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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凱旋

這場仗将近打了一個月, 他們三月末從琅琊府出發,今已經有兩個月光景。

這兩月間,士兵們憋着一口氣, 到底也沒叫雲州軍過溪嶺半步。

榮桀确實沒想到葉輕言這樣輕易病逝,他原以為這場戰要打很久, 直到其中一方大獲全勝, 才能徹底結束這場殘酷的戰争。

事發突然, 他回去後也是愣神許久, 一時間竟不知道要說些什麽才好。

原本應該戰死沙場的英主, 卻被病魔打敗, 只能憋屈地死在病床上。

直到葉向北進了大帳,他才嘆口氣:“天命難測,世事難料,我真是沒想到, 最後他會是這樣一個下場。”

他們原本預計最少要到八月才能結束戰事, 如今這變故一出,最少能提前一個月打道回府。

葉輕言的死輕易又沉重,他就這樣撒手而去, 留下雲州滿目瘡痍。

他這一死,雲州群龍無首,營帳裏亂成一團,士兵們本就死傷慘重, 這下更是誰也不願意再上戰場了。

若是阮細雨還在可能還好些, 結果阮細雨也不知去了哪裏, 唯一還在的陳将軍早就存了投降之心,前一夜同幾個屬下連夜議事,最終于第二日交了投降書。

然而人心也實在複雜,葉輕言在位時他們覺得千百般不好,私下裏罵他是個荒淫無道的暴君,一旦葉輕言走了,雲州卻又變成一盤散沙,再無人能把控大局。

雲州既然已經投誠,榮桀便直接下令停戰,他命雷強留守後方,同萬寧縣令一起安頓好受傷的士兵,并逐一登記陣亡士兵名錄。

對于雲州的傷亡士兵,榮桀一視同仁,特地命鄒凱留在雲州軍營地主持軍務。

就這樣忙碌兩日後,第三日清晨,榮桀帶着葉向北和雷鳴,率領三百騎兵一路往南,向雲州省府安南縣行去。

安南府位置靠北,距邊境不過三日的路程,榮桀便也沒有着急行軍,路過各縣鎮城府,都要先去看望百姓近況,看雲州暫時還算安穩,百姓日更而出日落而息,這才覺得安慰一些。

陳将軍雖然身受重傷,卻一路跟随他們,見榮桀十分在意百姓饑苦,也不由嘆道:“原來成王根本不會特別在意民生,都是阮大人在操心此事。”

他一邊說,一邊擔憂地看向遠方:“阮大人實在是個好官,也不知他如今是否安好。”

榮桀倒也不在意他說雲州以前的事,聞言笑笑:“他确實是個人才,如若他還在,我都想招攬他至麾下,讓他繼續做令尹。”

他話雖如此,心中卻嘀咕,阮細雨是個好官不假,可葉輕言的死對他觸動竟這麽大,他甚至帶着他的屍體消失不見,這兩人的感情可見一斑。他便是誠懇招攬,想必也無法成功。

“不說阮大人,雲州還有許多像陳将軍這般的好官,雲州百姓日子定會越來越好。”

陳将軍被他這麽一說,臉上笑意更勝,人人都說榮桀是個泥腿子,沒見過世面,可若真沒見過世面,又怎麽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他這一路原本十分忐忑,榮桀一開始并未說對他們有何打算,也一直擔憂尚在宮中的妹妹,加上身上的傷還沒好就要趕路,瞧着是一日比一日清減。

榮桀看在眼中,才特地說這一句安慰他。

五日之後,安南府北城門大開,溪嶺騎兵一路整齊地踏進安南府,往城北大營行去。

整個過程無一人喧嘩,除了馬蹄聲震耳欲聾,就再無別的聲響。

百姓們從自家小院往外張望,見這一群陌生的騎兵,不由吓得關緊家門。

雲州留守的守城軍并不多,滿打滿算就兩隊人,他們這邊早得了信兒。都乖乖留守在城北大營,随時準備迎接新的将帥。

榮桀進城後直奔布政使司,這裏早就修繕一新,圍牆都刷成朱紅色,顯得一派富麗堂皇。後宮中葉輕言的妃嫔們跑的跑散的散,只剩幾個無家可歸的,留在宮中艱難度日。

進了“勤政殿”,榮桀擡眼就看到雲州的“文武百官”正等在那,朝臣們只來了小半數,其餘沒來的大多都已逃回老家,估計已經被吓破了膽。

榮桀望了一眼大堂上擺放的龍椅,那龍椅興許是趕時間做的,十分粗制濫造,上面身形扭曲的胖龍瞪着大大的眼珠,顯得傻裏傻氣。

榮桀站在椅子邊上發了會呆,還是覺得醜,只叫人搬了一把官帽椅換了它,這才坐下。

他面無表情坐在主位上,淡淡看着下面的朝臣同自己行禮,他以為自己會激動澎湃,到頭來卻心如止水。

大概如今面對的一切,他早就想過,也早就過了期盼的年紀了。

等到他們禮成,榮桀才朗聲說道:“諸位大人,前線的事想必你們心裏一清二楚,成王殿下不幸崩逝,從此以後雲州便由我榮氏做主。我榮桀歷來幹脆,只問你們一句,可還願意為雲州的百姓謀福祉?”

