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從門外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
正趴在窗臺前, 巴望着樓下等待的鑒真驀地回頭, “阿義?”
然而沒有人回答她。
“阿義?是你嗎?”鑒真揚起聲又問了一遍。
依然是一陣寂靜。
鑒真握着破邪劍走到門口,猛然推開門——
門外空無一人。
不管了!
鑒真索性背起破邪劍直接往樓下走, 不等了,她現在就要去找阿義。
旅館的樓道只有一盞壁燈,鑒真背着劍快速的下了樓, 經過前臺時她發現原本守夜的小妹不在,接待牆上的挂鐘滴答滴答地走着, 指針停在8:45分。
鑒真在前臺旁停了停,她從桌面的記事本上撕下一張紙,寫下:
【阿義, 我去村口找你了,你要是看到了就在前臺留張字條,先回房休息, 我很快就回來。】
她又截了一段透明膠, 揣着字條跑回自己房間,将紙條仔細地黏在門口, 随後大步離開了旅館。
鄉下沒有城市豐富多彩的夜生活,雖然時候尚早, 但沿路兩側的土屋窗口已經熄了燈, 路上鮮有村民, 只有遠遠傳來的零星犬吠聲是唯一的伴奏。
鑒真踏着微渺的星光,視線在周遭來回梭巡,樹影婆娑, 夜晚沒有白日嘈雜的蟬鳴,是令人不安的平靜。
悉悉索索……
熟悉的摩挲聲再次從身後傳來。
鑒真停住腳步。
悉悉索索……聲音更近了。
她很确定不是自己的錯覺,鑒真轉過身,舉起手中的破邪劍,“出來吧。”
這一次,來人終于願意現出身影。
鑒真低聲道,“是你。”
恰逢一陣夜風吹開籠住月亮的烏雲,傾瀉而下的柔曼月光投注在來人身上,連那條駭人的刀疤在這月色中都變得柔和起來,男人扯開一抹笑,“好久不見,還記得我嗎?”
鑒真自然沒有忘記這個令她第一次丢了賞金的匪首,她純然好奇地道,“你當初是怎麽逃開那個必死局的?”
男人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倒是平心靜氣地回答,“當初你打到的不是致命傷,我也是賭一把故意跳下山崖。”
“然後得救脫身了?”真是生命力頑強啊。
“不,然後是快要死了……”男人說到這忽然加深了笑容,“瀕死前,被一個人撿到了。現在……生不如死。你說,我要怎麽感謝你呢?”
話音還未落,他霍然從腰間抽出一把劍來,直刺鑒真面門!
鑒真雖然功力盡失,但劍招早已熟記于心,訝然之下,她毫無畏懼地回身擡劍一擋,“你是從哪兒學來的劍?是誰教你的?”
兩劍相擊,竟有一道勃發的內勁從對方的劍中直逼而來,前一晚才剛受重創的鑒真被震得喉頭一甜,不動聲色地咽下喉中甜意,她暗自心驚:這才短短半年,就算他再天縱奇才,也不可能會擁有如此強的內力。
眼看他逼上前橫臂又是一個劈劍,鑒真無暇細想,借力一個內旋,劍尖下移避過他來勢洶洶的糾纏,再偏身向前,朝他胸前點去!
他反應也極快,塌腰後仰避過這一劍!
一擊不中,鑒真回劍往後撤迅速拉開距離。他卻腳下一提,向上翩然躍起,身形展開借着下落之勢,手中長劍自左向右斜劈——
這招翩若驚鴻鑒真再熟悉不過,好在他根基虛浮,只能發揮出劍招的半成威力。她身體極為柔軟的貼地一伏,雙腿劃出一條圓弧挺身繞過劍鋒的橫掃範圍,似退實近,長劍卻從背後刺出!
“仙鶴指路?”男人也有幾分驚訝,但鑒真使出這招也已是強弩之末,男人悶哼一聲,被刺中肩膀卻不後退,他縮緊肌肉卡住劍,右手閃電般握住鑒真持劍的手……
霎時間,鑒真感覺一股子似曾相識的陰寒侵入經脈,奈何她體內如今早已空蕩蕩,不留一絲內力。這股寒氣在她經脈內不甘地繞了一圈,只得空手而歸。
下一刻,男人噴出一口血來,不可思議地瞪着她,“你身上已經內力盡失?”
鑒真見他先吐了血,才敢不再壓抑,禮貌性地跟着吐了一小口,就算已經站不住腳,也暗戳戳地雙手背在身後,悄悄以劍駐地,保持住逼格,輸人不輸陣!
“不好意思,在下确實已失了功力。”
男人用看怪物的眼神瞪着她,“這樣你還能打贏我?”
鑒真謙虛道,“承讓了。”
“原來九轉功法這麽厲害……”男人喃喃道,就算不使出那招移花焚骨之術,又失去了內力加持都能有這般威能。
“不,我用的是蜀山派的劍法。”鑒真糾正道,隐隐察覺男人身上并無殺意,奈何她已經沒有力氣再戰,只得強撐氣勢的同時引着他再多說幾句,“這個九轉功法是救你的人教你的?”
“當然。很厲害的功法,不是嗎?”跳崖不死定律終歸發生了作用,但他眼底并無太多欣喜。
他心中其實并不相信她所謂的蜀山派劍法,或許是她又另外修了一門內功心法作為掩飾。然而,既然她不肯明說,他就順着她的話繼續下去,“你的蜀山派劍法,是去哪裏學的?”
