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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何權的智齒又開始作妖, 一個月犯四次,一次疼一個禮拜的節奏。好不容易忍到炎症稍稍消下去一點, 他就蹦跶着要拔牙。鄭志卿說什麽他都不聽, 連喬巧也勸不住,只好把他推給附屬醫院口腔科的姚主任,讓專家給他潑冷水。

姚主任一句話就把何權給噎住了:“你這懷着孕呢, 牙片有輻射不能拍, 看不見牙根管在哪, 萬一傷到面部神經你就成面癱了。”

“我賭一把行麽, 姚主任, 拔吧,我是真受夠了。”何權捧着臉賣慘。

姚主任并不想扛這個雷:“拔完了也不能吃消炎藥, 感染了造成流産怎麽辦?”

“我知道什麽藥能吃,您放心,我就幹産科的,這個我懂。”

“何主任, 別為難老朽。”

“姚主任, 牙疼不是病, 疼起來真要命啊……”

“何主任, 忍一時風平浪靜。”

“姚主任,我也想退一步海闊天空啊, 可這糟心的智齒不給我機會……”

鄭志卿在旁邊聽得想樂, 忍了又忍輕咳一聲說:“姚主任, 您給他拔了吧, 他晚上真的是輾轉難眠。喬巧姐說您閉着眼都能拔牙,技藝超群,要不也不敢來麻煩您。”

姚主任被誇得身心舒暢,但不至于飄飄然。他瞅瞅鄭志卿,又瞅瞅何權,心說這倆璧人,長得都真好看,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權衡半天,姚主任謹慎地說:“那……臉歪了別找我啊。”

“自擔毀容風險。”

何權恨不得趕緊跟自己這顆智齒說拜拜。

拔完牙,何權的臉倒是沒歪,就腫了三天。他能吃的消炎藥對口腔炎症作用不大,但聊勝于無。況且不用被牙痛折磨,何權的脾氣也沒之前那麽暴了,連實習生們都覺得日子好過了不少。

牙不疼了,娃也開始玩命長了,何權胃口好的出奇,動不動就餓,像是要把之前吐的都給補回來。

淩晨兩點,鄭志卿睡得正熟,被何權捏着鼻子弄醒。

“小白想吃蛋炒飯。”何權撲棱着大眼睛。

黑暗之中,鄭志卿隐隐覺得盯着自己的倆眼有點放綠光。等蛋炒飯端進卧室,何權卻又霸占了整張床,呼呼大睡。鄭志卿哭笑不得,只好就着何權的睡相自己把蛋炒飯吃了。

為照顧何權,喬巧把他周末的值班替了下來,夜班也不讓他值了,到點下班只要不在手術室就趕緊走,急診電話能不給何權打就不打。但急診有一個新來的護士不了解情況,還是在深夜時分把電話打到了何權那。

正趕上鄭志卿去美國出差,何權自己大半夜的開車趕回醫院。薛偉一看他來了,轉臉把打電話的護士數落了一頓,弄得小姑娘直抹眼淚。

“行了,薛偉,有功夫罵人不如趕緊說明患者情況。”何權把外套往護士站一扔,抄起件白大褂穿上。

薛偉把病歷遞給他:“孕二十二周,突發腹痛,澱粉酶正常,B超顯示膽結石堵塞膽管。”

看了幾眼報告,何權拽開輪床邊的簾子。患者疼得滿床折騰,何權一看這樣,說:“切了吧,這都堵死了,先不說會不會引起膿性膽管炎和胰腺炎,就這麽折騰,孩子也保不住。”

“你切我切?”薛偉問。

“當然你切了,我又不是普外出來的。”何權翻了他一眼,“給搬把凳子,我坐旁邊盯着就行。”

“何大主任莅臨指導,弄得我怪緊張的。”

“這麽小的手術你緊張個屁啊。”

何權拍了薛偉的後背一把。這一拍不要緊,給他自己抻岔氣了,登時臉色驟變捂着腰側扶着輪床跪到地上。旁邊的醫護人員一看何權跪那全驚了,趕緊上手要把他往床上擡。

“別碰我別碰我!”何權臉都綠了,比在床上折騰那個叫的還大聲,“岔氣!讓我緩緩就好!”

薛偉吓出一身冷汗,自己也跪那盯着何權直到他緩過勁來。

第二天,遠在美國的鄭志卿收到喬巧給自己打的小報告,醞釀了半天才給何權把電話撥過去。

“阿權,以後夜裏再有急診,讓景大夫或者喬巧姐去處理,好麽?”他也不敢說重話,萬一把何權惹毛了,這隔着一個太平洋也沒法哄。

“岔氣而已,大驚小怪。”何權正在護士站簽字,只好側頭夾着電話,“你那不是半夜麽?還不趕緊去睡覺。”

“想你和小白了,孤枕難眠。”鄭志卿輕笑,“你猜我現在在幹嘛?”

