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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新河路, 精舍會所。

何權很少來這種私人會所,來這裏的人都是有錢人。會所注重保護顧客的隐私,适合會見重要但是初次見面的客人。穿過燈光暗沉的走廊,領位為何權敲開一扇實木軟包門。門從裏面拉開,齊铠看到何權,做了個“請”的手勢。

“拿杯牛奶來。”齊铠吩咐領位。

領位恭敬地點頭, 爾後幫他們關上門。何權走到沙發上坐下,目光沉穩地看向齊铠。來之前他就做好打算了, 無論齊铠給他看什麽、說什麽,他都要冷靜對待。即便齊家信欺騙了他, 那也是他們祖孫倆之間的事。他絕不能一點就炸,以免齊铠把他當做一枚任由操控的棋子。

“才聽說你結婚, 沒想到這麽快孩子都有了。”齊铠語調輕松地拉起家常, 同時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何權,“幾月的預産期?到時叔公好給侄孫備份禮物。”

“不必費心了,齊先生, 我是來取資料的。”何權冷漠地回應道,“麻煩你, 請把你說的資料都給我。”

那聲“齊先生”讓齊铠眉頭微皺,片刻後又換上一副假情假意的笑臉:“看我, 歲數大了,記性不好, 資料放辦公室沒帶。”

聞言, 何權起身要走。

齊铠見狀伸手攔住他, 笑容逐漸斂起:“何權,別這麽沒禮貌,我好歹是你長輩,給個面子喝杯東西再走?”

何權擡起下巴:“除了我爸,我在齊家沒有長輩。”

齊铠表情微妙地審視着他。

“雖然你長得不像齊铮,但你說話的語氣和他一模一樣。”

外面響起敲門聲,服務員來送牛奶。等服務員把牛奶放到茶幾上離開,齊铠指了指沙發:“我現在就讓秘書把資料送過來,你再坐會,喝杯熱牛奶,對你和孩子都有好處。”

何權坐回到沙發上,但并沒有端起牛奶杯。見他對自己設防,齊铠語調輕松地說:“喝吧,公共場所,我還能下毒害你不成?”

“我乳糖不耐,喝了拉肚子。”何權随便找了個借口。

齊铠按下牆上的服務呼叫通知服務員送杯溫開水來,然後撥了個電話出去:“小周,把我辦公桌電腦旁邊那個資料袋送精舍來……對,現在。”

挂斷電話,他對何權說:“最多半個小時,我的秘書還是很能幹的。”

何權也拿出手機,放到茶幾上:“急診随時會有電話打進來找我,我保證,今天走出這個門,以後再也不會赴你的約。”

“我懂,現在的年輕人都個性十足。”齊铠坐到旁邊的單人沙發上,以一種放松的姿态向後靠去,“何權,我不是你的敵人,你沒必要對我擺出這樣一副态度。我二十四歲就進華醫堂了,兢兢業業幹了三十多年。是,我沒有歐陽那種國際化的眼界和金融頭腦,管理上也不如他犀利,可大伯真的了解他的為人麽?他知道歐陽都幹過什麽下三濫的事麽?何權,你雖然不姓齊,可你畢竟是齊家的血脈,真就能眼睜睜地看着這偌大的家業,被個外人輕而易舉地取走?”

何權現在明白了,齊铠是想拉攏他對付歐陽,削掉齊家信的一只臂膀。把齊铮的事告訴他,無非是想加重他和齊家信之間的裂痕并以此博得他的信任。倘若他對華醫堂的財富有一絲一毫的欲念,齊铠的算盤算是撥對了,可惜啊,他巴不得離他們這群姓齊的遠遠的才好。

用近乎憐憫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堂叔,何權說:“齊先生,我是個醫生,每天要面對的壓力已經很重了,再攪和進這種電視劇裏才能看到的事兒,我連氣都沒法喘。”

察覺到何權的拒意,齊铠眼角的皺紋微微堆起。

溫開水送進來,何權還是沒動。齊铠自己端起那杯牛奶,像是喝給他看一樣。

“我跟鄭志傑的關系還不錯,偶爾會約着一起打打高爾夫球。”齊铠看似随意地提起,“他也不怎麽欣賞歐陽,認為華醫堂要是交給歐陽那種功利之人,肯定會被弄得亂七八糟。”

“鄭志傑就是那種唯我獨尊的人,很少把誰放在眼裏。”

何權的意思很明白——別以為鄭志傑就欣賞你了。

齊铠微微皺眉:“在背後說大伯哥壞話,不夠體面吧?”

