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天上
作者有話要說: 此章有更
天亮卯時,雪山空靜。天邊舒卷風雲,瞬息萬變,仿佛一片浩瀚天海。
斷念峰頂,人間天上。
卻向下看去,幾道火峰順狂風肆卷,驟然将龐大的葬月閣煉化為沸騰火海,遠處望下去仿佛是掙動的巨獸吐出長長的火舌。霎那間,濃煙滾滾,熯天熾地!雪山之巅如同綻開一朵炙烈豔紅的巨花。
與此同時,五隊人馬密密麻麻地從山下襲上來,分別從葬月閣的五處大門湧入,與藏月閣守衛的弟子厮殺成一片。凄厲嗥叫響徹八方,也分不清楚是風火呼嘯,還是喋血殺戮。
碎瓊眼含淚水,怔怔跪倒在地….她曾經是恨過這個地方的。可是現在眼看着葬月閣即将付之一炬,她卻心如刀絞。
“哈哈!”白秋平站在峰頂狂妄大笑,瞥向碎瓊說道:“為了這一天,我已籌備多年!獨孤烨也好,袁笙也好,還有你…都是我稱霸武林的鋪路石。獨孤殘雪就算武功再高,也不可能以一敵百…”
袁笙?碎瓊驚愕地擡眼!
“沒錯!他是我派上山去的!他想要得到‘伏龍劍’,而我則要一幅葬月閣的地圖。這還多虧了你那好友凝玉的癡心一片,不然今日我的計劃也無法實現!”
碎瓊又恨又怒,腳步一點,便飛身沖向白秋平。她手中無劍,雙掌卻劍氣隐發,淩厲逼人。白秋平愕然倒退,沒有料到她的身法竟是如此之快,她幾個招式逼得他狼狽不堪,衣擺竟被她削去一角!
然而碎瓊畢竟有傷在身,幾招之下便被白秋平鉗制住。他冷獰一笑,對她胸口就是一掌。
“你以為現在的你能怎樣?以你的重傷還想與我較量?不自量力!”
碎瓊壓住帶着腥甜的喘息,命令自己不許示弱。她一直不喜歡殺戮,然而現在她卻恨極了自己,恨自己早在懷疑白秋平身份的時候沒忍心殺了他!
這時候,山下兩隊人馬上山而來,領頭的人對白秋平禀報道。
“二少爺,我們已經掌控了五個入口。看樣子,葬月閣果真遣派了大半人馬攻打落梅山莊,我們一路殺進來竟沒遇見幾個弟子。我們的人四處縱火,那些服用了‘臧紅’的弟子很快就會葬身火海,甚至不用我們動手。”
“獨孤殘雪呢?”
“他…”為首的兩個人面面相觑,“他并不在寂雪樓裏。而且,幾個門主全都不在。”
白秋平微微一怔,“難道他們所有的人都去了江南?”
“我們已經命人再去找!”
“那‘弑神決’呢?”
“藏經閣裏,書房裏都沒有發現‘弑神決’的蹤影!”
白秋平轉過頭來,以劍抵住碎瓊喉間,“我再問你一次,‘弑神決’在哪裏?”
碎瓊沒有回答,不屑地偏過頭去。
白秋平氣急敗壞地骟了她一巴掌,“既然如此,我留你也沒有用了!”
說罷,他長劍一挑,劍尖直刺而來…
碎瓊閉上眼睛等待死亡,然而耳邊卻聽見“嗡”的一聲。她睜開眼睛,只見白秋平的長劍竟被內力生生震開。
絕崖斷壁之上,長空妖紅,卻見男子白衣長劍,伫立于烈風當中。長衣獵獵翻飛,他手中的驚龍還未出鞘,殺氣卻震懾四方,倏然之間天地皆黯。
“獨孤殘雪!” 白秋平咬牙切齒地擠出幾這個字來。
獨孤殘雪眼神冷如寒霜,回頭瞥了一眼碎瓊,見她嘴角血痕未幹…握着驚龍的手,微微地緊了些。
“今日,你會葬身于此。”他微斂眼眸,聲音低冷。
“哈哈!”白秋平獰笑道,“我知道你武功絕頂,但是這句話還是說得早了些!”
他說話之時已開始運氣,雙手在胸前盤起,頓時之間一股陰寒內力逸出。那股內勁極是霸道,一經運息,只聽得周圍數十人忽地吐出鮮血。
這是“弑神訣”的武功!
