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結束
阮細雨挨個帳篷看望傷病士兵, 見士兵們在帳篷裏痛苦哀嚎,營房裏血腥味和藥味混在在一起, 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低聲對陳将軍說:“都是我的錯, 若我再勸勸王上, 事情也不會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
陳将軍苦笑出聲:“這又哪裏是大人的錯,王上決定的事, 誰能撼動得了呢。”
兩個人話說道這,心裏都不好過, 有什麽堵在他們喉嚨裏, 最後也只能相顧無言了。
他們難道還能說葉輕言的不是嗎?當然是不敢的。
阮細雨嘆了口氣, 遠遠望向葉輕言的帳篷,低聲說道:“陳将軍, 你也受了重傷,一會兒我就去求見王上, 懇請他叫你休息幾日,我替你帥兵出征。”
陳将軍臉色一沉, 沒立時答話,他自己倒是想, 可葉輕言那是個什麽主意, 大家都看得很透。
阮細雨這輩子都不能在雲州領兵了,便是情況如此危急, 陳将軍同葉輕言請示過許多次, 他也依舊不肯讓阮細雨踏出安南府一步。
這一次若不是陳将軍私底下聯絡上阮細雨, 恐怕阮細雨還什麽都不知道呢。
葉輕言不止不肯讓阮細雨來前線, 他甚至還很兇惡的對陳将軍說:“你是不是想他當你的首領?”
這話實在是太重,陳将軍吓得面無人色,從此再也不敢提阮細雨的事了。
然而葉輕言卻也是個令人捉摸不透的人,便是大家都知道他忌憚阮細雨,卻也從未見兩人當面紅過臉,哪怕以前每日上朝,阮細雨都特別有把椅子坐,比旁人到底不同。
阮細雨也是如此,葉輕言這等脾氣,其他大臣不敢說的話阮細雨都敢說,也從來沒見他被葉輕言斥責過。
說到底,葉輕言再不信任阮細雨,兩人也是總角之友,從小一起長大,該給阮細雨面子,他從來不會不給。
阮細雨拍了拍陳将軍的肩膀,知道他顧慮什麽。他沖陳将軍笑笑,堅定地往葉輕言的帳篷走去。
就在這時,只聽帳篷裏傳來一聲滔天的怒吼聲:“葉輕言,你不得好死。”
那是個女人的聲音,阮細雨心中一驚,他直奔大帳而去,竟比親兵反應更快。
他一把拉開大帳的門簾,刺鼻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只見一位瘦弱的婦人手中拿着發簪,狠狠的、用盡全身力氣一般,就那麽插入葉輕言的胸膛裏。
鮮紅的血噴湧而出,濺了那婦人滿頭滿臉。
阮細雨目呲欲裂,他上前一把扯開那婦人,一腳把她踢到帳篷的另一邊。
他忙用錦被捂住葉輕言的傷口,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葉輕言大大睜着眼睛,他艱難地擡起手,使勁握住阮細雨的胳膊。
他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只是艱難地喘着氣,絲絲縷縷的鮮血從他唇邊滑落,染紅了他頸下的軟枕。
“輕言,沒事,你別怕,我這就叫軍醫。”阮細雨不停跟他說着話。
葉輕言喉嚨裏發出咯咯的響聲,阮細雨湊過去,就聽他在喊自己的乳名:“阿念,你來了……”
阮細雨幾近崩潰,揮手沖親兵喊道:“快去喊軍醫,快呀!”
然而葉輕言本就受了傷,他接連幾日高燒不退,現如今又被刺中要害,無論阮細雨怎麽去抹,他的胸口也仿佛無底洞一般,根本也止不住血了。
鮮紅的血染紅了阮細雨的手,葉輕言的瞳孔漸漸擴散開來,他眼中滿滿都是阮細雨的身影,最後喊了一句他的名字:“阿念。”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了,當陳将軍趕到帳篷外的時候,裏面已經聽不到任何動靜。
濃重的血腥味充斥在天地間,陳将軍心中一片冰涼,他抖着手掀開門簾,小心翼翼的往裏望去。
那位楚娘娘蓬頭垢面靠坐在牆角,剛才阮細雨那一腳幾乎用了全力,她這會兒口鼻都是鮮血,卻如瘋了一般自語不停。
而阮細雨跪在葉輕言的身上,手中緊緊捂住他的胸口,嘴裏不停喚着他的名字。
“輕言,你醒醒,軍醫馬上就來,一會兒就不痛了。”那是陳将軍從未見過的阮細雨,似乎一瞬就入了魔障。
可床上的那位仿佛睡着了一般,一點動靜都沒有了。
陳将軍渾身都冷了,他僵硬的站在那,幾乎走不動路。
就在這時,軍醫連滾帶爬的滾進大帳裏,陳将軍看着他湊到床邊,抖着手去探葉輕言鼻子。
似乎應了陳将軍的猜測,那軍醫剛一伸手就立馬抽了回來,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大人,大人,王上他……”
他結結巴巴的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然而阮細雨也似瘋了,他眼睛赤紅一片,死死盯着軍醫:“你這個廢物,你給他治傷啊,他流了那麽多血,不治怎麽行!”
