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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鄭志卿倒是沒忽悠錢越, 真有省廳領導下來檢查, 但讓人家清理小廣告的确是專務臨場發揮。

何權從電梯裏出來,在住院部的大廳裏正碰上鄭志卿帶着幾位面帶威儀的年長者參觀。領導也不全是歲數大的, 這堆人裏還有邵俊升。果然是走仕途的主, 年紀輕輕,爬得還挺快。

何權一看見他, 轉臉貼着牆邊往門口走。

“何主任。”邵俊升叫住他,“耽誤你兩分鐘時間。”

何權在心裏翻了個白眼, 略顯不耐煩地說:“我趕着去門診會診。”

邵俊升擡擡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是這樣,到現在工作組也沒收到你對審核意見的回複,不知道你是否有異議?”

“不都通過了麽?難道我還得抗議你們作出不給我降級的決定?”何權的眼神像是在看智障。

“這是正規流程。”邵俊升眉頭微皺, “決議書上明确寫着, 你該在收到書面通知後,于十五個工作日之內提交反饋意見。好, 你去震災, 特殊情況可以延後, 可你從災區回來到春節之前還有半個月的時間, 難道抽不出十分鐘來寫份對調查組工作的感想?”

何權心說你們他媽的給我添堵,還要我寫感謝信?老子不伺候!

“別跟我打官腔, 邵俊升, 有那十分鐘我能救條命。”

“你——”

“邵處長, 有什麽問題麽?”鄭志卿将何權擋到身後。他剛才看到這倆人對話時何權的表情晴轉雷陣雨, 立刻意識到自己得過來打圓場。

面對鄭志卿, 邵俊升擺出公事公辦的态度:“關于何權的主任醫師職稱審核,工作組調查報告的決議回執已經拖了很久了,今天的檢查工作結束時,我要帶走。”

鄭志卿立刻點頭:“好,等下我寫完給你。”

“決議書就在我辦公桌中間的抽屜裏,鄭大白,交給你了,喬巧姐等着我去會診呢。”何權就坡下驢,說完拔腿走人。

邵俊升被噎得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憋了半天才說:“鄭志卿,你也太慣着何權了,那回執該他自己寫。”

鄭志卿微微一笑,沖邵俊升亮了亮戒指。

“不好意思,邵處長,自己的老婆,必須慣着。”

何權的愉悅心情在看到喬巧拿給自己的患者病歷後消失得無影無蹤——孕二十周,查出霍齊金淋巴瘤。

将核磁片子插到燈箱上仔細看了看,何權轉臉問喬巧:“看情況像是處于二期,做穿刺活檢了麽?”

“沒,他想拖到把孩子生下來再做手術。”喬巧搖頭。生殖系統及孕期腫瘤是她的長項,但她真心希望自己每周一次的專家門診不要有人挂號。

“那至少要等到三十二周。”何權直言,“現在看是沒有轉移病竈,可孕期新陳代謝快,又是淋巴系統,癌細胞順着淋巴液到處走,生完再切,轉移了不是得不償失?”

“我也是這樣跟家屬說的,但患者本人堅持。他考慮的是,手術之後還有化療,至少五年不能要孩子,如果這一胎不要的話,等不起。”

“多大歲數?”

“三十九。”

“頭胎?”

喬巧點頭。

“四十五再要……是有點晚。”何權惆悵地搓了把下巴,“生孩子越來越晚,毛病也越來越多,真是難辦。”

“別說人家,你自己也馬上跨高齡線了。”

“姐,吃飯時再訓話。”何權指指片子,“我是這麽想的,先做個穿刺,如果處于高分化階段,那就等到三十二周,但要是低分化,絕不能等。”

“嗯,我認為這樣可行。”喬巧垂眼看向他的肚子,“小白,你爸現在考慮問題比以前全面多了,這要擱你出現之前,他一看片子就得嚷嚷‘這還等什麽?等死啊?’。”

“我以前也是從患者的立場出發。”何權輕咳一聲掩飾尴尬,“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問題不是所有人的山都能常青。”喬巧嘆息着整理片子和病歷,“年齡越大風險越高,二十年前的平均生育年齡是二十三,昨天我看一報告,快三十了,再過十年,八成都需要做羊水穿刺的唐篩。”

“诶,說到這個我想起來了,我還沒做呢。”何權把喬巧按到椅子上,“我加個號,喬主任,給開套抽血的單子。”

“這春節過的,全耽誤了。”喬巧趕緊開單,“去檢驗科拿東西,待會讓娟兒給你把血抽了。”

何權垮下嘴角。

“我找錢越吧,娟兒抽血太疼。”

陪同領導視察完産三,鄭志卿正往病區外面走,看到何權坐在護士站裏撸着袖子抽血,趕緊招呼助理先帶領導去別的樓層。

“怎麽抽這麽多?”鄭志卿數了數錢越立在支架上的儲血試管,九管。

何權翻翻眼:“我姐說幹脆都湊一起全測了,省得再多挨一針。”

