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瓊
夜深沉而凜冽,黑洞洞的樹林只能聽見風的呼嘯,穿梭在搖曳的枝葉中仿佛是無形的刀刃。月色從頭頂上撒了下來,穿越過盤根虬枝,隐約地照映在碎瓊蒼白的臉上。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修長的男子,瀑布般的發狂瀉而下,黑色的披風獵獵作響,潑墨般蓋住了她眼前的天地。空氣是冷的,可以凝結成冰,殺氣刀鋒一般劈開天際。
“你可知道背叛我的下場?”那男人開口。
碎瓊笑了,淚水順着臉頰簌簌而下,可是她眸子中卻絲毫沒有恐懼,也絲毫沒有悲傷。與眼前的他朝夕相處近十年了。十年的時間,他的眼眸依舊冰沉雪寂,沒有波動,沒有憐憫,也沒有感情…
果真人如其名,獨孤殘雪。
“知道。”
“那…為什麽?”他問,低沉的音調突兀地加入一絲震怒,“為了他?”
碎瓊沒有回答,望着他的眸子在月光下閃耀如星。她的身後躺着一個重傷的男子,駭人的劍傷從左肩膀一直劃下右腹,可見那劍中迸出的恨意。
不是,不是為了他…
然而碎瓊只是婉約而笑。
空氣中流淌着濃稠的腥氣,血色染紅了男子的眼。
“背叛我的人都會死。即使是你…也不會例外。”
一柄薄如羽翼的長劍筆直揚起,與男子挺立的身軀融為一體,化為天地之間一道淩厲的銀芒。那柄劍叫做驚龍,斬人無數,卻從不沾血。
人說,獨孤殘雪快如風,冷如雪。他要殺的人從來沒有一個能夠逃脫。然而,這只是傳說,因為這世上只有及其少數的人見過他用劍,而她則是其中之一。而今天,他卻再次為了她破了例。在這樣的情景之下,是否有些諷刺?
碎瓊仰起頭來,黑白分明的雙瞳淡淡地凝視着他,只說了一句話:“我死,能不能保住他的命?”
獨孤殘雪倏地一震,臉上竟然不知道是什麽表情。随即,狂怒劃破了他的平靜,陰沉的眸子驀地縮起。她沒有看見,他持劍的手在微微地顫抖。
筆直的劍身在淩空叫嚣,□□的殺氣翻騰沖撞。碎瓊沒有聽見劍身破空的聲音,只是覺得耳邊的空氣倏爾蠢動起來。電光寂滅之間,他的身影如黑暗中碩大的鳥,呼嘯而至。然後痛楚便摧心噬骨般地傳開,而她卻依舊能夠聽見劍氣的龍吟陣陣。
她慢慢地低下頭,驚龍就插在自己的心口上。
血好像是凝固了半晌才洶湧地噴灑出來,濺在冰涼的劍刃上,也飛濺在他的手臂上,如同五月裏殷紅的飛花,凄美而狂亂。而獨孤殘雪竟然就愣然地站在那裏,絲毫沒有抽身,讓她的血灑得他滿身都是。
他其實最讨厭沾血的…
碎瓊愣愣地一笑,身體便無聲地落了下去。在她合上眼睛之前,她看見了他的表情。冰寂的臉,冷傲的眉,半斂的眸子仿若浩瀚的海,深黯而激蕩。頭頂一陣狂風卷過,樹枝傾搖,他的表情被影子遮掩住,再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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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瓊的本名叫做鸾鳳,阮鸾鳳。
阮家三代将侯,到了鸾鳳的父親阮落亭一代風光鼎盛,聲勢只在皇家之下。
鸾鳳,傳說中鳳凰一樣的鳥,又取自鸾鳳和鳴的吉祥。
父親在她小的時候,就整天在她耳邊呢喃:小鳳,等你長大了,就是天下最珍貴的女子。父親會為你尋一門好親事,到了那個時候,我就把先帝禦賜的“龍鳳呈祥”給你當嫁妝!
那天陽光明媚,她與父親坐在蔭水亭裏,遠處煙雲陣陣,随風輾轉飄蕩。身後傳來女子的笑聲,鸾鳳回眸,母親拉着不滿三歲的弟弟從白玉橋上走來。
“瞧你說的,咱家的女兒又不是什麽公主格格,你倒是當個寶呢!”
