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長相見
五年時間轉眼而過。
正是春季,雪山上冰雪融化了,四處可見汩汩清泉的晶瑩之色。清早,幾個打掃清音庭的弟子正在寒暄。
一個弟子詢問道:“今天清音庭有什麽宴事?”
幾個人驚訝地出聲:“你竟然不知道嗎?今天可是‘她’出任務回來呢!”
“‘她’?你們說得是…”
“當然天鏡門的碎瓊!”其中一個年長的弟子小聲說。
那弟子不解地問:“只是個弟子而已,何須如此勞師動衆?”
“你們在煙塵軒呆得不久,不知道她的事情。那女子是唯一一個親得少主傳授劍法的弟子,武功高不可測,說不定比起葉閣主與穆閣主也不相上下!”
“一個弟子竟能和閣主相比?”
那人嘆了一口氣,說道:“想當年,武林排名前三的袁笙上山來盜犬伏龍劍’,地武門三十多個的弟子都沒能擋住他的去路,她一人下山輕而易舉地殺了他。後來派出去的弟子去取袁笙的屍體,只見滿地都是殘肢斷骨,半邊身子根本是被一劍一劍削去了皮肉…”
幾個新來的弟子兩眼圓睜,驚喘一聲,竟沒能說句話出來。
“試問這雪山上除了少主以外,又有誰能夠使出如此詭異的劍法?”那弟子心有餘悸地說道。
入夜,清音庭明燈高照。
碎瓊剛回雪山,只是略微換了身衣服,便獨自一人來到廢園。遠處清音庭的絲竹之聲依稀可辨,卻更顯得廢園岑寂荒莽。她在廢園裏慢慢地走着,來到荷塘邊,輕風柔弱,荷葉溶溶曳曳地搖動着,依稀可見當年風舞滿園的盛景。幾年前的一場大火,燒光了廢園中的花草,只留下了這個水塘。
呵!她微微地嘆息,一晃就是五年了。她一直覺得時間綿長,回過頭來看看,卻也轉瞬即逝。
“怎麽沒去你的洗塵宴?”
身後傳來清冷的聲音,她背對着來人,淡淡微笑,心中早已知曉聲音的主人。
“你這做師父的不是也沒去捧場?”
碎瓊回過頭去,星光下站着一個澹靜如玉的男子。只見他凝視着自己,目光如炬,依舊是那幅波瀾不驚的表情,卻自有一抹藐視天下的氣質。
“你晚了。”
“嗯?”
“任務用不了一個月,你卻耽擱到兩個月才回來。”
“想試試仗劍江湖,快意恩仇的日子,就延誤了一些。”她根本沒把他陰沉的臉色放在心上,無視清風地回答。
“我大概是太過放縱你,才讓你有如此膽量。”
碎瓊轉眼看着他,忽而莞然一笑,“任務完成了不是嗎?還是,你在擔心我?”
獨孤殘雪的眸子驟然暗了下去,邁前一步攫住她的手臂掠她入懷。碎瓊來不及喘息,眼前便只剩下他的氣息。唇是冰涼的,重重地壓在她的唇上,迫她啓口,似乎憤懑地懲罰着她。
他吻過了她,卻又立刻後退了一步,臉色陰沉地警告,“下次不要再晚。”
碎瓊急促地喘息着,擡起頭來落進他深谙不可見底的眸子。雖然是如此熟悉的面容,卻在一瞬間裏變得陌生,壓迫之氣随之傾來。多年過去了,他依舊是那個冷默的男子,然而他的眸子裏卻逐漸地多了一抹霸氣,如此唯我獨尊的淩厲竟然與當年的獨孤赤血愈加相似。想到這裏,碎瓊心裏不安地一跳。
“知道了。”她垂下眼睛。
夜色愈深,風勢漸厲,她不禁打了個寒顫。獨孤殘雪略略皺眉,解下披風遞給她。
“随我回去。”
她順從地走在他的身後,突然又說:“近些日子,有個叫做神機門的組織在打聽葬月閣的消息。”
“噢?”