“你吃過早飯了,測肝功明早才能抽,還是得多挨一針。”錢越用棉簽壓好,抽出針頭拆下橡皮管,沖何權擡擡下巴,“壓五分鐘,抽這麽多血管都扁了,不好好壓着肯定會青。”

何權壓住棉簽屈起胳膊,轉臉剛要說話,結果發現鄭志卿人不見了。

“嘿,跑的還挺快。”

“鄭專務去你辦公室了。”錢越笑笑,“估計給你倒水去了。”

錢越沒猜錯,鄭志卿是去給何權倒水了,滿滿一保溫杯,還盯着他喝下去。喝完水何權起身回辦公室,鄭志卿跟在他身後謹慎地問:“你今天下班回家麽?”

“不回家我去哪?”何權偏頭瞪了他一眼。

“我是說……回咱家。”

初六吵完架何權就回自己家了,連着倆晚上沒回鄭志卿那。鄭志卿大晚上的把藥煎好給送過也沒得着好臉,想着今天怎麽也得給何權哄回家。

見何權不表态,鄭志卿回手帶上辦公室門,說:“別生氣了,阿權。”

何權坐到椅子上垂眼翻病歷,沒好氣地說:“這會知道低聲下氣了,訓我的時候不是挺理直氣壯?”

“抱歉,我态度不好。”鄭志卿認慫。昨兒給喬巧打電話訴苦,結果被表姐數落了一頓。

“你不知道阿權什麽脾氣?居然敢訓他!活該你打一輩子光棍。”

這是喬巧的原話。

把病歷往桌上一扔,何權擡眼看着鄭志卿,挪挪屁股坐舒服了開始訓話:“鄭大白,我說過,我這人不服管。”

“從今往後一定牢記你這句話。”鄭志卿也是什麽裏子面子都不要了,老婆孩子熱炕頭最重要。

“別以為結婚了就是我家長,咱倆的關系是平等的。”

“明白。”鄭志卿心說就算受到不平等對待的那個也肯定是我。

“我不是聖人,肯定會犯錯,但是你不能上來就指責我,這樣将來怎麽教育孩子?”

“一定注意。”

“溝通,溝通最重要,你要對我有任何不滿,早點說出來,憋到最後不等着火山爆發?”

“你很完美,我沒有任何不滿。”

“……”何權磨起後槽牙,“鄭大白,你端正态度!這說正經的呢!”

鄭志卿納悶,态度挺端正的吧,難道是我誇人時的站姿不對?

就在這倆人大眼瞪大眼,氣氛正顯尴尬時,何權的腕表有急診電話呼入。

要擱以往何權都是跑着去急診的,可今天鄭志卿跟着他,只能快走,要不肯定又得被叨叨“阿權,想想小白”。

進了急診搶救室,何權疾步迎着薛偉走過去。

“情況?”

“孕十七周,突發高熱,體溫四十度,失語,已經發生過一次驚厥。”薛偉拉開輪床邊的簾子,“送患者來的人說,就是在大正産檢的。”

何權一看,是童岩。

“對,是我的患者。”回頭看了眼記錄板上急診給的藥物,何權又接過加急送檢的化驗單迅速翻看,“看血項像是感染。”

“沒有可見外傷,肺部沒有羅音,觸診也沒有疼痛反應。”薛偉十分肯定。

在腦子裏迅速刷了遍症狀,何權不太确定地說:“急性心肌炎?不,心肌炎不會引起失語……急性腦膜炎?”

“孕期急性腦膜炎可太罕見了。”薛偉一楞。

何權想了想,又掀開童岩身上的衣服準備重新做觸診,但眼神驟然凝固。薛偉更是驚訝地張大了嘴巴:“十分鐘之前還沒有呢!”

童岩從胸口開始向下,出現大片深淺不一的紫斑——敗血症導致,腦膜炎的症狀之一。

“先做腰穿,別動他了,拿工具來我就在這做。”

何權招呼趙玥過來幫忙把童岩的身體側過去,露出脊柱的位置。等趙玥消毒的時候,鄭志卿伸手握住何權的手腕,說:“我來做,你出去,腦膜炎屬于傳染性疾病。”

“你也有被感染的風險。”何權并不贊同,“你感染了對我和小白來說一樣危險。”

“我出國後接種過疫苗,而你小時候打的疫苗應該不包括這個。”鄭志卿拽出副手套戴上,對其他人說:“趙護士,立刻把急診患者都轉移到住院部,暫時封閉急診大廳,薛大夫,通知疾控中心大正收治了疑似腦膜炎患者。”

何權退到搶救室外面,過了一會,鄭志卿舉着取好的脊髓液出來。何權一看針管裏渾濁的液體,眉頭頓時擰成一團——單從外觀上看,已經基本可以确診是腦膜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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