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何權睡得正熟, 被吹在頸窩裏的熱氣弄醒。見不小心吵醒了何權,鄭志卿親了親他的額角以示安撫。
“繼續睡吧, 才一點多。”
轉過身窩進鄭志卿懷裏, 何權不滿地嘟囔:“雲姐沒給你安排客房啊?非要擠我這張單人床。”
“我一個人睡怕黑。”鄭志卿收緊手臂,輕啄皺起的眉心,“咱倆湊合一宿, 嗯?”
像是不滿自己被忽略了存在一樣,小白隔着肚皮踢了親爹一腳。鄭志卿立刻把手放下去, 跟自家崽子打招呼:“嘿, 小家夥,老爸沒忘了你, 給你帶禮物了,不過現在太晚,先睡覺好麽?”
“少自作多情了, 他聽不見。”何權扣住鄭志卿的手,“二十四周大的胎兒只能——”
“只能聽到你的聲音,所以你以後說話得溫柔點,不然将來小白會怕你。”
“煩不煩,睡覺!”
何權又把鄭志卿往床邊擠了擠。
早起吃飯,鄭志卿見齊家信神情恍惚, 于是關切地問候了幾句。他聽何權說了個大概, 不免對這位老人又多了幾分憐憫之心。腦死亡患者的神經反射徹底消失, 所以無論是切開氣管維生還是常年卧床所造成的肢體損傷其實對他們來說毫無意義。但于活着的人來說, 眼看着至親殘存于世的鮮活血肉逐漸枯萎卻又無法放棄, 實在稱得上是種折磨。
跟鄭志卿寒暄了一會,齊家信滿心愧疚地望着正在吃東西的何權,勉強擠出絲笑,輕問:“阿權,給孩子起名字了麽?”
何權使勁咽下嘴裏的東西,垂眼道:“何羽白,鄭志卿他們家下一代是羽字輩。”
“哦,挺好。”齊家信點點頭。
何權略感吃驚,他沒想到齊家信居然對孩子姓何毫無異議。不過轉念一想,老爺子也沒的可争,難不成還能隔輩姓個齊不成?
“不然您再給起個名字吧,以後也能用的上。”鄭志卿說完就在桌子下面挨了何權一腳。
齊家信黯淡的眼神忽然凝起一絲光亮,起身顫顫巍巍地往書房走去。不多時,老爺子取來兩張紋路裏夾着金箔的宣紙,平整地放到餐桌之上。
“我之前想了兩個,不知道鄭家的家譜排到哪個字,中間就先空下了。”老頭戴上眼鏡,拔開軟毛筆的筆帽,在那兩張紙上各添了個“羽”字。
何權錯錯眼珠,瞄到金箔宣紙上的兩個名字分別是“鄭羽輝”和“鄭羽煌”。
“譬衆星之環極,叛赫戲以輝煌。”他小聲嘟囔了一句。
對于何權的古文底子,鄭志卿并不感到驚訝。當年大一迎新會,系裏的每個人都要表演節目展示自我,唱歌跳舞演奏樂器說脫口秀,反正只要不把房子點了怎麽折騰都成。鄭志卿覺得自己表演花式籃球已經算是另類,結果到了何權,他往階梯教室前頭一站,背了五分鐘的《傷寒論》。
坐在階梯教室裏的西醫臨床生全聽傻了眼,連系主任都一臉“我操”的表情。鄭志卿緩過神來趕緊拿手機上網搜了下《傷寒論》,發現對方背得一字不差。也就是從那天起,他的目光被何權所深深吸引。因為他确信,在那金玉其外的容貌之下,必然藏着個內涵豐富的靈魂。
小心翼翼地托起那兩張紙,鄭志卿對齊家信笑着說:“齊老,這兩個名字都很好,我們努努力,下次生對雙胞胎。”
何權把白眼翻出了聲。
華醫堂總部,齊家晖站在總裁辦公室的玻璃牆邊,背着手哼着小曲,俯瞰市中心街道上的車水馬龍。
“四叔,我真佩服您,裝的那麽人畜無害,把我都給騙了。”歐陽雙手抱胸靠坐在辦公桌邊,對着齊家晖的後背笑笑,“奧斯卡欠您座小金人。”
“你四叔我白跟演藝圈的人混那麽久?”齊家晖輕嗤,“後生仔,你可有的學呢。”
歐陽點頭:“是,我得跟您好好學學,臨危不亂啊四叔,經偵的人就在樓下等着呢,您還能這麽平心靜氣。”
回過身,齊家晖無所謂地聳了下肩膀:“不就是請我去喝杯茶麽?他們有什麽證據?能指控我什麽罪名?”
“職務侵占、僞造股權轉讓協議、變造虛假財務憑證、高利轉貸、集資詐騙……”歐陽沖對方一根根伸出手指,“不好意思,我不是搞法律的,後面的記不住了。”
齊家晖臉色微變,但依舊揚起下巴:“歐陽,你很得意啊。別忘了,這棟樓裏,姓齊的多的是!”
