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離
第二天一早,碎瓊醒過來,獨孤殘雪已經不見人影。她坐起身來,身上遍布他遺留下來的痕跡…
她下床來到窗邊,衆人一片忙碌。這一天,是她多年的夢魇。真正來臨的時候,她卻如此平靜,平靜得仿佛只是冷眼看着自己置身夢中。
床頭擺放着黑色的服飾,碎瓊一件一件穿上身。轉過身來,她從銅鏡裏看見自己的樣子。鏡子裏的女子冷傲如冰,墨黑長裙曳地三尺,暗金花紋勾勒逶迤。如今她成為了他的‘影子’,裝束也繡上了金色。
她着裝完畢,帶領幾個弟子來到寂雪樓領取獨孤赤血的遺體。一個弟子恭敬地上前,對碎瓊施跪禮。
“影子大人,您是來取閣主遺體的嗎?”
碎瓊點點頭,正要進去。那弟子擡起頭來,看見碎瓊身後的男子,不由地狐疑。
“影子大人,這個弟子…”
碎瓊冷冷出聲:“還不讓開。耽誤了時辰,可是你負責?”
那人只好低下頭,讓碎瓊一行人進入。
碎瓊進入寂雪樓,吩咐其他弟子留守在門口,只帶一人來到獨孤赤血的寝室。這個男子正是獨孤烨。
碎瓊對他小聲說:“你只有半柱香時間。”
獨孤烨感激地回視她一眼,趕忙進去。
半柱香的時間一眨而過,碎瓊不禁焦急,推開房門進去。室內一片素白,床榻跟前放了幾盆冰以保持屍身完整。她走進去,看見獨孤烨趴在床榻邊上。
獨孤烨看見她進來,擡頭問碎瓊,“這個人就是我的父親?”
碎瓊知道此時的獨孤赤血早就沒有武林中謠傳的俊邪樣貌,也根本看不出他武功高深莫測。她不由地嘆氣道:“這些年,許多事情難以預料。他…的确是獨孤赤血。”
他的臉色依然猶豫,碎瓊卻無暇與他争論,一把拉起他,“該走了!再不走會壞大事。”
她招喚門外的弟子,将獨孤赤血的屍體搬運出去。獨孤烨随同其他的弟子一道走出寂雪樓,只剩下碎瓊一個人留在房內。她回頭瞥向床頭,擺放着一個黑漆木盒。她走上前,打開一看,臉色不由黯然了幾分。
儀式在清音庭前面舉行,她從高臺上望去,葬月閣屹立在巍峨的斷念峰之上。長空蔚藍如洗,大片暗紅錦緞在風中飛揚鋪動,一片金碧赤紅,金色龍虎圖騰映在陽光之下仿佛躍然而出。
碎瓊倒退一步,擡手遮掩刺眼的陽光…
按照葬月閣以往的習慣,上一屆閣主的屍體會當着所有弟子被焚燒殆盡。幾個弟子将獨孤赤血的屍體擡上來,一把火點燃。烈火噼剝聲中,葬月閣數百名的弟子連同她一起跪在獨孤殘雪腳下。
她擡起頭來,悄悄地瞥向他,只見他冷冷地看着炙熱的火焰。火光跳躍,在他的眼中霸氣蒸騰,嘴角…慢慢地綻起一抹唯我獨尊的笑容。
“影子,就是…終生尾随着一個人,視他為天為地,至死不得解脫。”
她耳邊突然響起蒼影的話,不知道他那個時候的心境是不是也如此蒼涼。
随着典禮的完畢,也宣布了藏月閣的新主人。待到一切安定下來,已經是傍晚時分。
碎瓊随獨孤殘雪回到寂雪樓,只見燈火通明,仿若白晝一般,數十名天鏡們的弟子守衛在外。寝室裏早就撤下素白帷帳,換成奢華的絲緞。獨孤殘雪不由地皺皺眉頭。
碎瓊上前替他解開披風,一邊笑着說:“你父親生前就是這樣布置的。我知道你不喜歡…明天我去換掉。”
“算了,就這樣吧。”他搖搖頭,“外面怎麽那麽多人?”