弟弟搖搖晃晃地掙脫母親,咿呀地揮舞着小手,向鸾鳳蹒跚地走來。鸾鳳跳下父親的膝頭,正好接住弟弟幼小的身子。
“那些虛名算些什麽?”父親撫摸着鸾鳳的頭發,一邊說,“小鳳,不管将來你想要什麽,父親都會如你所願。”
鸾鳳擡起頭來,正看見父親那雙狹長的眼睛裏溫柔的愛意。
然而,父親終究沒有實現他的諾言,而那屏價值連城的“龍鳳呈祥”也沒有給她當嫁妝。一朝一夕之間,權傾天下的阮家就落末了。父親被副将誣陷通敵大罪,當斬九族。
接過聖旨的前夜,父親的舊部冒着生命危險,潛入阮家府第通知了父親,并将他們姐弟接走。臨行之前,父親親自抱鸾鳳上馬。那樣一個豪氣勃發的男人,即便是在驚天動地的戰場上也從未展現出一份懼意,卻在她面前淚如雨下,哽咽着聲音說:“從今往後,你們便不是阮家人!”
鸾鳳和弟弟被父親的舊部欄在懷裏,馬兒飛奔而去。她回過頭來,看着父親挺拔的身軀昂然地伫立在風中,最終消失在凄凄的夜色裏。
鸾鳳帶着弟弟經過數月的逃亡,從南向北,途中路過不少城鎮。身上的錢財很快就已用盡,她帶着弟弟在街頭乞讨。大概是吃了不潔淨的東西,弟弟當夜就發起了高燒,昏迷不醒。鸾鳳半夜三更裏從城外的破廟一直跑了兩個時辰,跑到了城裏的郎中的家裏。
“求求你,救救我弟弟啊!”她哭喊着,敲破了手,薄薄的一層血色染上木門。
門開了,郎中的小徒弟一腳把她踢出門外,斜着眼睛打量着她。
“走開走開!小乞丐!付不起銀子就休想師傅出診!”
她坐在地上,天開始下起滂沱大雨,瞬間澆透了全身。
“你弟弟在哪裏?”
身後一個男子的聲音響起,她驀然轉身,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精瘦的男人,黑衣黑褲,背上挂了一把長劍。
“在城外破廟裏。”她無暇顧及眼前人的身份,直言相告。
他沉默地點點頭,背起她,在夜雨中疾飛。那是輕功,父親也在她面前施展過。
男子非常精通醫術,僅僅是幾根金針針灸下去弟弟便安穩下來。然後他又從自己身上取出一劑藥粉,為弟弟服了下去。
夜終于散去了,鸾鳳在一邊忐忑不安地守候了一個晚上,眼睛紅腫疲憊。
“弟弟他…”
“服過藥了,他會痊愈,現在只是身子虛弱。”那男人回答,“你們是什麽來歷,怎麽會流落如此?”
鸾鳳一怔,痛苦瞬間竄上心頭。她搖搖頭,不肯說話,怕被他識破了身份。那男人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也不再追問。
“前面的關卡很嚴,聽說是逃了兩個欽犯。你們兩個出城要小心。”說完,他轉身就要走。
“等一下!”鸾鳳驚慌地叫出聲來,“欽犯?有沒有說是誰?”
“前平川大将軍的兩個孩子,阮鸾鳳,還有阮清明。”
鸾鳳睜大眼睛,踉跄地倒退一步,“怎麽可能…”
那男子回首,“頂替的那對孩子被發現是冒牌的,現在那兩個阮家後代已被通緝。”
鸾鳳絕望地坐倒在地,淚水倉皇地掉落。天下之大,竟沒有他們姐弟倆人的容身之處。
“幫我!”她嘶啞着嗓子,像是抓着唯一的救星。鸾鳳知道她的要求很無理,也很不謹慎。她甚至都不知道眼前的男子是誰。
其實那男子早已為阮清明診治的時候就将眼前兩人的身份看穿。兩個不過十幾歲的孩子孤身在外,雖然身無分文,可是舉止卻顯露出富貴人家才有的教養。再看他們外衣狼狽不堪,然而那男孩的內衫是上好的緞子做的。他剛剛下山的時候就看見了阮家兩個孩子的通緝畫像,再加上鸾鳳不肯說明身世,他便已經明了一切。
他淡淡地瞥了鸾鳳一眼,說道:“我沒法幫你。即使能夠救你們一時,你們也躲不過官府層層追查。要保證你們倆人的平安,就要替你們重新造出身份。”
“那誰能幫我?”
他沉默了半晌,斜眸看着鸾鳳,仿佛在權衡眼前的女孩是否有足夠的骨格膽量。然後他口中緩緩地念出三個字:“葬月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