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實習一年期滿,龐海和端木都沒通過院人資委員會的最終評定。拿到結果, 何權先炸了。別看他罵起實習生來不留情面, 可遇到事, 比誰都護犢子。
他拿着評定表氣沖沖地去找鄭志卿。
“就這倆孩子,扔哪都是把好手, 憑什麽不讓我留下?”
鄭志卿搓搓眉毛,拿起被何權拍到桌上的評定表, 為難地說:“人力資源那邊新下來的規定, 住院醫師,除博士生以外, 一概不能錄用。”
“我就在職讀的博士,要照他們這麽規定, 我還沒資格當醫生了!”何權一臉不忿,“別以為大正現在評級上去了就能拿學歷卡人,弄一堆書呆子,誰他媽給你幹活!?”
“阿權,這是行業趨勢。”鄭志卿耐心勸導,“并不是說評級上去了人資那邊才開始用學歷卡人, 事實上, 這個規定是我剛入職時建議的, 院委員會經過多次讨論才決定。在美國就是如此, 沒有Dr.頭銜, 不可能成為住院醫師。”
“學制體系都不一樣好麽?你想讓大正跟國際接軌, 還早了幾年。”何權實事求是, “我知道,現在大醫院都只要博士生,可人資在招聘時往往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們對這份工作的熱情和付出。端木為了鍛煉手部穩定性,天天拿牙簽吃飯,龐海是用啞鈴挂胳膊,日複一日。志卿,我可以跟你保證,給他們倆五年,絕對能達到景潇的水平。”
鄭志卿輕笑:“我還以為你會說能達到你的水平。”
“我謙虛一下。”
何權挑眉。
“你能坐下麽,小白都抗議了。”鄭志卿伸手摸摸何權的肚子。何權只穿着手術服,剛他看到小家夥在裏面翻了個身。
“沒功夫坐,我待會還有臺手術。”何權拍開他的手,“反正人我得留下,人資那邊你去說。”
“我可以說,但你這樣,讓一區二區的主任怎麽想?她們也想把實習生留下,今天你說明天她說,人資的規定不是形同虛設?”
何權撇嘴:“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鄭志卿又搓搓眉毛,這是他犯難時無意識的習慣動作。
“行吧。”他最終還是點點頭,“有何主任背書,人資那邊應該也不敢有意見,我待會去找趟主管。”
何權笑着伸手擡起鄭志卿的下巴。
“拍馬屁的水平見長啊鄭大白,來,賞你個親親。”
得知評定通過後,龐海和端木倆人在辦公室裏喜極而泣。何權進屋看他們咋咋呼呼的,一人賞了他們一病歷板子,當場訓話。
“別高興的太早,萬裏長征第一步,這是你們職業生涯的起點,好好幹,不許犯錯,要不全給你們踢回學校去回爐再造!”
“一定銘記主任教誨。”龐海捂着腦袋嘿嘿傻笑。
比起龐海的忘形,端木倒還算收斂,謹慎地問:“主任,那我們,以後還跟您?”
“你跟景大夫,龐海跟喬大夫。”何權說,“我過段時間就休假了。”
端木點點頭。景潇跟喬巧也都是行業內的翹楚,雖然沒何權名氣大,但專業能力跟何權在同一水平線上。
這時錢越敲敲門進來,通知何權門診那邊叫他過去會診。
見何權進屋,方默趕緊起身把自己坐着的椅子讓給對方。
何權坐下後問:“什麽情況?”
方默示意患者撸起袖子和褲管。何權一看,好家夥,滿胳膊滿腿的紅疹,有些地方都被抓出血了。
“過敏源測試做了,都是陰性。”方默給他看診療記錄,“他先去看的皮膚科,那邊說是濕疹,給開了爐甘石,但沒有效果。”
“不像是濕疹,你看,這都起水疱了。”何權指指患者小腿上的一大片紅斑,“也沒有皮革樣化,诶,背上有麽?”
“前胸後背都有。”患者皺起眉頭,“癢死個人,晚上一宿一宿地睡不着。”
何權細細地看過一遍方默的問診記錄,上面寫着患者否認接觸過能引起皮炎的物質和發熱等感染症狀,也沒有藥物服用記錄。他搓着下巴想了想,轉頭對方默說:“做個免疫熒光檢查吧,我懷疑是妊娠疱疹。”
患者一聽急了:“啥玩意?我不可能得那病!”
“此疱疹非彼疱疹。”何權笑着搖搖頭,他知道患者想歪了,“妊娠疱疹是一種自體免疫性疾病,于孕期發生,比較罕見。簡單來說,就是胎兒體內産生了某種抗體,通過胎盤進入血液,和你的皮膚産生了反應。”
“那這病對孩子有什麽影響?”患者聽得雲山霧罩。
“沒太大影響,有可能出生後會起一兩個月的疹子。”何權叮囑他,“但是對你來說,再次懷孕,還會複發。”
患者的表情瞬間皺起:“沒治啊大夫?”
