回來了。

且日後她也決不再給什麽大官貴人家的女人接生了,這哪是接生啊,這分明是送死!

“哼哼!哪來的小子,竟是不知死活!”

“快去再多叫幾個人來,定要讓這狂妄小子走不出長(陽)城!”

陳家打手見這莫名冒出來的小子口氣不小,張嘴就說要打發了他們,且确實他們人數比自己多,嘴上罵得雖歡,心裏還是有點犯怵,便推了一個出來叫他回去叫人!

“你們是不是覺得本座傻啊?”

孫釵倚着窗棂,空出一只手來指着自己,唇角似笑非笑。

“還讓你們跑出去叫更多的人?”

那跑去叫人的打手,還沒出周家小院,忽然勁風襲面,吓得他猛地向後一縮,什麽東西就擦着他的臉皮呼嘯而過,打到泥地上,飛濺起的塵礫打在身上,都只覺得生疼,可想而知力道如何了。

“你,你!你究竟是什麽人?”

陳家四名打手到了這會兒才犯了怵。

這個看着好看,如同哪家貴公子的少年,卻是個擡手間便能放出致命的暗器的高手。

連少年都如此,那他們本就寡不敵衆,這下不是連跑都跑不了了?

“我是這長(陽)縣未來之主!”

在被一個個打昏之後,唯一一個還有點意識的打手,似乎聽到了這麽一句,他迷迷糊糊地想,這他娘的是要造反嗎?長(陽)縣是屬于他們老爺的!

是哪來的狂妄小子,竟然,竟然敢妄想……

然而當一陣夜晚的涼風吹過,他一個激靈就被吓醒了。

手腕處傳來鈍痛,又是一陣涼風,他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借着灑下的月光,這才瞧清楚了自己的處境。

原來,原來他的上衣被剝得精光,被人吊在一堵高牆的牆頭之上,秋風一吹,不光涼意透骨,身子還會随着風勢微微搖晃……天吶,他們竟是被吊在城牆門樓上!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在長(陽)城頭,早早起來做活做買賣的城中百姓漸漸地多了起來。

沒用多久,光着上半身,下半身也只剩下個犢鼻的四條漢子,如同臘肉一般在風中搖曳着。

漢子身上還寫着字!

一個寫着陳家打手,一個寫着喪盡天良,另外兩個則是殺人滅口,狗官扒皮!

另外地上還散落着許多書本大小的紙頁。

這年頭,一草一紙都是有用的東西,更何況這地上的紙頁還是正經的雪白熟宣?

白紙上寫着好些字兒,字跡是極整齊俊秀的,可惜這個時候出來的老百姓,大部分都是大字不識的,不過這不妨礙他們将散落一地的紙拾起來揣進自家口袋裏。

就算他們不認識字,拿回去讓認識的看了念給他們聽也是一樣的嘛!

然而認識字的人拿來看着看着,那臉色兒就變了。

縣太爺家作惡多端,遺害子孫,結果他家的四姨娘雖是生了盼望已久的兒子,卻是個怪胎!縣太爺怕這醜事傳出去,竟然要殺請來幫忙的三名穩婆,其中一名劉穩婆見勢不妙,逃回家中,卻被陳家派了打手找上門意欲滅門!

那被挂在城牆之上的四個壯漢就是陳家的打手!

雖說這長(陽)縣官黑勾結,暗無天日,好多人瞧見了都趕緊把那傳單給燒了。但那上頭的內容卻是一字不漏地記在了心裏,私下裏給親朋好友們說道。

這長(陽)城當真是無法無天了,那三位穩婆在城裏的名聲極好,親手接生過多少嬰孩?就這麽無辜被害死了,那城中婦人日後生産,卻去找誰?

陳家這不光是斷他們家的後路,連全城老百姓家的後路都給斷了啊!而且這為他們家做事的穩婆都能說殺就殺,那普通小老百姓還不是任人魚肉?

“大人,大人,大事不好……”

龔師爺惶惶不安地快步進了大堂,看到縣令陳繼禮正坐在案後,正在看着公文,也不知看到了什麽好笑之處,那張中年發福的臉上,露出幾絲冷笑。

陳繼禮不悅地擡起頭,“龔師爺,何事驚慌?”