“事實上當着他的面,我說的比這個難聽。”何權實話實說,“到現在他還欠我輛法拉利沒兌現,下次碰見他的時候,麻煩您替我催一催。”

齊铠被牛奶嗆了一口,偏頭捂着嘴使勁咳了幾聲。好歹鄭志傑也是上市公司的總裁,可到了何權嘴裏,卻像是在說隔壁家不争氣的浪蕩子一樣。媽的,齊铠心說,真就如傳聞中的那樣,這野種還挺傲氣。

“哦對了,齊先生,我去抗震救災時也碰見歐陽了,以前我對他那人也沒什麽好印象,但在那裏,我看到了他對生命的熱愛。”何權端起水杯,稍稍抿了一口,“所以說,看人不能光看一面,我相信您說的,歐陽确實是個功利的人,但我不認為他是個壞人。以我對外公的了解,他看人的眼光不會錯。”

“你确定?”齊铠的臉上浮起一絲詭異的笑,“大伯也沒看錯何勁飛?”

杯子裏的溫開水晃了起來,何權只覺得太陽xue突突直跳。這時有人敲門進來,一位身穿黑色西裝、年齡看上去跟何權差不多的男人将一個資料袋交給齊铠。他看了何權一眼,轉身離開。

“其實你說對了,大伯看人的眼光真的很準。”齊铠慢悠悠地拆着資料袋上的封繩,“何權,有些事我本來不想說,都過去那麽久了,人也不在了,何必呢……可既然你提起來了,我想你也有權知道。”

他從資料袋裏抽出一摞文件,翻了翻,将其中一張泛黃的紙放到茶幾上。

“我比齊铮小一歲,他是我堂哥,我一直很尊重他,但在何勁飛這件事上,他真的是傷透了大伯的心。”齊铠往何權的眼前又推了推那張紙,“我替大伯辦過很多事,都是花錢的事,而且全留了憑證,以免有人追問起資金下落,我拿不出證據再被人說是中飽私囊。”

何權垂眼看向那張泛黃的銀行流水單,轉賬金額一百萬,交易備注那欄的“何勁飛”三個字,燙得他眼眶發熱。

“大伯給了你父親一百萬,三十多年前的一百萬啊,擱現在恐怕得上億了。”齊铠惋惜地搖搖頭,“可何勁飛真夠不地道的,拿了錢卻還帶着齊铮私奔,大伯被氣得半死才報警抓他。要不是他把這一百萬原封不動地吐出來,恐怕現在還在大牢裏蹲着呢。”

似是感覺到了何權情緒的波動,小白顯得有些躁動不安。

“可他們還是在一起了。”

“嗯?”齊铠挑眉。

一手扣住腹部,何權一手團掉那張銀行流水單。雙親都不在了,過去的事已經無從查證。但他從小耳濡目染兩人對彼此的愛,那不是假的。所以他相信,何勁飛接受這一百萬肯定是有足夠的理由。

“既然我爸選擇相信我父親,我也選擇相信他。”何權把其他的資料拿過來放進自己的背包裏。他慢慢地拉着拉鏈,以免指尖的顫抖被對方看出來。

齊铠的表情顯得有些驚訝,但也只是一閃而過。

“何權,人不能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事。”

“看不到的,更絕不能妄下定論。”何權背起包,撐着沙發扶手站直身體,“謝謝你告訴我這一切,齊先生,希望以後我們不會再見面。”

包裏只有幾張紙和充電線耳機之類的小玩意,但從沙發走到門口的這段距離,何權卻覺得仿佛背了座山。

“何權。”齊铠在背後叫住他,“你是個聰明人,退一步,海闊天空。”

握住門把手,何權輕輕将門拽開,出門之前回身看了齊铠一眼。

“我這個人,一向只往前走。”

齊铠的眼神驟然緊繃。等門關上,他重重出了口氣,回身走到窗邊敲開另一側牆壁上的小門,恭敬地側身将人讓出來。

“四叔。”

齊家晖從裏面出來,在齊铠再次開口前擺擺手,示意他什麽都不用說。

“我都聽見了,這個何權啊,跟何勁飛那個小王八蛋一個德行,把傲氣當骨氣。”他将目光掃過桌上那團被捏得亂七八糟的流水單,“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以為會有人傻到花一百萬去簽他?整他跟捏死只螞蟻一樣容易!”