軍醫跪在地上,他渾身都顫抖着,不停地磕着頭,額頭上一會兒就砸出血來。
“大人,王上已經去了。”
聽到這句話,陳将軍仿佛被抽幹所有力氣,他腿上一軟,一下子就癱坐到地上。
“你說什麽?”陳将軍聽到自己問。
軍醫依舊不停的磕頭,大帳裏這一刻熱鬧極了,他磕頭的動靜和楚娘喃喃自語的聲音交相呼應,吵的人頭疼。
軍醫已經吓得魂不附體,卻還是道:“大人,王上真的已經去了,他沒氣兒了。”
阮細雨呆坐在那裏,似乎沒聽懂他到底在說什麽?
他身上臉上混亂不堪,那都是葉輕言的血,他茫然的看了看躺在那無聲無息的葉輕言,目光掃到軍醫身上,又看向癱坐在地上的陳将軍,最後他目光一凜,狠狠紮向瘋了的楚娘娘。
那一刻,陳将軍覺得自己看到了地獄而來的惡鬼。
只見阮細雨慢慢下了床,他仔細地給葉輕言蓋好被子,然後他走到到楚娘娘面前,一把拽住她的頭發,把她整個人拽了起來。
“你怎麽敢?!輕言對你還不夠好嗎?”
可楚娘娘卻一點都不怕疼,也不怕他,她睜着一雙杏圓的眼,笑得眼淚都流出來。
“我為什麽不敢?我為什麽不敢?”她聲嘶力竭,沖阮細雨大吼起來。
“你們這些殺人不眨眼你的魔鬼,都該死!我父親兢兢業業治理雲州,到頭來換來了什麽?你們沖進我的家,殺了我一家上下三十二口,邊殺還一邊笑,很好笑嗎?”
她一邊說,眼睛裏的淚仿佛心口裏流下的血,怎麽都止不住。
“我娘把我藏在柴房裏才躲過一劫,然而便是如此,我也沒能逃脫這惡魔的魔掌。我都已經躲到棚戶區了,也被你們的鷹爪抓着,他們把我拖進我原來的家,在那裏被這惡魔日夜淩辱。”
她越說越輕,仿佛在講什麽無關緊要的小事,說到最後,她的目光落到阮細雨臉上:“你說,我為什麽殺他,我應不應該殺他?”
阮細雨仿佛被她掐住了喉嚨,他臉色鐵青,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自己應該反駁她,甚至是殺了她,可高高舉起的手卻顫抖起來,最後也沒有落下去。直到這一刻,阮細雨才清醒過來。
他定睛看向這位楚娘娘,才意識到自己曾經見過她。
“你是當時的那位姑娘?”
他記得有一日被葉輕言叫進宮中商談政事,曾見過一名女子被掠進宮中,那時她滿面絕望,還沖他高聲呼救。然而他當時在做什麽呢?他在想他反正也阻止不了阮細雨,還是別多管閑事的好。
可蒼天有眼,因果輪回,報應不爽。
他們造的孽,如今都報應回自己身上。
阮細雨松開手,蹒跚地回到床邊,他把葉輕言連人帶被抱進懷中。
“輕言,”阮細雨在葉輕言耳邊呢喃,“這一年我們都累了,我帶你回家吧。”
陳将軍這會兒腦子發木,他已經什麽都不知道了,只能呆呆看着阮細雨抱着葉輕言,就這樣安靜地走出了大帳。
等到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才意識到兩個人已經不見了。
直到副官瑟瑟發抖的進來問他:“将軍,阮大人抱着王上不知道去了哪裏,我們怎麽辦?”
對呀,他們怎麽辦?
還有這麽多士兵留在兵營裏,他們受了那麽多傷,可經不起再多的磨難了。
陳将軍低下頭去,那封溪嶺的勸降書映入他的眼簾。
他緊緊攥起手心,擡頭望向副官:“去叫參謀來,寫一封投降書吧,反正王上都死了,阮大人也走了,沒人管我們,我們得自謀生路。”
陳将軍說罷,軟着腿被副官扶起來,副官問他:“那楚娘娘怎麽辦?”
陳将軍回過頭去,見那位楚娘娘依舊癡癡傻傻地坐在地上,不由嘆了口氣:“随她去吧。”
次日清晨,當榮桀整裝而出,率領士兵意氣風發來到前線時,迎接他的只有陳将軍和那封薄薄的投降書。
陳将軍面色蒼白的仿佛變了個人,他連嘴唇都消了顏色,看起來似要崩潰一般。
“陳将軍,您這是怎麽了?”榮桀問。
陳将軍苦笑道:“榮大人,我們投降,自此雲州回歸至您的麾下,請您務必善待雲州的士兵和百姓。”
榮桀十分驚訝,問:“你們成王呢?他也答應了?”
“成王殿下,”陳将軍頓了頓,沉聲道,“成王殿下昨日傍晚病逝,阮大人棄官歸隐,雲州已經成了無主之地。還得請您務必趕往安南府,先穩住局勢要緊。”
前日還是打的你死我活的敵人,今日便又站到了一起,榮桀實在沒有想到,他記憶中葉輕言的傷雖重,卻并不至死,也不知他怎麽就沒了。
突如其來的勝利也确實讓他來不及多想,他回頭望向士兵們,高高舉起手中的長戟。
“我勝利了,兒郎們,我們勝利了。”
一瞬間,溪嶺士兵的歡呼聲響徹雲霄。
陳将軍看着他們一個個歡聲笑語,不由跟着松了口氣,終于不用再打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