“大人,您看這個!這是昨夜在城中被人到處亂散布的謠言……”

陳繼禮接過龔師爺手裏的傳單,滿不在乎地看了兩眼,這一看,面色瞬間沉如鍋底。

“啪!”的一聲,拍案而起。

“混帳!”

陳繼禮幾下将手裏的傳單撕得粉碎,“簡直反了!連本官都敢編派上了!”

陳繼禮如同鬥雞一般跳起來,在大堂的空地上來回踱步。

“去把三班衙役都喚來,給本官查!看是哪個吃了熊心豹膽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本官叫他知道什麽叫破家的縣令!”

要說是早幾年朝廷還有幾分威嚴的時候,他陳家行事,還要顧忌幾分,如今朝廷不過是縮在京城內,政令不出宮,在京城都弄不明白,更不用說各方豪強了。

至于他這個邊遠的南方小城,那更是天高皇帝遠,誰也管不着!

大老爺一拍腦袋,想一出是一出,這下頭的人就得跑斷腿。

長(陽)縣的三班衙役加起來也不過百人,這下子可是打起精神,賣力地在長(陽)城內來回查案。

陳家那四個家丁被放下城牆時,三個早已斷了氣,只有一個倒是還留了條小命,但不知為何,卻是呆呆傻傻說不出話。

而劉穩婆一家子卻是人去院空,家中細軟都被卷走了。

再去細問左鄰右舍,都道那日聽見動靜,是縣令府上來拿人,大家都巴不得縮在家中,哪裏敢出去露頭,因此并不清楚跟家丁們動手的是什麽人。

沒人見過那些行兇之人,這卻是教人怎麽查?

長(陽)縣城的城牆不大高,也就一人半左右,但要在守城衛的眼皮子底下把四個大活人給吊上去,卻不是件容易的事!

當然了,守城衛們玩忽職守,夜裏吃酒打牌這些就暫時先略過去。

至于半夜灑傳單,這城中深更半夜的,除了打更的,誰也不會大半夜不睡跑出來盯着街道看。

而打更的也就是在兩條街上來回幾趟而已,那扔傳單的又不傻,自然會趁着更夫走了之後再幹了。

而從這傳單上的筆跡入手吧,一來班頭們都是粗人,能識幾個大字就不錯了,二來就算是拿去請教了龔師爺,龔師爺也只推斷這人該是個讀書多年家境富裕的文士,而城中符合這個的人不少,卻都有點得罪不起……

王班頭領着幾個手下垂頭喪氣地在街上走着。

縣太爺限時拿到賊人,這已經過去了一天了,卻是半點線索全無。明日少不得要被縣太爺訓斥一番,說不定還要當堂打板子,這可不是要逼死人嗎?

“班頭,你說那兩個穩婆,可還活着麽?”

一個衙役就悄聲過來問。

王班頭唬了一跳,趕緊看看左右四周,見沒什麽旁人這才瞪眼道,“活沒活着,咱們哪能管得起?”

自打穩婆事件在城中被傳得風風雨雨後,陳家為了掩人耳目,便由管家出來辟謠,說是那三名穩婆,其中劉穩婆黑心下也毒手,那兩名穩婆發現了劉穩婆行兇,于是跟劉穩婆搏鬥一番,卻被劉穩婆給打成重傷,劉穩婆畏罪潛逃,陳家有感兩名穩婆的義舉,因此才留下她們給治傷,并不是傳說的那樣把三個穩婆都要殺人滅口。

至于說這話放出來,老百姓信不信……陳家就不管了,反正主要是為了遮掩那生出怪胎被叫破的事,穩婆死上幾個,又有什麽相關,穩婆的家人是能造反咋的?

那衙役出謀劃策,“既然劉穩婆一家子都逃了,那另外兩家穩婆的家人可都還在呢,不如咱們去找找他們?說不準跟他們有關?”

本就是苦主,卻還要被官差找上門來……說實話,就算王班頭吃着縣衙的飯,心裏也覺得有些不落忍,但這世道如此,他不去為難他們,那明天板子就落在他的屁股上了,到時候他一命沒了,誰會可憐他的家人老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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