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退
月初一的清早,碎瓊随同獨孤殘雪來到清音庭。遠處看見穆玄墨與葉紅蓮也一起到來。
獨孤殘雪微微回首對她說:“你在這裏等我。”
“是。”
她點點頭,看着幾個人的身影消失在清音庭門後。
有點奇怪…她在心裏揣測。這幾天她偶爾看見獨孤殘雪一個人站在斷念峰頂端,背影充滿寂然凝慮。是什麽事情讓他煩心呢?她在他身邊已經九年時間了,可是有的時候她卻依舊猜測不到他的思慮。
碎瓊甩開心中略略不安的心情,看清音庭的大門緊閉,轉身飛快走向清音庭的偏門。
“廚娘!”
廚娘詫異地走出來,“咦?瓊丫頭,你剛才不是才來過嗎?是不是忘了什麽東西?”
“沒有。”碎瓊微笑地說,“今天早晨起得太急,來跟您讨些東西吃。”
“是啊!今天是初一,少主起得也早。”廚娘和藹地點點頭,轉身回廚房拿了一個紙包出來塞給碎瓊,“我這裏還有些包子,還有只雞腿。你都拿去吧!”
“謝謝廚娘!”
碎瓊拿了廚娘給的食物,繞過弟子巡邏,從煙塵軒後山小路下山,來到半山腰上一個隐秘的石洞。石洞口被青藤遮蓋,不仔細看難以發現。
她回頭看看,确定沒有人發現她才走進石洞。洞內有些黑暗,她借着洞口的光亮向洞內望去。地上隐約有人躺過的痕跡,散落幾條帶着血色的繃帶,卻不見人影。
他去哪裏了?早告訴他不要出去!碎瓊正要出去找,身後卻傳來聲音。
“你來了!”
她回過頭去,洞口走進來一個頗為清俊的男子,正驚喜地看着自己。獨孤烨也不顧腳傷,三步并作兩步地沖上前來。
“你昨天沒來,我還以為…”他眼中的失望一閃而過,“我以為你都不會再來了。”
碎瓊心裏微微地軟了軟,可是卻不動聲色地退開一步。
“我給你帶了些東西吃。”
獨孤烨眼神一亮,“謝謝!剛才我想出去打點野物回來吃…”他臉色有些窘迫,“不過我的腳傷未愈…”
“我會隔天給你帶來足夠的食物。你不需要擔心。”她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又慎重地說:“你不要出去,會被山上巡邏的弟子發現。”
獨孤烨擡起頭來,表□□言又止,說道:“為什麽你不讓我直接上山去見父親呢?畢竟,是他派人來找我的。”
“你上山去,就是死路一條。”
“為什麽?”
“其中諸多權益糾葛…”
碎瓊深吸一口氣,想起那天在白家她曾問過獨孤殘雪的那個問題。那個時候,他并沒有回答,然而她卻早已猜到了答案。即便是獨孤赤血已經隐退,以獨孤殘雪冷酷謹慎的性情也一定會斬草除根。
“是他…對不對?”
“嗯?”
獨孤烨落寞地笑了笑,“父親派來的人跟我說了一些關于葬月閣的事情。我有一個哥哥叫做獨孤殘雪。不想讓我出現的人應該是他。他…會殺了我嗎?”
碎瓊看着他,無法回答。雖然是兄弟,他卻與獨孤殘雪完全不同。他看起來如此單純,又怎麽能夠了解葬月閣的複雜。
“可是…我無意争奪葬月閣,我只是想見我父親一面而已!”他握起拳頭,狠狠地搗在石壁上。
“總之…你要先把傷養好。”她嘆了一口氣,“其餘的可以從長計議。”
她扶他坐下,掀起他的褲管,為他松開繃帶。
“他是個什麽樣的人?”他問。
“誰?”
“獨孤殘雪。”
她眼眸微垂,一邊幫他敷藥, “他…武功高不可測,除了你父親之外在葬月閣內地位最為尊貴。”
“他的性情如何?”
她想了想,回答:“寡默,冰冷,無情…”
獨孤烨不解地看着她,“如果他是這樣的人,為什麽你要跟随他?”
碎瓊一愣,似乎被獨孤烨問住了。他的确是個無情冷酷的男人。然而,他也有溫柔的時刻…
“這不是我能夠選擇的。”她敷衍地回答,幫他包紮完畢。
她擡起頭來,忽然看見獨孤烨腰間系着一道金色錦穗,挂着兩片玉佩。一塊是頗為名貴的白玉,質地清透,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虎頭。另外一片碧玉呈飛鳳形狀,與獨孤殘雪身上的玉佩一模一樣…
獨孤烨随着她的眼神,拿起鳳形玉佩,說道:“這是母親留給我的。不過那個時候,我卻并不知道這是父親留下的信物。”
“你母親是怎麽死的?”
“病死的。她一直到死前還挂念着父親,想要見他一面。然而…”
碎瓊瞥了一眼他腰間的玉佩,眼神似乎有微光閃過。她最終收斂眼光,沒有繼續問下去。回頭看看外面,碎瓊站起身來,“我必須要走了。”
獨孤烨一把抓住她的手,“你…隔天會來對不對?”
碎瓊輕輕地把手抽出,嗓音卻溫柔了一些,“會的。你自己小心!”
