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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趕上領導視察時收治傳染病患, 對任何一個醫院來說都是項挑戰。所幸大正的應急措施安排周詳,一個小時不到, 急診病患安置完畢, 并協助疾控建立好隔離區。與患者有過接觸的人員需要進行為期三天的隔離觀察,鄭志卿安排在急診二樓臨時規劃出住宿和工作區。

由于腦膜炎可靠飛沫傳播,疾控中心要求明确童岩七天以來的行蹤, 去過哪, 接觸過什麽人, 以防有大規模的傳染病暴發。送童岩來醫院的經紀人緊張得要命, 一會就去找趙玥量個體溫。何權找他談話, 他坐那跟屁股上長了釘子一樣扭來扭去。

“童岩春節去哪了?”何權問。他也才剛剛想起來,童岩本來該在春節前來産檢的, 但并沒有出現。

經紀人的目光到處游移,手夾在膝蓋中間不停地抖。

“去了趟……南非。”

“去南非幹嘛?”

“旅游……”

何權“啪”一把将筆拍到紙上,吓了經紀人一跳。

“你想不想救他?知不知道腦膜炎的死亡率有多高!?現在藥打下去根本沒效果!”

經紀人苦着張臉,幹咽了口唾沫說:“離春節還差三天, 老郭……老郭突然不行了……”

“誰?”何權皺眉。

“郭峰輝, 孩子的父親, 得白血病那個。”經紀人往前傾過身體, 壓低聲音,“大夫, 在境外做的手術, 不會被追究法律責任吧?”

“什麽手術?”

“抽……臍帶血。”

“你們瘋了吧!”

何權憤然将筆一摔, 起身去找鄭志卿。

聽完何權的敘述, 鄭志卿也是一臉聞所未聞的表情。根據世衛的統計,非洲是腦膜炎高發地區,這和疫苗無法普及有很大的關系。看血檢報告童岩體內是有腦膜炎抗體的,這說明他打過疫苗。但脊髓液檢查又顯示他已經被感染,而且藥打進去一點用都沒有,唯一的解釋就是感染他的細菌在體內發生了變異。

“這樣下去他就沒救了。”何權抱着胳膊在屋裏來回轉圈,“抽胎兒的臍帶血,真虧他們想的出來!”

鄭志卿無奈嘆氣:“你肯定想象不到某些有錢人為了活下去能幹出什麽事兒。有不少醫生在非洲的黑診所裏賺這種錢,那裏的法律不完善,不用擔心被追究法律責任。”

“我現在不管法律是怎麽規定的,現在我的病人就要死了,可我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何權煩躁地翻看着診療記錄。每十分鐘記錄一次生命體征,距離童岩入院将近十二小時,體溫曲線依舊沒有大幅波動。

“诶,鄭大白,你看這個——”何權指着幾個統計曲線上下沉的體溫數據,“給藥四十分鐘後,體溫總會降下來一度兩度,但又會在二十分鐘內反彈。”

“這說明藥物是有效果的,只是沒直達病竈。”

鄭志卿想了想,走到窗邊打電話。何權聽他說英語,推測他大概是給美國那邊打電話。十分鐘後,鄭志卿挂斷電話,轉身對何權說:“我的老師有一個假設,胎兒沒有接種過疫苗,有可能是在抽取臍帶血的時候受到感染,細菌在胎兒體內産生變異,變異的細菌再通過胎盤進而感染父體。”

何權消化了一會兒這段假設,無奈地攤開手:“可我沒辦法給胎兒做腰穿啊。”

“我的建議是,最好終止妊娠。”鄭志卿搖搖頭,“即便原發感染不是在胎兒身上,照目前的情況看,童岩也撐不過七十二小時,終止妊娠可以減輕他身體的負擔。”

何權閉了閉眼,末了嘆了口氣說:“我去聯系家屬,你安排人做術前準備吧。”

鄭志卿沒讓何權上手術而是自己主刀。感染風險已經可以忽略不計了,保護措施都很嚴格,他是不想讓何權面對壓力。術後立刻化驗,證實了先前的假設。又過了兩個小時,藥物也起效了,童岩的體溫開始逐漸下降。

吃着統一配送的盒飯,何權顯然沒什麽胃口。鄭志卿擡手試了下他的額頭,确認沒有發燒,稍稍松了口氣。

“別想了,趕緊吃飯,你一天沒吃了。”鄭志卿把湯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了兩口湯,何權突然擡起頭:“那管臍帶血也不能用了吧?”

“不一定,低溫保存的話,會抑制細菌繁殖。”鄭志卿放下勺子,略顯為難地皺起眉頭,“如果按經紀人的說法,郭峰輝的身體狀況不可能到國外去接受幹細胞移植。我跟疾控的人确認過,童岩是正常入境,他無法将血制品夾帶過海關。所以肯定是有別的人把臍帶血帶回來,而這是違法的,要舉報麽?”

“幸好我不是死板地恪守行業法規的醫生。”何權嘆息着搖搖頭,“當不知道吧,不想讓那孩子白死。”

鄭志卿拍拍他的手:“小白怎麽樣,今天乖麽?”

