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夜色濃重, 齊铠站在華醫堂老店的門口,躊躇半天, 舉手叩響那擁有上百年歷史的雕花木門。門自內側開啓, 裏面的人對齊铠說:“齊老在內堂等您。”
從門口到內堂,以往不過短短三四十秒的路程,但今天齊铠卻磨蹭了得有三分鐘才走完。內堂沒有開燈, 只在方案上點了對黃燭。黃燭裏含有香蜂草萃取的精油,安神平喘, 齊铠本有些慌亂的心跳也在呼吸之間平穩下來。齊家信身穿绛色唐裝, 垂着頭,雙手扶在龍頭手杖之上靜靜地坐在方案左側。
“大伯。”
齊铠在距離齊家信一米開外的地方站定——這地方手杖肯定打不着。接到齊家信親自打給他的電話, 他就知道何權已經把事情捅到老爺子那去了。但既然要撕破臉了,他倒也無所畏懼。老頭子風燭殘年,何權對管理經營一竅不通, 就剩個歐陽,也蹦跶不了多久。
“阿铠啊,坐。”齊家信擡起頭,回手敲敲方案的大理石臺面,“那天大伯打了你,今兒請你喝杯茶, 奉個歉。”
齊铠心頭一跳, 一時竟不知道該坐還是該站。齊家信會給他道歉?那可真是河川逆流, 日出西方的怪事。早年他們這些小輩誰沒挨過齊家信的戒尺, 挨完打還不許哭, 連自己親生父母都不敢管。
“坐下,難道還要我說第三遍?”齊家信眉頭微皺。
謹慎地坐到方案右手邊的椅子上,齊铠不明所以地看着齊家信為自己手邊的杯子裏斟了九分滿的五味散。茶倒八分是情義,九分是歉意,要是斟滿了,那便是主人家下了逐客令。
端起杯子,齊铠喝了口茶潤潤嗓子,說:“大伯,您有話直說吧,我知道何權去找您了。”
“嗯,你現在是翅膀硬了。”齊家信嘆息着搖頭,“阿凱,你爸走的早,打那之後你就是我半個兒子了。我那麽信任你,龔師傅走了之後就把照顧齊铮的事交給你了。可沒想到啊,你卻用這事兒捅了我一刀。”
齊铠冷笑:“大伯,我說句誅心的話,這麽多年來,我也拿您當親爹一樣的侍奉,可到頭來得到了什麽?那個歐陽算什麽東西?!憑什麽一來就壓我一頭?他不會真是您私生子吧?”
“胡說!”齊家信猛地頓了下手杖,震得齊铠肩頭一顫,“這種話你也說的出口,枉你大伯母拿你當親兒子一樣疼!”
偏過頭,齊铠悶聲不語。
齊家信重重出了口氣,說:“我就何權這一根獨苗了,可你安的什麽心,啊?非要在他現在那種狀況下,把齊铮的事告訴他?”
“我沒那麽下作,大伯,事先我并不知道他懷孕了。”齊铠又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看似輕松地說:“反正事情已經這樣了,您要打要罵,想怎麽罰我,我都認。”
“我哪裏還能罰的動你哦。”齊家信幹笑了幾聲,“有老四給你撐腰,你會怕我?”
齊铠臉色驟變,手裏端着的茶杯應聲墜地,碎得七零八落。
齊家信朝內堂更裏側的看去:“周玄,把這收拾一下。”
之前給齊铠往會所送資料的人從暗處走出來,蹲到呆若木雞的齊铠跟前,将一塊塊茶杯碎片撿起。他站起身,面無表情地看着齊铠。
“周玄的父親是位參農,幾年前上山挖參時被守參的毒蛇咬了。那天我正好去他們村裏收參,既然趕上了,就想着救人一命吧。”齊家信面帶微笑地看着周玄,“租了直升機給他父親送到大醫院,又找研究所要了血清。是這孩子認死理,非要報答我。我一看他是學中藥的出身,正好你缺個秘書,兩全其美的事。”
齊铠的胸膛起起伏伏,臉上青紅變換,片刻後帶着怒氣質問齊家信:“居然在我身邊安插眼線!?你到底有沒有拿我當你的親侄子!?”