“是啊,我也姓齊。”
聲音從被刷開的玻璃門那傳來。齊家信拄着手杖緩步走進總裁辦公室。他在表情略顯扭曲的四弟面前站定,轉頭看了眼辦公桌後的總裁椅。
“可這把椅子,我就交給姓歐陽的了,他能讓華醫堂走向世界,而你,齊、家、晖,你對不起祖宗!”齊家信把手裏攥着的一摞罪證揚到弟弟臉上,憤恨地頓下龍頭手杖,“你把華醫堂的古方賣給那些賺昧心錢的商人,打着養生保健的旗號非法/集資!聽着,臭小子,長兄為父,我今天就替爹打死你這個敗家的玩意!”
“齊老!有話好好說!”
見齊家信揚起手杖,歐陽趕緊劈手奪下,他倒不是擔心齊家晖被打,而是怕齊家信氣急攻心再犯次心梗。昨天晚上被叫到華醫堂老店時,他看到齊家信歪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當時還以為老爺子要不行了。齊家信給他看了周玄收集的證據,他立刻給在經偵處工作的戰友打了電話,把齊铠截在了機場的出境通道口。當時他想不通的是,為何齊家信沒讓經偵的人在夜裏就将齊家晖帶走而是拖到今天白天。現在看來,是齊家信還要對齊家晖訓最後一次話。
齊家晖條件反射地縮起肩膀,見手杖被奪下後,又挺直了腰板。
“大哥,當初你是怎麽跟老太太那保證的?”齊家晖不忿地捋着山羊胡,“說好了保我衣食無憂,可你是怎麽幹的?一年就給我一兩百萬的分紅,當我要飯的?店裏的老師傅都比我拿的多!”
“你憑什麽跟人家比!”齊家信吼了起來,“你給這個家,這個集團,掙過一分錢麽!?就知道追明星,花錢如流水,要不是老太太臨終前我立過誓,豈能容你在這吸我的血!”
“說得好聽!我是你親弟弟!一個媽生的!可你從來就沒尊重過我!”
“尊嚴得靠自己掙!不是別人給的!”
“齊老,您先坐下。”歐陽攔住齊家信,他看老頭子的臉上幾乎沒血色了,又拿起瓶招待客戶用的礦泉水,擰開瓶蓋遞給齊家晖,“四叔,您也少說兩句吧,留着精神頭應付警察不比跟齊老吵架強?”
齊家晖一把揮開歐陽手裏的水瓶,濺出來的水弄濕了歐陽筆挺的襯衫和西褲。歐陽輕笑着搖搖頭,也沒再說話,拽出幾張紙巾抹去尚未被布料吸走的水珠。
齊家信從歐陽手裏拿回手杖,緊緊握住鍍金龍頭,枯瘦的手指微微泛白。
“老四,我再問你最後一件事。”
齊家晖沒說話,只是面帶憤恨地望向玻璃窗外。齊家信不顧歐陽的阻攔,走到弟弟跟前,臉壓着臉問:“當年……何勁飛是被你算計了?”
歐陽聽到齊家晖低聲罵了句“操”。
“那小子太狂妄,太目中無人,我必須得教訓他!”齊家晖理直氣壯。
齊家信輕點了下頭,拄着手杖緩步繞到齊家晖的背後,靠近他的耳邊輕聲說:“可也害我白發人送黑發人,所以,你到底是想要教訓誰?”
齊家晖剛想出言反駁,突然覺得後頸上被什麽東西輕輕紮了一下。緊跟着他眼前的歐陽就從一個變成了兩個,瞬間天旋地轉,咕咚一聲撲到在地痙攣抽搐,臉色迅速因缺氧而發紫。
歐陽一驚。他眼看着齊家信舉起龍頭碰了下齊家晖的頸後,然後齊家晖就突然倒在了他的面前。
正當歐陽想要對齊家晖施以援手時,卻被齊家信緊緊攥住了手腕。他震驚于眼前這個枯瘦的老人竟會有如此大的手勁,并以一種賭上性命的決絕持續地施加壓力,鐵鉗般的手指牢牢箍在他的手腕上。
齊家信咬着牙問:“歐陽,你當過軍醫,知道心跳停止多久會造成腦死亡麽?”
“最多……八分鐘。”歐陽看齊家晖已經不動彈了,被攥住腕部的小臂上暴起根根青色的血管。
“好,我求你,給我八分鐘,我要替我兒子讨還個公道!”齊家信說話的時候,臉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這事和你沒關系,要是有人追查,老朽一人承擔!”
“可是齊老——”歐陽緊張地盯着齊家晖,“再晚我怕就救不回來了!”
齊家信緊緊閉了閉眼,說:“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我自有分寸。”
“不行!齊老,我不能眼睜睜地看着您成為殺/人犯!”
歐陽最終還是下死勁掰開了齊家信的手,跪到地上給齊家晖做心肺複蘇。齊家信拄着手杖,眼神渙散地看着歐陽救人。當齊家晖的心跳終于被按壓回來後,歐陽迅速撥打了急救電話。
經偵的人聽說齊家晖突然發病,趕忙向歐陽詢問到底怎麽回事。歐陽看了眼頹然枯坐在椅子裏的齊家信,糾結片刻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可能是壓力過大導致心髒病突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