“這個組織在江南崛起并不久,卻已在江湖上小有名聲。這次我下山,竟差點被追到蹤跡,所以不得不耽擱了一些時間擺脫他們。”
“可知道他們追查葬月閣的目的?”
“不敢确定。”她皺眉答道:“這個神機門出現的時間也不過一年,所以其人脈與來源都尚且不清楚。”
獨孤殘雪斂了眼眸,思索一陣,“我會派弟子去查。”
兩人回到天鏡門,內庭空曠無人,只有他們兩人在連廊上緩步走着,一前一後的身影映在白玉石階之上。獨孤殘雪來到他的房前,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碎瓊正要為他關門離去,卻聽他說:“別走,你會做惡夢。”
她略略一怔。這五年裏有多少夜晚,她每每在惡夢中驚醒,睜開眼睛卻看見獨孤殘雪就在她身邊。他并不說話,只是合衣躺在她身邊,直到她再次入睡。不知從何時起,他早已比她更加熟知自己的習慣…碎瓊心中有一聲妥協的嘆息,突然意識到在這麽多年的時間裏,她對于他的順從已經不再是因為他是葬月閣的少主,而是因為她漸漸地依賴他的存在。
于是,她點點頭,然後埋首在他寬闊的胸膛裏,房門在她身後緩慢地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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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在任務結束之後,碎瓊總有一段閑暇的時間。葬月閣行事隐秘,短時間內不會派弟子再次下山,避免被人發覺蹤跡。然而碎瓊回來不久之後,獨孤殘雪便要她随他去江南一趟。
陽春三月,似暖略寒,碎瓊與獨孤殘雪兩人一路來到江南蘇州。水鄉阡陌縱橫,薄綠接映天邊,溪水回環曲折,煙波浩淼,與雪山上嶙峋冷峻的風景迥異。
兩人騎馬從古鎮市集中穿過,叫賣的,雜耍的,人群熙攘,意興盎然。小販手裏拿着各色纓珠絲絡,讨好街上穿戴華美的小娘子,一邊還嚷嚷着價錢。奢華裝飾的酒樓之上宴席觥籌交錯,猜拳行令。碎瓊看着這片繁華如市,縱是多年在雪山上養成清冷的性子,也不禁覺得溫暖。
他們在一家酒店跟前拴了馬,來到掌櫃跟前。那掌櫃笑呵呵地問:“公子可是與這位姑娘來游歷蘇州的?蘇州名勝諸多,城南滄浪亭,楓橋鎮的寒山寺…”
“兩間上房。”獨孤殘雪平淡地打斷掌櫃的熱情。
“是...是…”
那掌櫃眼角瞥見他手中長劍,不敢多說,連忙讓小二帶他們兩人上樓。
天色已晚,碎瓊打開房間的窗戶,城中熱鬧的夜景映入眼簾。她的房間正對樓下一家燈籠店,燭火高招,映得她眼中一片嫣紅。有一只粉色燈籠正點着,上面用紅漆寫着詩詞。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
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長健,
三願如同粱上燕,歲歲長相見。
她溫柔地笑了笑,生活在殺戮中的她此時置身于燈火升平的夜色中,有種不似人間的感覺。天邊一道閃電,随着轟然雷動,雨點緊接着落了下來。
碎瓊清嘆,江南真是多雨之地…
正要關上窗戶,忽然聽見房檐上一聲輕響。碎瓊眼神倏冷,立刻飛身上房檐,見一只白色小貓“嗖”地溜走。她回屋來,自嘲地心想自己大概是太多心了。這次她與獨孤殘雪下江南應該沒有人知道。
只是,什麽樣的任務不能派弟子完成,非要他親自前來?
碎瓊望着将自己與獨孤殘雪隔開的牆壁,猜想他此刻是不是已經睡下了。那個男子明明是冰冷的,可是為什麽…為什麽她卻總是從他身上汲取溫暖,以至于貪戀他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