“如果你能管住自己的皮帶,周玄不會知道你那麽多的秘密。”齊家信輕扯嘴角,“歐陽被你威脅之後我就覺得有點不對勁,後來果然查出了問題。你批下去的那些錢,并不是真的全都進了你那幾條狗的腰包,而是有很大一部分被你拿走了去收股份了。你還到處借錢收股份,五年期給人家十倍的收益,可你哪來的錢兌現承諾?老四那人游手好閑不學無術,他出的主意你也敢聽?他參與過資本運作麽?我其實該由着你們鬧下去,看你們到時候怎麽收場。”
齊家信頓了頓,又重重地加了一句:“阿凱,你覺得自己這條命值兩百個億麽?嗯?”
臉色由青轉白,冷汗順着齊铠的額角往下流。周玄在旁邊看見了,摸出塊淺灰色的手帕遞給他。而齊铠像是受了奇恥大辱那般地揮開他的手,怒道:“少在這貓哭耗子假慈悲!”
周玄松開手,任由手帕垂落于地。
“周玄。”齊家信擡擡手,“你走吧。”
微微向齊家信颌首,周玄說:“齊老,保重。”
等周玄離開,齊家信拄着手杖站起身,微駝着背脊緩緩走到內堂裏挂着先人遺像的那面牆邊,褪下截袖子仔仔細細地抹着相框上的微塵。
“阿凱啊,醫者仁心,你那心裏頭不幹不淨的,如何能把華醫堂發揚光大?”齊家信惋惜地搖搖頭,“我本來真是想讓你繼承華醫堂的,那麽些侄男甥女的,就數你最踏實。可你說說,是不是在歐陽出現之前,你就開始私下裏收購股份、想要把我擠下董事長的位置了?”
齊铠微微收緊手指,臉上的表情在昏暗的燭光下陰晴難辨。
“你那樣對齊铮,讓人心寒。”他的嘴角不自然地抽搐着,“他那麽苦苦的哀求你,你卻還是不為所動。大伯,從那天起我就知道,你的心是鐵做的。”
齊家信回過身,眼神微含愠色:“這件事輪不着你來教訓我。”
“是,我教訓不着你,可你真該後悔。”齊铠突然笑了起來,“何勁飛根本不知道那一百萬是你給的。”
只是瞬間的功夫,齊家信面色鐵青,他顫巍巍地拄着手杖疾走幾步,貼到齊铠跟前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你說什麽?”
齊铠根本不為所動:“那筆錢是四叔找了家經濟公司以簽約金的名義付給他的。”
“老四他為什麽要這麽幹!?”
“因為何勁飛當着一大堆專業人士的面,指責四叔當時正在追的一個小歌星拿音樂當兒戲,讓那個小歌星顏面盡失。四叔本來就想整他,恰好出了齊铮那檔子事兒,所以——”齊铠一根根掰開齊家信的手指,“讓齊铮花一百萬把何勁飛撈出來的律師也是四叔給介紹的,他就是要何勁飛身敗名裂,一文不名。大伯,如果你不是那麽的鐵石心腸,能平心靜氣地跟他們溝通,現在也不至于只剩何權這一根獨苗。”
齊家信緊緊捂住胸口,倒退了兩步艱難地用手杖撐住身體,渾身顫抖眼看着随時會倒下去。
“這事兒我本來打算爛在肚子裏,畢竟你跟四叔是親兄弟。可你把錯都推到我一個人身上,這不公平。四叔很早就開始收股份了,想當董事長的也不是我,是他。”齊铠說着,理了理被齊家信拽皺的領口,“大伯,你消消氣,再犯一次心梗,那可真是神仙也難救。”
“滾!”
齊家信咬牙切齒地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