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斷念峰

夜已深沉,斷念峰上,峭壁斷崖高插雲霄,多年來無人敢上前一探究竟,竟沒有人知道懸崖下面卻有一個深谙的石洞,暗道四通八達,連接了葬月閣的幾個分庭,一直到山下。

獨孤殘雪正在沖破弑神決的最後一層。這一層內功極其艱澀,他已經修煉了整整三天三夜。

秦峻在石洞口焦急地踱步,不知道是該立刻進去,還是該等獨孤殘雪練功完畢。

“外面為何如此吵鬧?”獨孤殘雪長眸閉合,聲音低沉地問。

“有人潛入寂雪樓,偷走了伏龍劍的劍決。現在所有的內閣弟子都被派下山去尋找潛入者。”他頓了頓,又說:“連…碎瓊也被派下山去了。”

“你想說什麽?” 獨孤殘雪睜開眼睛,眼眸幽微地閃過一縷光華。

秦峻猶豫地開口,“是穆門主親自派她去的。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獨孤殘雪倏爾凝重,又重複道:“是穆玄墨親自讓她去的?”

“沒錯。他讓碎瓊随凝玉一起從後山的小路下山追尋去了。”

後山小路?一種不祥的預感忽地攫住獨孤殘雪的思緒。他霍然站起身來,只覺得心脈撕裂般地疼痛,腥甜的血氣霎那間湧上喉嚨。他連忙扶住洞內的石壁穩住了身子,修長的手指卻微微顫抖。

“少主,您現在不能去!”秦峻慌忙上前阻止,“您不能動用內力!”

“走開!”獨孤殘雪踉跄着走到洞口。

秦峻抓着獨孤殘雪的衣袖哀求道:“少主,現在動用內力,輕則心脈受損,重則性命難保啊!”

獨孤殘雪回過頭來,臉上一抹苦笑淡淡而逝。

“我知道。”

然後他提氣飛身上斷念峰,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她去了哪裏?

獨孤殘雪在密林中急速奔走,仿若暗夜中的一抹白煙,風馳而來,無聲而去。胸中的疼痛愈來愈劇烈,似乎有千萬把刀子在刺戳,他不得不停步,壓下口中的腥氣,又繼續向山下奔去。

夜,漸漸地過去了,天邊泛着淡淡青光。

迷蒙的晨曦裏,慢慢走出一個女子,白色的衣衫被殷殷鮮血浸染,手中持劍,卻拖在地上,在雪地裏拉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獨孤殘雪驀然止步,看見她肩頭的傷口,眼裏不由地一黯:“你受傷了。”

碎瓊走到他的跟前,朝霞渲染天際,她的眸子裏也染上了紅色。然而她并沒有停頓,仿佛獨孤殘雪并不存在一般地與他擦身而過。

天地靜谧,她在雪地裏一直地走,回到葬月閣,穿過煙塵軒,在暮雲地停下腳步。而獨孤殘雪也就一直沉默地跟随着她。

她停在蒼影的墓碑前,沒有說話。

“為什麽來蒼影墓前?”他問。

她卻沒有回答,只是愣愣地看着墓碑上那幾行潦草的字。

“你曾經對我說,我本該是在殺戮中生存的人,可是那時我不信…我沒聽你的話,所以才有今天這樣的結局。”

将她保護得越好,她将來受的傷就會越重。獨孤殘雪突然想起這句話,他一時無聲,眉間似有憂心之色,卻又很快隐藏起來。

他只是冷冷地道:“你恨蒼影把你帶進葬月閣嗎?”

碎瓊沉默着,那雙清水眸子裏面沒有光澤,甚至連他的倒映也沒有。獨孤殘雪心中一急,便上前用手強制地擡起她的臉,強迫她看進他的眼睛。

“也只有弱者才會怨天尤人,去恨一個死人。當年你若有本事救你弟弟,就不會遇見蒼影,也就不會有今天的一切!”

“我不恨蒼影!” 碎瓊驀地擡眼,洶湧怒氣沖出眼眸,“我恨的人是你!如果不是你收我做弟子,如果不是你逼我回天鏡門,如果不是你….”