“我在護士站呢。”何權沒好氣地回了他一句。

“哦,那……等你一個人了,咱倆視頻幾分鐘?”

“我現在沒心情看你光着的德行,待會還有兩臺手術。”何權把記錄板遞給錢越,發現對方在憋笑。

鄭志卿啥想法都沒了,嘆了口氣說:“別太操勞。”

“知道,聽的耳朵都起繭子了,我挂了。”

“嗯,睡醒再給你打。”

挂上電話,何權拍拍護士站的臺子:“錢越,別笑我,你那辦公室上頭跟我的可是通着的,別以為我沒聽見你跟秦楓視頻的時候那小子在幹嘛。”

錢越尴尬地錯開目光。

“他這考前補習走一個多禮拜了,什麽時候回來?”何權問。

“說是下周。”

“行吧,有上進心是好事,希望他這次副主任醫師考試能順利通過。”

“他爸說,要是他這次再不過,就跟他斷絕父子關系。”

何權嗤笑:“他到底哪一科不過啊?”

“職稱英語,這次補習就是去突擊英語了。”

“我給他補吧。”何權翻了個白眼,“一小時收他八百,包過。”

“有這功夫你還是救人吧,我看他是沒救了,那天也不寫什麽,問我enough怎麽拼。”

“這都忘了?回爐再造吧。”

何權無奈地搖搖頭。這時手機在兜裏震了震,他摸出來一看,是個不認識的號碼。通常這種電話他不接,因為總有家屬拐彎抹角打聽到他的手機號。倒不是說他煩人家,只是有些專業問題電話裏根本說不清楚。

但今天,他冥冥之中感覺這個電話應該接。

“喂?哪位?”

“齊铠,何權,我是你堂叔。”

何權愣了愣,問:“外公又住院了?”

這次鄭志卿出差之前他們還回過一次齊家大宅,老頭看起來精神很好,基本不需要依靠輪椅了。

“大伯他很好,是我想找你聊聊,今晚你有空麽?”

“我跟你沒什麽可聊的。”

“我認為你會想聽到這個——”齊铠的聲音稍有停頓,“何權,你爸沒死在車禍裏,事實上,幾個月之前他才剛剛過世。”

何權的大腦空白了一會,機械地說:“你騙人。”

“我沒騙你,何權,齊铮沒有死,他一直處于植物人的狀态,只有何勁飛是當場死亡。我手頭有事故調查報告,交警大隊出具的,你可以查驗真僞。另外,前段時間大伯第一次犯心梗,就是齊铮死的那天,我也有醫院出具的記錄可以證明。”

錢越看何權扣在臺子邊的手指泛起青白的顏色,又見他臉色有異,忙伸手拍拍他的胳膊,沖他比了個“出什麽事了?”的口型。

“你想從我這得到什麽?”眼神空洞地望着錢越,何權幾乎聽不清自己的聲音。

“什麽也不要,我只是覺得,你有權知道一切。”齊铠的聲音沒有一絲情緒,“晚上七點,新河路精舍會所,報我的名字他們就會讓你進去。”

手術室裏,方默一把抓住何權的手腕,心驚肉跳地喊道:“何主任!這是動脈!”

何權回過神,定定地看着險些被自己一刀切斷的動脈,無意識地眨了眨眼。片刻後他把手術刀往旁邊的托盤裏一扔,掙開方默的手退後兩步。

“剩下的你來,方默,我有點……不舒服……”

“低血糖了?”方默關切地問。

“不……不是……”

摘下手套拽下手術服,何權倉促地走出手術室。他腦子裏太亂了,時不時就晃神,現在這種狀态沒資格拿手術刀。靠在更衣室的櫃子上,何權順着冰涼的金屬滑坐到下去。

齊铠應該沒有騙他。

他想起齊家信沒去出席齊铮的葬禮,想起之前和鄭志卿去墓地時看到的那束幹枯的郁金香,想起多年來齊家信從未去拜祭過齊铮。若是齊铮幾個月前才過世,倒是能解釋了齊家信的行為。也難怪那次在醫院裏齊家信會聲淚俱下地求他施舍自己一份親情,原來是齊铮的死令那個老家夥徹底失去了希望。

假的,一切都是謊言。齊家信騙了他這麽多年,甚至連最後一面都沒讓他們父子見上。

何權無法揣測齊家信欺騙自己齊铮已死的用意,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對方希望他以為雙親都不在了,而自己是他唯一的親人,借此來獲取他的信賴,完完全全地控制他。的确,一個年僅十二歲的少年,痛失雙親後不可能獨自飄零于世,必然要尋求庇護,盡管那并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至于齊铠為何要将此事捅破,何權相信那絕不是良心發現。也許是看他最近和齊家信的關系有所緩和,便要給這份脆弱的血緣關系上系個鉛錘,将其生生拽斷。

沒有親情,只有利益。

擡手扣住腹部,何權緩緩釋出一口長氣。

“小白,只要有你在,爸爸什麽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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