她轉身走出石洞,使出輕功向山上奔去。
碎瓊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山上,小心地避開外庭內走動的弟子,從煙塵軒的陰影中走出。遠遠一看,清音庭的大門依舊關閉着,看樣子獨孤殘雪還沒有出來。她長籲一口氣,走向清音庭門前。
“你去了哪裏?”
碎瓊驚然轉身,發覺葉紅蓮站在她身後。
“門主。”她正要屈膝。
“行了。”葉紅蓮走近碎瓊,瞥着她嫣然一笑,“葬月閣裏你需要行跪禮的人并不多。大概,你很快連我都不需要再跪了…”
碎瓊正絞盡腦汁應對,也沒仔細去想她話中的含義。她暗暗擡眼,發覺葉紅蓮正詭谲地看着自己。在葬月閣這麽多年,她對于獨孤殘雪的冰冷,穆玄墨的邪肆都有些了解,卻唯獨猜不透眼前張揚妩媚的女子。
“我出來得早。殘雪和玄墨還在裏面,你恐怕還要等上一陣子。” 出乎碎瓊的意料,葉紅蓮并沒有繼續追問。
“你在葬月閣裏呆了多久了?”葉紅蓮問道。
“十二歲上雪山,如今快十五年了。”
“是嗎?已經這麽久了…”
“門主是為何來到葬月閣的呢?”碎瓊好奇地問。
“為了複仇,也為了生存,我把自己賣給了葬月閣。” 葉紅蓮淡淡地回憶道,眉間一抹蒼涼。她很快收斂了表情,又問:“葬月閣的規矩,內閣弟子從入閣的日子開始待滿十五年可以自由下山。你…還剩下多少時間?”
“六年。”碎瓊輕輕地回答,“六年四個月零二十一天…”
“呵呵…等不及了嗎?等到下山,你想去哪裏?”
或許去找弟弟,也有可能自己一人在江南小鎮上獨居…碎瓊溫柔地笑了笑。
“去哪裏不重要。我只希望可以平靜地生活。不過還有六年時間,現在談及恐怕還早。”
“九年已過,六年又算什麽?”她恣意笑笑,“只不過,你能不能過他的那一關,就是你自己的造化了。”
“他?”
碎瓊猛然回頭,清音庭的大門不知何時敞開了,獨孤殘雪與穆玄墨就站在她身後不遠處。那一瞬間,她看見了他眸子裏的寒霜凝結成巨大的網将她罩住,然後一寸一寸地收緊,讓她喘不過氣來!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她,腳步很輕,風在她耳邊掠過,他已經與她擦身而去。
“少主。”
她輕輕地喊了一聲,獨孤殘雪卻沒有回頭。碎瓊也顧不得其餘兩人,疾步追了上去。
他的腳步飛快,等她氣喘籲籲地跟上,只見他的房門緊緊地閉着。她忐忑不安地推開門,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他負手而立,背對着她站在門內。
“少主…”
“他快死了。”
他?碎瓊一皺眉頭,不确定地問:“是…閣主?”
他轉過身來,眸如深潭,黯不見底,“以他的武功修為,應該可以再活三十年。只可惜…”
“與其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活着,解脫對他來說大概是件好事。”碎瓊走到他身邊,“你不須為此悲傷。”
“悲傷?獨孤赤血是我的父親,但也是我的弑母兇手,甚至連我也不放過。他死之日即是我掌權葬月閣之時。我何必為他悲傷?” 他偏過頭來凝視她,口吻嘲諷如刀。
碎瓊看着他銳利的眼睛,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不過…我倒是一直有個疑問。在我武功未及他的時候,他完全可以親手殺了我,那樣勝算反而更大一些。然而自始至終,他卻沒有自己動手。”
“或許…”碎瓊靜靜地回答,“或許,他終究不忍心。”
他愣了一瞬,看着她的眼神倏地深了下去。半晌,他冷笑開口,“你在我身邊快九年了,然而卻一點沒有改變。又或許正如你所說,你想回到平靜的生活中去。然而,經歷無數浴血殺戮的你,又怎麽可能回去平凡?從你進入葬月閣的那一天起,無論你去哪裏都不會再有平靜!”
碎瓊輕咬嘴唇,似乎早已明白他的話,卻又不肯承認。
“我可以嘗試…”
碎瓊還未說完,只見獨孤殘雪一揮手,她身邊倚着的紅木圓桌轟然碎裂!他倏地走近她一步,冷怒陡然揚起。碎瓊倒退一步,愣愣地瞪着眼前肆狂危險的男子。獨孤殘雪一向冷靜自持,即便動怒也不輕易流露于表。然而現在他盯着她的眼神,濃雲驟裂,殺氣如利劍霎時逸出。
他攫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擡起頭來看進他寒冷的眸子。
“五年前你在我面前許下誓言,這一輩子都會留在雪山上。你忘記了嗎?”他低垂着眼眸,嗓音低沉陰冷,“永遠…永遠不要再對我提起‘離開’這兩個字!”
他松開手,碎瓊仿佛被抽走了力氣一樣坐倒在地。獨孤殘雪表情複雜地凝視着碎瓊,半晌一言不發地離去。
碎瓊渾身冰冷,顫栗地坐在地上,擡起頭來看着他離去的方向。
已經很久了….她幾乎忘記獨孤殘雪有如此冷酷的一面。剛才的霎那間,他的眸中蒸騰着□□霸氣,容不下她,也容不下半寸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