碎瓊狠狠地打落他的手,翻手對着他的胸口就是一掌,想要逃出他的鉗制。卻沒料想殷紅血霧從獨孤殘雪口中霎時噴薄而出,灑了碎瓊一身。

碎瓊愕然地看着獨孤殘雪身軀霍然垮下去,他明明看見了她的動作,為何沒有閃躲?更何況以他的內功修為,怎會受不起她的一掌!她慌忙撐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伸手撫上他的手腕,只覺得他體內無數股真氣流竄肆動。

碎瓊驚恐地擡起頭來,他的臉色蒼白,唇角的血痕怵目驚心…

“你受了內傷?”她焦急地對他喊,“你什麽時候受了這麽重的傷?”

他緩慢地閉上眼睛,倚在她的肩膀上,一抹無奈的笑容浮上臉龐。然後,他輕輕地對她說:“我沒事…”。

獨孤殘雪暈死在她懷裏,嘴唇慘白,鮮紅的血不斷地流出唇角,滲透了碎瓊的衣服。碎瓊驚慌失措地搖晃他,伸手在他的胸膛上的點了幾個大xue,卻止不住血。

她抱着他,心中焦灼恐懼霎時間混在一起。

“看樣子他傷得不輕!”

碎瓊猛地回頭,眼前銀發披肩,一臉笑容的男人,正是穆玄墨。

***********************

穆玄墨帶走了獨孤殘雪,并安置仆人為碎瓊包紮。等到安頓下一切,已經是深夜時分。碎瓊等待仆人們離去,獨自來到獨孤殘雪的房外。

她靜靜地站在門外良久,想要推門進去,卻又躊躇不前。

“啧啧,真是看不出來…瓊姑娘,你可真狠心!”

碎瓊猛然回頭,穆玄墨從庭院裏假山的陰影裏走出來,悠閑地說道:“你不知道你那一掌差點要了他的命。”

“他…他…”她的聲音很輕,說得緩慢,只說了幾個字。

“現在他性命無憂。不過你再給他一掌,那可就未必了。”

“我…”碎瓊臉色蒼白地瞪着自己的雙手,“我并非要傷他。”

“他在練一門極其艱難的武功心法,卻在這個時候強用內力,傷了心脈。所以才受不住你的那一掌。不過他內功深厚,加上我已幫他平順了經脈,只要好好療養便不會有大礙。”

“我只是沒有想到他竟然真的…”穆玄墨臉色古怪地搖搖頭。他沒有說完,一轉眼臉色恢複輕佻,又說:“倒是你…既然到了門前,又為何猶豫不決?”

碎瓊無聲,只是垂下眼睛。

穆玄墨出人意料地嘆了一口氣,緩緩說道:“你知道嗎?他動用內力…是為了去救你。”

輕輕地推開門,木門無聲地打開,清淡月色瀉了一地。室內燃着檀香,幾縷白煙盤旋缭繞,逸入空靜的夜。

碎瓊走到床前,坐下來看着獨孤殘雪沉睡的樣子。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呼吸時深時淺,眸子緊阖,似乎睡得很沉。她微微傾過身子,離他更近一些,他的唇邊依舊殘留着一抹鮮豔的血色,襯着憔悴的面龐竟然有些駭人。

她的心倏地一顫,手驀然握緊了些,不自覺地撫摸上他的臉龐。筆直的眉,狹長的眼眶,五官棱角分明,仿若冰雕玉砌般。她看着看着,就想起在廢園的那一夜。

那天,也是這樣凄迷的月色,他是葬月閣尊貴的少主,而她只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弟子。她知道廢園是禁地,可是她卻按奈不住心中的擔憂,跟随他而去。她一直很小心謹慎,從來不觸犯條規,唯一的一次卻牽引出這許多的糾葛。

他收她做弟子,教她武功,逼她留在天鏡門。或許是遷怒吧!她卻又不能不怨恨--如果不是他,那麽今天的一切都不會發生。那樣,她依舊是清閑溫順的她,不必去面對殘忍與殺戮…

她的手順着他的臉部輪廓而一路而下,直到清澈的眼淚無聲滴落在他的臉上。

“為什麽要為我受傷?如果你對我更加冷酷,我或許可以理所當然地恨你!可是你連這樣的借口都不給我!”