白秋平什麽時候竟得到了“弑神訣”?既然他已經練成內功,又何必再來偷取?無數疑問冒了出來,碎瓊卻沒有時間多想。她劍傷未愈,又被白秋平一掌擊在傷口上,此時抵禦不了白秋平的內力。她的臉色更加蒼白,額間冷汗冒出,體內氣血翻騰。
獨孤殘雪眨眼間來到她身邊,抱起她顫抖的身子,一股溫暖的內力從背後注入她的體內。碎瓊慢慢地擡起頭來,看着他在火光中的臉,不知為何眼淚湧了出來。
“既然是從此不相見,你又為何來救我?”
“別哭。” 他伸手抹去她臉上的淚,只說了短短的兩個字。
獨孤殘雪将她放下,轉過頭來面對白秋平,“原來,那本‘弑神決’在你身上?”
白秋平陰狠地盯着他,“正是!沒有點本事,我也不敢貿然上山挑戰你!今日我已練成‘弑神決’,又有百人待令,葬身于此的人将會是你!”
獨孤殘雪的唇角冷冷上揚,霎那間便飛身上前。驚龍一出,天地撼動,劍氣劃起千道水亮圓弧,如波如浪襲向白秋平。白秋平右手提劍抵擋,左手催動內力,一股陰氣盈滿袖口,轟然沖向獨孤殘雪。
衆人呆愣地看着兩人在斷念峰頂周旋,渾身被無形的殺氣籠罩而不敢動彈。獨孤殘雪劍氣飄渺肅殺,破空之時竟似聽聞裂帛之音!而白秋平的內力如百丈巨蟒,緊緊地盤踞于喉處,令人呼吸不得!
兩人對決近百招,不分勝負。白秋平咬咬牙,使出“弑神決”的最終式“滅天”!霎那間,狂風怒號,敗葉枯枝漫天翻走,驚龍的叫嚣瞬時湮沒在渾沌乾坤之中!獨孤殘雪口吐鮮血,被震出幾丈,以劍支撐半跪在地。
“殘雪!”
“閣主!”
碎瓊一愣,發覺秦峻也追随上斷念峰頂。
白秋平大笑道:“獨孤殘雪!你不肯動用“弑神決”,是怕震傷碎瓊的心脈吧?今日你敗就敗在你的婦人之仁!”
獨孤殘雪默默地回頭看了碎瓊一眼,那個眼神明明是平靜的,碎瓊卻看懂了那其中的萬千複雜糾葛。十年朝夕相處,愛恨情仇仿佛都含在那一個眼神裏,卻只是淡靜而逝。她心中倏爾震撼,胸中有無數想說的話,此時卻只化為眼淚掉落。
數十人跟随白秋平一起殺上來。獨孤殘雪身影極快,驚龍如閃電抹上幾人背脊,那幾人頓時氣絕倒地。白秋平見獨孤殘雪與手下糾纏,微微獰笑,舉劍刺向碎瓊!
碎瓊眼中只見秦峻驚愕地朝自己奔來,然而卻追不上刺眼的劍芒…
突然,獨孤殘雪身影擋在她跟前,挑開白秋平的劍尖!碎瓊驚駭地看見白秋平左手撫上劍柄,倏然間他的劍竟然一分為二!
“快躲開!”她失聲尖叫!
鋒利的劍尖刺入血肉之軀,發出滑膩的,毛骨悚然的聲音。白秋平狠狠地扭動手腕,劍身随着攪動…
在碎瓊驚顫的眼中,一道血弧劃出,驚龍應聲飛落。然後,有什麽血肉模糊的東西掉落在地上…
她極深地呼吸,卻喘不過氣來。掉落在地的,竟是獨孤殘雪的右臂!
此時,白秋平愣住了,完全沒有想到獨孤殘雪居然沒有閃躲!
可是碎瓊知道原因…
她知道如果他閃開了,被刺中的人就會是她。他舍掉了自己的手,換回了她的命。這個孤高而寡漠的男子,她一直以為他冰冷的心裏容不下任何人,包括她。
原來,是她錯了嗎…
碎瓊狼狽地爬上前,從背後擁住獨孤殘雪。他的右肩,血肉裏隐見斷骨,汩汩鮮血如泉湧出,濕透了他雪白的衣衫。
“你這個傻瓜!”她緊緊地擁着他,淚水與血水交融,分不清楚彼此,“那只手…是你執劍的手啊!”