“沒到能調皮搗蛋的時候呢。”何權順手摸摸肚子,“挺能長的,這兩天我回家翻了翻,只要是帶拉鎖和扣子的褲子一條都穿不上了。”

“等過了觀察期,我陪你去買褲子。”

“不着急,好歹還有運動褲能穿。”

“十二周了吧?”

“差不多。”

鄭志卿拿起顆水煮蛋舉到何權眼前,沖他笑了笑。

“傻樂什麽呢?”何權挑眉。

“小白差不多這麽大了,待會去一樓照個B超,我想拍張照片。”

“都沒長開呢有什麽好照的。”何權突然耳朵尖發紅,擡手推開眼前的雞蛋。

“我跟喬巧姐要了小白的第一張照片,八周時的那張。”鄭志卿得意地笑着,“我打算弄個相冊,從這周開始,每周拍一張,将來可以給小白看。”

“誰會想看自己不成人形時候的照片啊?”

何權瞠目結舌。

三天觀察期滿,沒有任何人出現發熱症狀,急診也恢複正常運營。由于此次緊急事件處理得當,省衛生廳給大正的評級提了一級,原本專科醫院只能評級到二甲,這下直接成三甲了。又加上狗仔們的“大力宣傳”,大正聲名遠播就診量暴增,被病患擠得跟公立醫院似的。

雙人間改三人間,單人間改雙人間。家庭房保留,價格提了百分之五十,卻還供不應求。何權每天一進病區就頭大,老有家屬纏着他要換病房,都想住家庭房方便照顧愛人,可病區一共就五間。

“鄭大白,我申請給産三再加五間家庭房。”何權給鄭志卿打電話,“四千五一天,你想想一個月多掙多少錢?”

“一區二區也申請加病房,真沒地方了。另外現在是廣告效應,等過了這段,就診量下降,空置病房會造成額外的支出。”

“哦,一區二區要就給,我要就不給,離婚,這日子沒法過了!”

鄭志卿無奈地搓着眉毛,請求道:“阿權,你得支持我的工作。”

“你怎麽不支持我的工作?”何權擡眼一看,磨砂玻璃門外又有人影晃動,肯定是來找主任求換房的。“鄭大白,限你今天下班之前給我騰兩間病房出來,不然晚上睡沙發去!”

鄭志卿翻翻樓層使用圖,皺眉說:“十八樓還有幾間閑置的,但那原本計劃是辦公用,沒有安裝供氧系統,而且離産三遠,不方便。”

“就它了,我讓人拖幾個氧氣瓶上去備着,下班之前給我收拾出來啊。”

何權說完就挂斷電話,根本不給鄭志卿留反駁的餘地。要說這産三是該擴了,一區二區都是三層病房,就産三是一層。人家育嬰室裏放八個孩子,産三的放十六個,就算隐X基因人口比重少吧,可算下來也上億的人口呢。方圓幾百公裏,大正是唯一一個有男産科的專科醫院,早就該多給他一層樓了。

出門跟家屬保證下班之前一定有病房可換,何權叫上實習生去巡房。端木和龐海戰戰兢兢地跟在主任後面,随時做好挨病歷板子的準備。何權以前的暴脾氣還有規律可循,可自打懷孕之後簡直是陰晴不定,前一秒還笑呵呵的,下一秒就給他們罵個狗血淋頭。

之前鄭專務找他們談過一次話,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總歸就是讓他們放平心态。當實習生哪有不挨罵的?不挨罵不長記性,将來治死人怎麽辦?

後來端木和龐海親眼目睹了何權在走廊上跟鄭志卿吵吵,頓覺心理平衡了。

下班前何權去十八樓驗收病房,出了電梯瞧見鄭志卿在樓道裏接電話,就沒去打擾他。病房裏整潔一新,格局采光也都好,何權窩進沙發裏放松身體,結果沒兩分鐘竟然睡過去了。

鄭志卿接完電話進屋找何權,看到他歪在沙發扶手上打瞌睡,沒舍得叫,又翻出條被單給他蓋上。搬了把椅子坐到沙發旁邊,鄭志卿的視線順着何權的睡臉一路向下,看到被單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弧度,心裏泛起陣陣暖意。

以前他只能從人性的角度出發,去理解那些寧可傾家蕩産甚至豁出命也要保住孩子的夫妻。但即将為人父後,他完全可以感同身受了。別說何權天天幹這個的胡思亂想,他也一樣,總擔心孩子有這樣那樣的毛病。可每當在B超上看到小家夥,他就堅定地告訴自己,哪怕是小白出生後有這樣或者那樣的問題,他也會全心全意地去愛。

“小白,我叫鄭志卿,是你的父親。”

鄭志卿擡起手,輕輕覆蓋上那一抹弧度,突然感覺到掌心傳來一陣輕顫。他不太确定,稍稍施加了點力道,确切地感受到了來自親生骨肉的回應。

何權被弄醒了,迷糊地睜開眼,看到鄭志卿的臉後立馬清醒。

“鄭大白,你哭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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