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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孤殘雪

葬月閣,是什麽地方?

鸾鳳依稀記得自己曾經問過父親這個地方。盡管生在深閨裏,畢竟是将門子女,多少聽說了些江湖上的風雲事情。

一個龐大的秘密組織,坐落在極北的寒地。其人脈之驚人,恐怕連皇家也不能匹敵。

為什麽叫做葬月閣?

因為月下葬人魂…

葬月閣是個神秘的地方,江湖人聽說過,卻沒有幾個人見過。幾經謠傳,究竟也沒有人知道那個地方只是個傳說,還是真的存在。此時此刻,鸾鳳打量着站在眼前的高瘦男人,不敢想象他就是從葬月閣而來。

腳下的土地酥酥軟軟,幾抹薄綠怯生生地露出頭來。剛下過的大雨掃落了空氣中的凝重,眼前是一片廣闊的墳地,漫漫地一直連接到了天邊。

鸾鳳眼前的墓碑,工工整整地寫着阮鸾鳳和阮清明的名字。

才不到半個月,從縣衙官府一直到京城停止了對阮家遺孤的搜索。因為“阮家遺孤”兩人在一場官兵追逃中落入山崖,跌得粉身碎骨,待将屍首找回來已經被野獸撕個粉碎。眨眼間,轟動一時的叛國案便銷聲匿跡了,而人們也不再提起風光了三代的阮家。一切似乎太順利了些,令人不禁心驚葬月閣到底控制了江湖裏的多少勢力。

“官府會不會暗中不放棄搜索我們?”鸾鳳問。

“不會。”男子回答,“你弟弟會被帶去南邊,換過身份重新開始。而你…”

“我知道。”鸾鳳擡起頭來,眺望遠處的清水長天,“我會随你回葬月閣。”

“你想清楚了?你這一去,有可能一輩子也不能自由。”

“與其我和弟弟一起死去,不如讓一個人有機會重新開始。我只期望他還年幼,忘了過往的輝煌與落敗,像個正常人家的孩子長大。這就足夠了。”

“你不想他為阮家複仇?”那男子眼眸中劃過一抹驚訝。他以為她犧牲自己的終生自由就是為了還阮家一個公道。

鸾鳳淡笑回眸,姣好的面容依舊帶着稚氣,可是眼睛裏卻已經滲透出一股冷冬寒梅般的靈氣,“不。複仇是條無盡的路,我寧願讓他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她頓了一下,一挑眉,“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沒骨氣?生在将門之家,卻沒有半點父親的志氣。”

那男子聽了,只是笑笑,“沒有。”他嘆了一口氣,“你小小年紀便能看透很多。這是你的聰慧,也是你的痛苦。”

“啓程吧!”鸾鳳出聲道,“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名字。”

“蒼影。”短短的兩個字,卻仿佛預言了這男人的一生。影子,注定是不能夠獲得自由的。

“你叫鸾鳳,對嗎?”

“不。”鸾鳳驀地駁道。眼眸裏浮現出那晚阮家的凄涼,父親在她跟前一字一句地說道:從此,你們就不是阮家人!

她的眼微微地濕潤了,鸾鳳對自己說:這是她最後一次為阮家掉淚。從這裏,邁出她的第一步,就再也不能回頭。

“碎瓊。”女孩凝重的聲音在長空中飛揚,“從今以後,我的名字叫做碎瓊!”

*************************

十二歲,碎瓊跟随蒼影來到了葬月閣。

穿過了千裏的平川,翻過了巨石嶙峋的雪峰,葬月閣就坐落在斷念峰頂之上。

山路盤旋陡峭,風嗚嗚地吹過,讓人幾乎無法睜開眼睛。雪水混合着淩厲的風刃刮上碎瓊的臉龐。她掙紮地跟在蒼影身後,腳步踉踉跄跄,每一個腳印都紮入積雪一尺之深。

她從山下上來的時候身上只穿了一件厚冬衣,腳上的棉鞋早已經不住多日的趕路而破爛不堪。此時雪山上的冰冷幾乎叫她昏厥過去。然而她狠狠地逼着自己挺住嚴寒,牙根咬得生疼,只能聽見自己牙齒格格做響。

突然,蒼影停下腳步,碎瓊迎面望去,不遠處恢宏震撼的建築倏地出現在眼前。她驚呼出聲,即使是出生在富貴之家,卻也從來沒有見過如此震撼人心的景色。

雪峰離天是那樣的近,仿佛伸出手去就可以撫摸到那片湛藍。雪聲呼嘯,旋舞在天地之間。眼前烏黑閃亮的玄鐵大門直插雲霄,襯着這一天一地而巋然不動。在這清奇天海之上,葬月閣如同奇跡般拔地而起,巍巍聳立。連綿的屋脊如同一條雪龍盤踞,飛檐爍瓦剔透凝華,空靈不似人間。