“我讓一些天鏡門的弟子守在外面,以策安全。”
她将手中的披風放下,背對着他。燭火如豆,将她的身影在牆上拉得細長。獨孤殘雪凝視她的背影,突兀地感到一絲不安。她也許不知道,他其實了解她比她自己還要多,每當她格外沉靜的時候,總是有極重的心事。
“過來。”
碎瓊走上前,還未站穩就被他一把拉入懷裏。她的瞳中閃爍着清柔,白皙的皮膚蕩漾着紅暈,嘴唇擦了嫣紅的胭脂。碎瓊本來就是個極其漂亮的女子,在這昏暗的燭火裏更是妖豔得攝人心魂。
獨孤殘雪碰到她的手心,眉頭微微一皺, “你的手心很冷。你在緊張什麽?我對你說過,一切都不會改變。”
碎瓊沒有回答他,反而吻上他的唇。獨孤殘雪略微驚訝她的主動,卻也沒有推開。他沉下身子回吻她,愈吻愈深,呼吸漸漸急促。他的直覺告訴自己她的反應似乎有些不對勁。然而她眼中妩媚撩人,卻又讓他欲罷不能。
就在這個時候,他感覺到她的手突然在他肩膀上的大xue點下去。獨孤殘雪猛然睜開眼睛,眸中閃過不解與驚愕。
“為什麽?”
“因為…一切都在改變…”碎瓊倒退一步,語音破碎,“你會變成你父親,而我不願成為另外一個蒼影。”
“放了我吧!你我的人生…本就不該有任何糾葛…”她的臉色蒼白,一步一步地後退。
“你要逃離我?” 獨孤殘雪慢慢地明白她的目的,眼中愠怒交集,低緩地說,“糾葛…現在說這些已經太晚。”
他鼓動內息,毫不費力地沖開xue道。只見他大步上前,攫住她的肩膀,力氣大得仿佛要捏碎了她。
“你是我親手教出來的!你有幾分功力,難道我會不清楚…”
然而下一刻,獨孤殘雪臉色倏變,體力不支地跪倒在她跟前。
“我知道你會沖xue。”她俯視着他,輕輕地說,“你中了臧紅。很快你就會睡過去。三天之內不會蘇醒。”
他恍然大悟地看着她嘴唇上的胭脂,臉上一時神色難辨。半晌他倏爾笑了:“你對我下毒?這就是我信任你的代價…”
他吃力地拔出驚龍。然而劍只是剛剛出鞘,他卻再也沒有力氣。他咬緊牙關,用力抓住劍刃,鮮血從他指間倏爾湧出。
“別!”她心中銳痛不已,連忙上前擁住他,“臧紅的藥性太強,你無法抵禦。”
他跌進她的懷裏,狹長的眼眸逐漸模糊,卻緊緊地抓着她的手臂,手中的血染透了她的衣袖。
“別…”他試圖說些什麽,卻沒能說完便昏倒在她懷裏。
屋內一片寂靜,燭光詭異地跳動,幽微而慘淡。
碎瓊呆呆地跪在地上望着他,他躺在她懷裏,沉重得她幾乎抱不住。半晌,她艱難地将他移到床上,然後解下腰間絲巾替他把手傷包紮好。
她退後一步,望着他靜靜地躺在床上,暗色的帷帳襯得他臉龐略略蒼白。他的表情很平靜,似乎什麽也沒有發生。然而在碎瓊的腦海裏,剛才那一瞬間他眼中摧心噬骨的悲哀與恨意如冷冬一般深寒刺骨。碎瓊突然意識到她的背叛不但激怒了他,也粉碎了他冰冷的心中對她所有的信任與溫暖。
然而事以至此,一切都不能挽回了。
她擦幹眼淚,麻木地站起來,去除身上的血跡後走出寂雪樓。
“影子大人。”
她點點頭,面對樓前的弟子下令道:“閣主宣布閉關三天,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進入寂雪樓。”
“是。”衆多弟子一致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