“那你得先告訴我,你身上的內力為什麽會這麽深厚?”
兩人各有盤算,都希望能從對方那裏先探出消息。
他暗暗動了動身子,卻見對面看似松懈的少女卻也在同時移動腳步,迎向他的站位竟是無懈可擊。
他不知此刻的鑒真已經是只紙老虎,只得不甘願地按耐下來。
原本他想拿下她之後再作打算,可惜技不如人,便先退了一步,“你想跟我談條件?”
鑒真隐約有些GET到了,她試探地道,“不,我只是在給彼此一個坦誠的機會。我想你今晚過來,并不只是為了和我比試聊天,你有什麽目的不妨直說,我們開門見山的談。”
男人沉默了片刻,“既然你的功法與我同源,你不可能會不知道這些內力是從哪裏得來的,何必這麽虛僞?先前我倒還覺得你磊落幹脆,希望不是我看錯了人。不過倒也因此知道他為什麽要派我來抓你,你是他的同門師妹,還是他曾經的弟子?”他沒有稱教他功法的人為師父,直接以‘他’來代替。
“很可惜,兩者皆不是,”鑒真道。她突然反應了過來,“那些失蹤的古武之人,內力都是被你們師徒吸走的?”
“明知故問。”他嗤笑道,也抛出他最想知道的問題,“為什麽你失去內力之後竟然沒有被反噬?”說話間他一直暗自打量着她周身,視線在她露在外面的豐盈肌膚上轉了一圈,難道那個蜀山劍法能抵擋反噬之力?
他霍然下定決心,眼中帶着隐隐的瘋狂,遞上投名狀,“要是你能夠告訴我這個功法該怎麽修煉,那麽,我就幫你殺了那個人。”
鑒真反被他吓了一跳,幾乎懷疑自己是聽錯了,“你的意思是,要幫我殺了你師父?”對手臨陣倒戈,并沒有讓她覺得欣喜。
相反,她萬萬沒想到他會突然間提出要幫她殺了師父。在她那個時代,欺師滅祖簡直是罪大惡極,人人得而誅之。她心中對他的反感升到了最高點,冷道,“你師父救了你,還教你武功,如此大恩,你竟然想殺了他?”她絕不相信他是突然良心發現,要替天行道。
他哈哈大笑着,将自己在這個大熱天還穿的嚴嚴實實的襯衫袖口大力撩起,露出沒有握劍的左臂,霍然止住笑,嘲嗤道,“這個大恩,你想要嗎?”
鑒真悚然一驚,眼前筋肉黯淡幹癟,簡直可以稱之為骨架标本的手臂,令她說不出話來,
“這個大恩,我真的很想報答他呀!”他面無表情地繼續撕開領口,胸前緊貼着肋骨的薄薄皮肉,幾近于無,骨骼森然橫立,不看他的臉,還以為只是一具會動的骨架。
“這是……怎麽回事?”
“九轉功法的吞噬特性,你難道不知道嗎?同源的功法所獲得的內力,是從其他人身上獲得的數倍,只是我才剛練了半年,功力還不夠他吸收,恰好讓他發現了你……”說到這,他飽含惡意地一瞥,“所以你該知道我來找你是為什麽?
你要是不跟我合作,那好,我直接将你抓回去,只要斷了你的舌頭,反正他只需你活着,不拘你變成什麽樣子。地宮下的屍體你也見到了,到時候就別怪我沒有事先警告過你。”
鑒真卻也勾起一個狡黠的笑容,“但我身上沒有了內力,你就不怕你師傅以為你已經先享用了我?我們可以比比看誰死得更快。”
她腦中轉的飛快,半真半假,再接再厲的道:“再說白忙活了一場卻沒有在我身上吸取到內力,如今特別行動組已經發現了地宮的秘密,在古武界內發布了通告,不會再有人被你們騙下地宮,你師父沒了內力來源,就剩下你了。既然他可以批量制造徒弟,少了你一個,又有什麽好可惜。”
男人不說話了,顯然被她說中心事,他摩挲着手中的劍柄,“這麽說,談判崩裂?”
“不,我願意接受你的條件。”鑒真出乎意料的道,“但是,你必須先答應放了他。”
“你是說你的小男朋友?”他戲谑的道,“我可沒有抓他,早就放他離開了。”
“他什麽時候走的?”鑒真毫不放松的追問。
“大概在我跟你交手之前,信不信随你,算起來,現在他應該已經到旅館搬救兵了吧。”他忽然話頭一轉,往前靠了兩步,“啧,來不及了,你現在快刺我一劍。”
“哎?”
“不這樣我怎麽回去交差?”
“哦,好的。”
鑒真依言行事,擡劍一戳——
“小心點……啊!你這是公報私仇啊,是不是存心想殺了我?”
“我這不是怕刺得太輕,不夠逼真嘛。”她讪讪的抽回劍。
他又“嗷”了一聲,捂住噴血的傷口,“再用力點就要弄假成真了,蠢貨……”
“只有一劍會不會沒有說服力?”
“說的好像有點道理……啊!你再這樣我就還手了。”
又補了一劍的鑒真:“你不是說有道理嗎?”
“……”
離開前,他忽然又回過頭,半開玩笑地指着自己臉上的刀疤,“記住我的名字,謝一鳴。要是我死了,看在我們合作的份上,就給我立個墓吧……記得去常警官那給我挑張好看點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