碎瓊淚雨簌簌而落,獨孤殘雪的模樣在淚水中模糊。她驀地垂下頭,吻住他冰涼的嘴唇,輾轉纏綿中帶着一絲血的味道,摻雜了淚水的濕鹹。她将臉龐貼在他的胸口上,他的胸膛很暖,一起一伏,而她的淚水滲進了他的衣衫,殷殷地一片。良久,她從脖子上解下那塊冰心翠,為他挂上。

幸好…幸好,他還活着…

碎瓊望着他好半晌,最終離去。

房門緩慢地關閉,室內暗下來,只有一縷清冷光華淡淡地灑在窗棱上。獨孤殘雪緩緩地睜開眼睛,眸子裏似乎有一抹痛楚,又在暗夜裏模糊了去。

碧綠的草坪上,碎瓊遠遠地站着。天色蔚藍,白雲蕩漾,一切仿佛是在煙塵軒的時候。

“瓊…”背後傳來女子清亮的聲音。

碎瓊微笑着回過頭去,“玉姐姐!”

凝玉站在她跟前對她微笑,然後似乎要張口說話。可是她一張口,就見鮮血一股股地從口中流了出來。凝玉表情詫異地低下頭去,血在瞬間濕了她的衣襟。然後,她緩緩地擡起頭來,笑容詭異森冷…

碎瓊猛然睜開眼睛,眼前一片黑暗,原來又是一場夢。她翻身起來,才發覺自己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不禁一陣陣地顫抖。窗外夜色濃重,樹影稀疏地映在窗紙上。她在月下瞪着自己的雙手,這雙白淨的手,沾滿了凝玉的血…

胃中猛地一陣翻騰,碎瓊跪在地上幹嘔,直到喉嚨嘶啞,淚流滿面,卻什麽也嘔不出來。碎瓊坐在地上好半晌,房內燒着炭爐,可是她卻感到一股悚然的寒冷,仿若天地之間只有她一人醒着。

她披上一件衣服,走出房門。庭院裏寂靜無聲,不遠處的一間房裏卻亮着燈,那是獨孤殘雪的卧房。她輕輕地走到他的房間跟前,手慢慢地撫摸上窗紙,裏面一片明亮,而外面則寒冷入骨。

他的傷…好些了嗎?

自從那天她傷了他,就再也沒有見過他。她知道他在靜養,所以也沒有再去打攪他。只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每次她噩夢驚醒,總是不自覺地來到庭院遠遠地看着那點微漠的亮光,幾乎已經成了習慣。她在門前站了半晌,卻還是沒有推門進去,轉身要離開。

“進來!”

她身子一僵,愣在原地。

“你要等到什麽時候?”

房門突然被內力震開,燭光溫暖,霎時間灑了碎瓊一身。她尴尬地轉過頭來向房內望去,只見獨孤殘雪黯斂着眼眸,背着月光盤膝而坐。

他睜開眼睛看着她,長眸裏光芒瞬息劃過,“又做惡夢了?”

又?原來這麽多天來他一直都知道她在他門外。

“你第一次殺人的時候,也會做噩夢嗎?”她靜靜地問。

他緩緩地走到她跟前,發覺她的神色恍惚,不由地皺起眉宇。

“那天她其實想對我說些什麽的。我每天都問她,她卻不肯回答。” 碎瓊喃喃自語道。

“別去想,終有一天,你會忘記。”他攫住她的肩膀,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不過,我知道她想跟我說什麽…八年姐妹,卻是我殺了她…”

碎瓊的話沒有說完,然而嘴唇卻在下一刻被獨孤殘雪吻住。

她驀然從記憶中回神過來,愕然地睜着眼睛,任他肆掠她的唇。他的吻帶一絲霸氣,眉間有些寥落,然而輾轉之處卻是溫和的。

他放開她,将她橫抱起來放在他的床上。

“你今夜睡在這裏。”

獨孤殘雪轉過身去,然而碎瓊卻從他的身後一把抱住了他。燭光忽明忽暗,兩人重疊在一起的身形在地面上拉下修長的影子…

碎瓊垂下眸子,輕輕地問:“如果我要你留下,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獨孤殘雪一時間愣在原地,身子僵硬如石。半晌之後,他緩緩啓口,“你确定你想知道?”

“是的。”

他轉過頭盯着她,然後說:“你的一輩子。”

碎瓊聽了,并沒有表情,只是淡然地說了一句,“那就一輩子吧。”

說完,她吻上他的唇,很輕,很淡。

夜依舊深沉,一陣風吹過,吹起陣陣蒼茫雪煙,幽寂如塵…

窗紙上,兩個人的身影如此接近,卻又有些模糊。他任她吻着,沒有動作,卻突然又攫住她的肩膀,失狂地吻了下去。兩人的輪廓糾纏在一起,衣衫淩亂,長發飛揚如瀑,萬般縱情迤逦,無聲地融入寒冷的夜中。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