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
碎瓊換上便裝，從小路下山。獨孤烨已經在外面等待。
兩人飛快地向山下奔去。天色黯然，山間地勢崎岖不平，一個不小心便會跌下懸崖。
獨孤烨驚愕地看着眼前的奇景。只見天邊萬古雲霄，寒星閃爍，似無限悠遠。然而近處峭壁斷崖就在腳邊。随着他們的腳步，碎小石子滾落山崖，一長串細密聲響消失在黑暗深淵裏。
“我上山的時候并不覺得艱難，可是為什麽現在下山卻是完全不同？”
“葬月閣在雪山上布下許多機關。你上山的時候其實是在同一個地方打轉，如果沒有我帶你出陣，你一輩子也找不到山頂。”
“原來這才是雪山真實的樣子！”
“從山頂下山本來有很多條路。這條小道格外危險，所以知道的人不多，也沒有弟子把守。”
碎瓊回頭看到他臉上的驚惶神色，安慰道：“不用害怕。我會帶你安全下山。”
幾個時辰之後，山路逐漸緩和。月色清輝灑下，不遠處出現平緩的山巒，耳邊依稀能夠聽見山澗泉湧。
兩人帶到一片空當的草地上，獨孤烨擦幹額頭上的汗水，氣喘籲籲地說道：“我們已經趕路兩個時辰，休息一會兒吧！離山下還有多遠？”
碎瓊回答：“大概還有一兩個時辰的路程。”
“我想葬月閣的人應該很難追上來了！畢竟，我們一路都用輕功。”他腼腆地笑笑，“我的武功不好，自以為輕功倒還可以。不過沒有想到，你卻比我好太多。”
他從腰間拿出一個水壺喝了一口，一邊嘆息道：“這次上山我才知道，江湖人傳說葬月閣所傳武功的可怕果真如實。你确定獨孤殘雪不會提早醒過來？以他的絕世武功…”
盡管他有絕世武功，卻還是信任了她…碎瓊的腦海裏突然出現獨孤殘雪昏過去之前的眼神，她臉色一黯，心中刺痛不已。
“應該不會。至于其他弟子…典禮十天內他們必須格守崗位。即使發現我的失蹤，沒有獨孤殘雪的命令也不敢妄動。”
獨孤烨悄悄地瞥了她一眼，猶豫地說：“瓊姑娘，他既然信任你，你為什麽只對他下了區區迷藥？如果他死了，我們豈不是更加安全。”
碎瓊垂下眼睛，半晌才回答：“時間倉促，我能配置無色無味的藥物便只有臧紅一種。”
“你不用對我掩飾…”獨孤烨笑笑，“你雖然要逃離他，卻不願傷他性命。而且還派了幾十個弟子圍守在寂雪樓跟前。分明是怕有人趁此機會傷害他。”
“可是我不明白！像他那樣冰冷殘酷的男人，你怎麽會愛他？”獨孤烨不解地問。
她勉強地笑笑，“這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沒有答案。”
“無論如何。到了山下，我會照顧你。”獨孤烨對她溫柔地說：“如果你願意的話…”
碎瓊淡淡地回頭望向遠處，葬月閣煙雲環繞，矗立在萬刃之巅。不知不覺，她在那個地方已經呆了十五年。遙想她當初随蒼影上山時初遇獨孤殘雪的情景，清晰仿佛昨日。她偏過頭來，不敢再想。
“我們繼續吧！早一刻下山，我們就早一刻安全。”
兩人繼續趕路，兩個時辰過後，已經能夠依稀看見山腳下的小鎮。
“瓊姑娘！我們很快就到山下了！”
獨孤烨欣喜地回頭大喊，卻發現碎瓊一臉凜然地駐地不動。
“怎麽了？”
“快走！”碎瓊背對他，厲聲命令，“躲進樹林裏去！”
一陣冷風吹過，松濤飒飒作響。月色幽冥，蜿蜒的樹林小路盡頭無聲無息地站着一抹修長的人影。
碎瓊胸中窒息般地疼痛，驚恐地倒退一步。雖然她看不清楚他的臉，但是心中卻早已知曉來人的身份。此時，無數惶恐在腦海中泛濫，而她卻不能移動一步。
他怎麽可能這麽早就醒過來？別的弟子呢？獨孤烨怎麽辦？
她回過頭去，朝獨孤烨大喊：“你還站在那裏做什麽！快躲…”
她沒說完，獨孤殘雪的身影極快，劍虹如閃電在她眼前一閃而過。與此同時，獨孤烨的身子已經飛出幾丈遠，重重地跌落在地。血的腥氣在夜色裏倏爾蔓延…
碎瓊倒抽一口氣，想要趕過去看看獨孤烨的傷勢，身子卻不能動彈。她轉過頭來，獨孤殘雪一步一步地向她走來，腳步絲毫無聲。
他走到她跟前，她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眼中鋪天蓋地的恨。天地一片寂靜，靜得讓她能聽見自己呼吸的急促。淚水順着臉頰滑下來落入嘴唇，苦澀而冰涼。從看到他的那一霎那，她便知道一切愛恨情仇都将在今夜結束。
“背叛我的人，都會死。”他這樣說。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只是，心中還是有一絲期望，以為她是不同的。她驀然自嘲，嘲笑自己是多麽幼稚！
想到這裏，她淡然地問：“我死，能不能保住他的命？”
他驀地一僵…
夜色黯然，她想要看清楚他臉上的表情。然而，卻還是趕不及驚龍的速度。那柄古老的利器陪伴他多年，已然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殺意乍現的瞬間，劍已離鞘，大概早就成了本能。
驚龍刺入胸膛的那一刻，碎瓊閉上眼睛，滿眼卻是明亮的。無數臉龐在腦海中閃過，無數悲哀淡然逝去。
劍身上的血淅瀝流下，碎瓊的身體緩緩地滑落。獨孤殘雪怔然看着她溫熱的血液迅速染透了土地。天依舊黯然得可怕，他愣愣地站着，良久依舊沒有動作，也沒有聲音。
依稀記得，那年蒼影墓前，他在夕陽裏凝視着她那雙清澄的眼睛。如此清幽而宛然的女子，并不适合他所熟悉的天地。
他知道…
但是她說，她會一直陪着他。于是，他願違所有人的意願，将她強留在身邊。只是，從來不敢去想，有一天他劍下的人變成了她…
執劍的手不斷顫抖，驚龍“哐啷”落地！鋒利的劍刃在月下閃着寒光，血跡幽紅而粘稠。
突然間，胸口炸開一股劇烈疼痛！獨孤殘雪跪倒在地，口中噴出一股濃稠的鮮血。他伸出手想要去觸摸她的臉，卻只是在半空中滑落。她為他包紮右手的白色絲巾飄然而落，拂過她的手邊，然後随風而去…
他眼中似有淚水，滴落入地上殷紅的血裏，眨眼間消失不見。他哀然大笑，一直都以為自己沒有淚，原來竟是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