這個時候,從葬月閣內走出來一個男子,越走越近。那人步履極其地輕,走在積雪之上卻如履平地。漫天漫地的雪呵!她只能看見遠遠一抹漆黑的披風狂舞着,肆卷如墨浪。

那是碎瓊第一次見到獨孤殘雪,連長相都沒有看清楚,身體卻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仿若被一股無形而肅殺的力籠罩住了全身,動彈不得,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跪下!”蒼影沉着聲命令道,然而碎瓊卻沒有反應過來,怔怔地盯着瞬間來到眼前的人。

那男子身着黑色披風,黑色皮靴,一身白色長袍,頸間圍着雪白柔軟的貂皮毛,腰間束着一條黑色帶金邊的腰帶,花紋細致繁複。他的眼眶狹長,冷眸如霜,兩道烏黑的劍眉飛揚入鬓,兀自散發出一種拒人千裏之感。他無疑是個極端俊美的男人,面容澹靜如玉,而氣勢卻如劍虹般凜冽,伫立在她的跟前仿若是天地之間唯一的王者。飛雪呼嘯,卻不敢欺近他周身三寸,足見他的殺氣之濃烈。

她怔愣着,視線凝滞,只盯着他烏黑的發如潑墨一般流瀉空中,不絕如縷…

“跪下!”蒼影怒喝。

碎瓊一驚,身子驀地一晃,咚地一聲就跪倒在厚厚的雪裏,膝頭頓時傳來一陣冰涼刺骨。

“少主。”蒼影低着頭,聲音沉穩。

獨孤殘雪寡默地打量着蒼影,眸子審視着他,也掃過他身後的女孩。那女孩年紀不過十幾歲,身子孱弱,在風中不住地顫栗。她低着頭跪在地上,狼狽的身形無比卑微。狹長的眼眸掃過她,便不加停留地離開了。

“找到她了?”

“沒有。”蒼影回答。

獨孤殘雪沉默了很久,空氣中有一種窒息的氣氛。碎瓊能夠感覺到從獨孤殘雪身上散發出來的蒼涼之感。

只是瞬間功夫,他便恢複神色,轉身向葬月閣走去。

“少主…”蒼影似乎想說什麽。

“你回來的正好。他,決定選擇你作為他的影子。”獨孤殘雪的聲音消沒在風中,身形一晃,便已在幾十步之外。

她回眸,蒼影的面容有着一種說不出來的僵硬。

“影子是什麽?”她好奇地問。

“影子,就是…終生尾随着一個人,視他為天為地,至死不得解脫。”

他的聲音無奈而糾葛,表情似乎平和,眸子裏卻充斥着慘淡的神情。天就在眼前,清涼而剔透,可是他的眼睛卻已經沒有了一絲光彩。

葬月閣有三個分支,水雲門,天鏡門,地武門。每個分支都有一個門主,在葬月閣內有着極高的地位。而統治着三個分支的人就是葬月閣主,獨孤赤血。獨孤殘雪是獨孤赤血唯一的兒子。

那天見過獨孤殘雪之後,蒼影帶着碎瓊一路來到煙塵軒,訓練新人的地方。迎接他們的是一個獨眼的女子,名叫韻伊。只見那女子一身猩紅的裙,烏黑的發流下來擋住半邊的臉龐,如果不是仔細觀察竟然瞧不出來她那邊的瞎眼。

“蒼影,你應該知道規矩的。”她斜着眼睛,冷冷地瞪着他身邊的碎瓊,“這個小女孩身子骨這麽弱,一點武功都不會,我不能收她。”

“我不用你特別照顧她。”蒼影淡淡地回答,“如果她挨不住,就讓她去暮雲地吧。”

暮雲地?

碎瓊想問那是個什麽地方,卻暗暗懾于他們兩人之間的波濤暗湧,沒有說話。然而,韻伊卻瞧見了她欲言又止,便格格地笑開了,黑亮的發也随着抖動,曝露出沒有了眼珠子的眼眶。

“小姑娘,你想知道暮雲地是什麽地方?”她的那只獨眼隐含着一種尖銳而又瘋狂的東西,讓碎瓊微微地凜然。

“暮雲地,就是葬月閣的墓園。”

她上前一步,捏住碎瓊的肩膀,指甲刺入她的肌膚,“說不定幾個月後,你就躺在那裏了。”

碎瓊心中一驚,再向身後望去,蒼影早就離去了,只剩下遠處幽冥的夜。

碎瓊暗暗地咬緊牙,回過頭來直視着韻伊。一陣風吹過,掀起韻伊的發,那個萎縮了的眼眶仿佛魔鬼的瞳,黑洞洞地瞪着自己。

碎瓊的眼睛眨也不眨,一字一句地說道:“不,我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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