“雖然不致命,但确實無法根治,免疫類的疾病都這樣。”何權站起身,把椅子還給方默讓他開檢查單,然後扶着他的肩膀繼續說:“先做檢查,就算是确診也沒關系,放寬心,現在有很多對胎兒來說安全的藥可以緩解症狀。”
患者稍稍松了口氣,上下打量了一番何權,問:“大夫,您是幾月的預産期?”
“九月。”何權幹笑。自打能看出來之後,患者都愛問他這個。
“哎,你們當醫生的也夠辛苦的,懷孕也不能休息。”
“事實上,工作比休息要好。”方默接下話,同時看了何權一眼,“天天跑來跑去,手術臺邊一站好幾個小時,體力不會下降,生的時候好生。”
“剖宮産的人就別說什麽‘生的時候好生’這種話了。”何權嘲笑他。
方默哼了一聲:“你自己生啊?”
“當然。”何權信誓旦旦。當着患者的面,他得科普自然分娩的好處。“你看,自己生,兩三個月就恢複了。剖宮産,孩子不經産道擠壓免疫力低,大人呢,一條疤帶一輩子,腰上還得挨一針,陰天下雨就疼,我沒說錯吧?”
“确實,我這腰現在比天氣預報準。”方默把打印好的檢查單遞給患者。
患者接過單子,幹巴巴地問:“既然剖宮産這麽多問題,為什麽現在還都愛剖啊?”
“反正在我們院啊,除了必須剖的,都是怕疼的。”何權捏了捏方默的肩膀,“是吧,方大夫。”
方默心說別站着說話不腰疼,等你生的時候就知道了。
晚飯約好去鄭家吃,到了鄭志卿他們家,何權看到桌上擺的蛋糕,一問才知道今天是鄭建平的生日。
“鄭大白,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爸生日,為什麽不提前告訴我?”何權小聲質問鄭志卿,“害我空手來。”
“我準備禮物了,算咱倆送的。”鄭志卿搓搓他的胳膊,以示安撫。
何權翻了他一眼,轉頭四下看看,問:“诶?怎麽就剩一條狗了?之前不是下了一窩小狗麽?我還說抱一只回去給小白作伴。”
“大志帶着孩子離家出走了。”鄭志卿叉了塊蘋果遞給何權,“先吃點水果,我哥八點才能回來,等他開飯。”
“狗也會離家出走?”何權略感吃驚。他知道貓會,沒想到狗也這麽傲嬌。
鄭志卿低頭笑笑,說:“可能是聽我哥說要把小崽子們送到國外去做新犬種培養,大志一生氣就走了。鄰居家也丢了條狗,德牧,說是參加過抗震救災的搜救犬。”
“估計是私奔了。”何權鼓着腮幫子說,“倆狗在災區認識,因緣際會,又在這碰上了,哎,這麽一想還挺浪漫。”
“有緣分,即便是被時間和空間所阻隔,也注定能在一起。”鄭志卿伸手摟住何權的腰——好吧他已經沒腰了,就大概的位置——笑盈盈地看着對方,“比如咱倆,也挺浪漫的吧?”
“我壓根就沒想過再跟你破鏡重圓。”何權一臉的不屑。
鄭志卿挑眉:“嗯?那個‘一口一口吃掉大白’的用戶名是誰起的?”
何權恨恨地咬了口蘋果,說:“老子早把那破軟件給删了!”
“完了,明天得通知産品經理,又少一位客戶。”鄭志卿惋惜地搖搖頭,拿出手機劃開屏幕,給何權展示對方之前使用的那款代駕軟件,“我投了兩百萬給做軟件的這家公司。”
“你投這家公司幹嘛?”何權差點咬着舌頭,“我看他們一直報虧損,你這不是把錢往水裏扔。”
壓低聲音,鄭志卿貼着何權的耳朵說:“以示感謝,沒你注冊的‘一口一口吃掉大白’用戶名,小白現在還是液體呢。”
聽到鄭大白同學突然開黃腔,何權的耳朵尖微微泛紅。他之所以會注冊那麽個缺心眼的用戶名,是在參加喬巧婚禮那天。他也不是半途接到急診電話跑了的,而是想到一直疼他愛他的喬巧從今往後要嫁做他人婦,心裏十分失落。外加陶晉晟以前也是校籃球隊的,跟鄭志卿是隊友。他一看見那一米九的大個,突然想起過去和鄭志卿在一起的日子,無論如何也待不下去了,自己跑出去找了個酒吧喝酒。
酒精麻痹了大腦,那天他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都莫名的想念鄭志卿,以至于下載了代駕軟件後,他咬牙切齒地給自己起了個“一口一口吃掉大白”的用戶名。
而現在,當時那種感覺又擭住了他的感官。
往鄭志卿的懷裏縮了縮,何權問:“鄭大白,你說你哥……八點才到家?”
“嗯,你要是餓,先讓梅姐給你弄點吃的。”鄭志卿擡眼看了眼挂鐘,剛七點二十。
“我是餓了。”何權側頭往鄭志卿耳邊吹了口熱氣,“想吃你。”
鄭志卿喉頭一滾,把何權從沙發上拽起來。
“走,我房間在二樓。”
四十分鐘應該夠把何權喂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