“四叔,現在怎麽辦?何權不能為我們所用,而且他一定會去找大伯對質齊铮的事,這樣一來我就要和大伯撕破臉了。”齊铠謹慎地提醒道,“還有歐陽,您知道他手有多黑。”

“怕什麽,這些年咱們收了多少股份?到時候資産重組,咱倆手裏的股權一合并,老家夥就得将董事長的位置雙手奉上。至于那個歐陽,他要是聽話,留下用用也無妨,要是不聽話就讓他像何勁飛那樣身敗名裂!”

齊家晖擡手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

“阿铠,記着,想成大事,絕不能心慈手軟。”

深夜,齊家大宅裏突兀地響起刺耳的門鈴聲。

“來了來了,誰啊,這深更半夜的……”

雲姐披着衣服打着哈欠去開門,當她看清在門口按門鈴的人是何權時,本來睡得迷迷糊糊的腦子一下清醒了過來。

“哎呦,小少爺,這都幾點了你怎麽來了?”她趕緊把人讓進門廊,又從架子上拿下拖鞋給何權換,“剛下夜班?餓不餓?我去給你熱口——”

何權一把拽住雲姐的胳膊,說:“我不餓,雲姐,麻煩你幫我叫下外公,我去書房等他。”

“出什麽事了?”雲姐膽戰心驚地問。

淩晨三點,不是天大的事,誰會在這個時間上門?

何權沒說話,徑直走向書房。他把包裏的文件拿出來放到齊家信的書桌上,然後坐到旁邊的沙發椅裏靜靜等候。齊家信很快就來了,拄着龍頭手杖,面帶焦急的看着何權。

“阿權,你這——”

何權擡手指向書桌,打斷齊家信的話:“你先看下那份文件。”

齊家信皺起眉頭,顫巍巍地走向書桌,拿起眼鏡戴上,就着臺燈的光查看文件。只看了第一頁的開頭,他便跌坐進書桌後面的座椅裏。

“我剛去了趟墓地,工作人員跟我說,去年九月底,有一位自稱齊铮父親的人,申請開啓了墳墓。”何權直視着齊家信,“你是去放我爸的骨灰的,對麽?”

齊家信閉上眼,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将何權拿來的文件捏皺——療養院的繳費清單,患者名,齊铮。

“是齊铠告訴你的吧……”老頭的聲音帶着股子埋怨,“那小子……眼看做不成董事長,就想着拆我的臺了……”

何權搖搖頭。

“是誰告訴我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騙我他死了。”

齊家信回手捂住胸口的位置,這個動作讓何權警覺地向前傾過身體。好在不是心梗發作,老頭子沒有突然出現窒息的狀況。

“我沒騙你,真的是沒希望了,齊铮全靠儀器維生,你學西醫的,該知道那跟死了沒有任何區別……”

何權沒有反駁。他一看繳費單上的儀器和藥物使用項目就知道,齊铮并不是像齊铠所說的那樣處于植物人狀态,而是腦死亡。腦死亡是真正意義上的死亡,腦幹反應消失,無法自主呼吸,是永久的、不可逆的狀态。生命的意義已不複存在,僅僅是靠機器而“活”。

“既然你知道沒希望了,就該放手讓他走。”何權抽了抽鼻子。

齊家信老淚縱橫,使勁拍着胸口:“我請了無數醫生來看,盼着有奇跡發生……醫生都勸我放棄,可我怎麽放棄,啊?我說不出‘你們把儀器關了吧’這樣的話,那是我的親生兒子!可他永遠都不會再開口叫我一聲‘爸’了!我連你外婆都沒說,我不想讓她再經歷一次失去兒子的痛苦!阿權,如果我告訴你,你能來替我做這個決定麽!?我只能等,等到連機器都拖不住他的那一刻為止!”

何權的臉上微微顯露出些疲憊。他搓了搓眼睛,将自己陷入沙發椅裏。數不清有多少次,他在ICU外見證過家屬的艱難抉擇。有位母親,因為兒子簽下了撤掉父親維生儀器的同意書後在走廊上連扇了他十幾個耳光,嚎啕着“那是你爸啊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可其實所有人都明白,兒子只是做了一個正确卻又沒人肯做的決定。

“老實說,剛聽到這個事的時候,我甚至後悔為你施針……可等我到了墓地,确認你把他們合葬的那一刻,突然又……”何權苦澀地勾起嘴角,“我之所以還會進這棟房子,還會叫你一聲外公,唯一的理由就是……你尊重了我爸的選擇。”

齊家信将臉埋進掌中,發出殘年老人那特有的嘶啞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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