膽大心細或自認不虧心的朝臣都留在殿上,他們大氣也不敢喘地聽完榮桀的訓話,不約而同再次跪了下去。

“臣遵旨。”

聽到這陌生稱呼,榮桀不由輕聲笑笑,心想聽着可真不習慣。

榮桀看着堂下的朝臣們,繼續道:“我溪嶺政令清明,百姓安居樂業,都是溪嶺朝臣的功勞。如今溪嶺是什麽政令稅律,雲州也一樣實行。只望大人們齊心協力,勤勉為公,讓雲州百姓也過上幸福日子,切忌欺淩百姓,循私枉法。”

榮桀是山匪出身,實打實粗人一個,天下人皆知他是何出身。就連葉輕言私底下也罵過他是粗鄙的泥腿子,這樣人怎堪大雅之堂?可如今勤政殿的這一番話,卻叫雲州朝臣大為改觀。

這位榮大人儀表堂堂,威風凜凜,一場官話朗朗上口,說起朝政之事來洋洋灑灑,竟毫不怯場。

原本有那文官私底下瞧不起粗鄙之人,這會兒卻心中一凜,皆收起臉上不以為然的表情。

他們也不想想,榮桀能走到今日,先占領溪嶺,後吞并雲州,豈能真是大字不識一個的莽夫?

之後幾日,榮桀重改雲州官制,以原戶部尚書趙峥改任雲州布政使,原上将軍陳祈任都指揮使,原大理寺卿李哲任按察使,并重改雲國為雲州,依舊以安南府為省府,從今日起,并歸溪嶺榮氏麾下。

這麽一改回去,朝臣們又都松了口氣,最起碼他們依舊有一官半職,沒被遣散回家。

榮桀實在不放心雲州這邊的政務,便特地留雷鳴和葉向北駐守此處一月,等政令通達,朝廷穩定,再叫他們擇日回琅琊府。

大事一安排完,榮桀就坐不住了,他趕緊招來都指揮使陳祈,特地囑咐道:“等邊境士兵休養結束,務必要回防安南府,因之前戰事殘酷,兵營空缺較大,還請大人多多費心,務必把守軍人數擴至一個營。”

都指揮使自當知曉這裏面的重要之處,抱拳給他行了個大禮:“臣自當領命。”

榮桀在雲州盤桓五日,便揮軍北上。幾日後途徑前線戰場,見兩邊營房井然有序,士兵們已經開始開始陸續好轉,這才有些笑模樣。

他特地吩咐兩地縣令,請他們務必做好善後工作,要叫士兵安心養傷,一日三餐也要供足,切莫叫他們餓着肚子。

等一切都安排完,他才再次啓程,一路直奔琅琊府去。

六月中旬,琅琊府裏的芍藥花都開了,姹紫嫣紅的花兒裝點着白牆青瓦的府城,顯得分外妖嬈。

這一日,南城門早早便開了,守城的士兵們撒洗幹淨進城的青石板路,一個個興奮的登上城牆,睜大眼睛眺望遠方。

顏青畫在家中焦急了三個多月,臨他回來,她卻又不那麽慌了。

她心裏盤旋的都是那句話:榮桀回來了,她的大當家凱旋而歸。

這一日清晨,她早早便醒來,特地讓冬梅給她化了一個精致的妝容,換上一身丁香紫的薄紗襖裙,打扮停當這才出門。

凱旋而歸的大軍已停在城外五十裏,前日榮桀往城中派過消息,就等今日一早,再趕回來。

五十裏路,放騎兵那也要正午時分才能到達,剩下的步兵還要再慢一些,估計能趕回來吃個晚膳。

顏青畫腦中清醒,可心裏卻緊張的不得了。家中有士兵出征的百姓們也在道路兩旁張望,任憑頭頂金烏熱烈,天氣悶熱無風,也沒人回家避暑。

顏青畫早早就登上南城牆,仿佛石雕一般定定立在那,她仿佛不知疲倦,也不懼頭頂日光強烈的熱意,滿心都是遠方那看不見的虛影。

兩個時辰匆匆而過,就連等待親人的百姓們也實在頂不住,間或有人退出迎接的隊伍,結伴回家休息一會兒。

只剩顏青畫依舊守在那兒,一語不發眺望遠方。

顧瑤蘭今日兵營裏有事,這會兒才匆匆趕來,見她曬的臉都紅了,不由把她拉到塔樓裏避暑。

“你這人怎麽這般死心眼,大太陽底下堅守給誰看呀。”

顏青畫沖她笑笑,這才發現自己喉嚨幹澀,已經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顧瑤蘭拿了一把扇子,一邊給她喂水,一邊使勁沖她扇風。

邊照顧人邊念:“不知說你什麽好,你那麽精明一個人,怎麽這事上犯了蠢呢。”

顏青畫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清了清喉嚨說:“你就不擔心葉先生?”

顧瑤蘭面上一派輕松:“我擔心他做什麽,我們二人又沒關系。”

顏青畫噗嗤一聲笑出來,終于不再那般緊張了:“是誰之前紅着臉同我說等他回來就辦喜事的?怎麽這會兒就翻臉不認人了,是誰呀顧統領?”

顧瑤蘭臉上一紅,哼了兩聲說道:“他一個書生又不會上戰場,有什麽好擔心的。再說了,哪怕真有危險,他又不是不會武藝,若真栽了跟頭,只能怪他自己學藝不精,活該。”

她話說得利落,顏青畫聽了卻只笑。

“你啊,将來可不興再這樣了。以後成親做了別人媳婦,總要軟和這些才好。”

顧瑤蘭才不聽她的,不由辯駁道:“我瞧着你也沒軟和多少,咱們兩個半斤八兩。”

兩個人正說着話,就聽外面的士兵喊:“他們回來了。”

顏青畫和顧瑤蘭一下子趴到城牆上,她們兩個瞪大眼睛,努力向遠處望去。

只見天與地之間一瞬間蒸騰起似有似無的煙氣,在一片仿若仙境的朦胧之中,無數高大的身影破風而來,矯健仿如神兵猛将。

顏青畫只覺得心口微熱,耳中嗡鳴,她不由跟着喊了一聲:“他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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