獨孤殘雪回過頭來,臉色蒼白如紙,劇痛在身,唇邊卻映着一抹淡淡的笑容。他伸手撫去她的眼淚,輕輕地說:“這一劍是我還你的。從此以後,我們互不相欠…”
她似乎明白了什麽,慌亂地搖頭,“別!別…”
他卻不給她機會阻攔,左手撫過她的腰,霎那間帶她來到斷崖邊。獵獵狂風,他擁她站在峭壁邊緣,眼眸此時隐含深谙的溫柔,只是平靜地看着她。
“我若死去,你便自由了。”他吻上她的額,似乎有什麽冰冷的東西滲入她的發間,“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嗎?”
“如果代價是你的性命,那我情願被你囚禁在地牢一輩子!情願這一生都不再見你!殘雪,讓我陪着你…”碎瓊緊緊地抓着他的衣襟,在他懷裏淚雨簌簌而下,仿佛知道如果一旦放手,便再不能相見。
“忘記我,也忘記葬月閣…去尋找你想要的生活吧!”他輕輕地笑着,放開她,眼眸中隐藏着一抹悲哀淡然而逝,“我本以為,無情不似多情苦…”
他嘴唇似乎動了動,餘下的聲音卻随狂風而去。
她癡癡地愣在原地。
“秦峻!帶她走!”
秦峻眼中掙紮,卻最終選擇遵從獨孤殘雪的話。他攔住掙紮中的碎瓊,對獨孤殘雪說:“少主,您保重!”
碎瓊感覺自己的身子仿佛飛了起來,視野中他颀長的身影映在萬丈煙霞之中,墨黑的發随風翻滾。
秦峻帶她筆直沖下懸崖,飛快消失在天邊。風在耳邊呼嘯,她無力哭泣,也無力理會所去之處。胸口上血跡斑斑,也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血,還是他的。碎瓊仰起頭來,他的身影已經消失于茫茫蒼穹之中。
天空黯淡,一如他的眼眸。驀然間,她仿佛聽見他剛才在風裏喃喃的話。
本以為無情不似多情苦,奈何…讓我遇見了你…
斷念峰上,獨孤殘雪面對白秋平,冷冷地笑出聲來。
“你的那招‘滅天’,看似艱險卻虛空無力。你縱然擁有“弑神決”多年,卻領會不到其十分之一。真是可笑!又或許說,你根本無法練成“弑神決”,才上山偷取原本?”
白秋平心事被他說中,臉色不由一僵。他看見獨孤殘雪用左手拾起驚龍,更是愕然後退幾步。
“你…你竟會左手用劍?”
獨孤殘雪緩緩地平舉長劍,薄薄的劍刃在風中微鳴…
“白秋平,你還不配做我的對手!”
忽然地,獨孤殘雪的身影不見了。白秋平大駭,四處張望,舉劍在空中揮舞。卻來不及他反應,陡然間劍光高漲如潮,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驀然間,從狂浪之中沖出一道銀光,仿佛銀鱗盤龍直上青天。巨龍在天狂舞,浩瀚內力震撼天地,将白秋平內力所形成的屏障霎時撕成碎片!
難道,這才是“滅天”?白秋平最後的一眼,漫天劍光盤旋,攪動起巨大的旋渦向他壓下來…
只聽“哧”的一聲,随着一陣血霧噴薄,白秋平的身體消失在崖頂,竟是屍骨未存。
此時崖頂已無人,獨孤殘雪踉跄幾步,跪倒在地。肩頭的血灑得滿地都是,即便剛才點了幾個大xue卻還是失血過多!再加上催動龐大的內力,更是讓血脈沸騰。
難道,今天便是他的死期?
他俯視山崖,只見數十人正黑壓壓地向山上襲來,愈來愈近…
突然間,一柄閃亮的長劍出現在他的眼前。
“是你?”
穆玄墨看見地上的狼籍,不禁嘆然說到:“凡是與她有關的事情,你總是方寸大亂。本來計劃詳盡,我們聲稱攻打白家,撤出葬月閣,再來個甕中捉鼈。可是你卻偏偏…”
獨孤殘雪平靜地問:“你是來殺我的嗎?殺了我,你就是葬月閣的主人。”
穆玄墨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站在獨孤殘雪面前,手持長劍面對來襲之人。
“大哥,終有一天我會打敗你。不過,不是在這個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