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番外之一 方默的故事
(如果有人看過了還戳進來, 我很抱歉!番外二和番外三也是一樣,從番外四開始是新的)
“方默!趕緊來急診!”
接到召喚, 方默一路狂奔到急診。大巴夜間行車,被另一輛疲勞駕駛的大巴司機撞出高速主路,造成近一百人不同程度受傷。幾個大醫院的急診都塞滿了, 救護車只好把傷者往大正拉。
“趙玥,我這空了!”
方默換掉帶血的手套, 縫完一個緊跟着處置下一個。送到大正的已經沒有重傷員了, 但絕大部分人在經歷了車禍後精神都極度緊張, 再加上見了血, 急診樓一層裏一片鬼哭狼嚎。
只有一個人例外, 方默注意到——穿着俗氣的花襯衫、戴着手指粗的大金鏈子的男人, 半張臉上都是血, 額角上被救護車的随車醫生貼了塊紗布,安靜地坐在清創室外面的走廊座椅上。
“诶, 進來吧, 給你縫合。”摘掉第三付手套,方默起身走到門口沖對方擡了擡下巴。男人擡起方正的面龐, 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起身随他進屋。
長得倒是不錯, 就是這打扮……土鼈了點。方默一邊清創一邊在心裏吐槽。夏天穿短袖, 他又注意到對方的小臂上有刀疤, 縫合的針腳特別粗糙, 像條蜈蚣似的盤踞在皮膚上, 旁邊還有沒完全洗掉的刺青痕跡。
不是什麽好人吧?他想,然後悄悄看了對方的臉一眼。
哦去!方默趕緊錯開眼珠。這人也在看他,眼神還特別直白,完全不在乎與他四目相對。對于彼此陌生的人來說,這有點不太禮貌。但方默不打算惹麻煩,趕緊用鑷子掰彎針頭,準備往對方的頭皮上注射麻醉劑爾後縫合。
突然,那人擒住他拿針的手,速度快得方默一時沒反應過來要反抗。
“別打麻醉。”對方開口,低沉的聲音,“就這麽縫吧。”
方默抽不動手,他判斷此人的力氣至少是他的兩倍。
“不影響大腦,皮下注射而已。”
“那也不用。”對方松開手,又看了他一眼。
這時趙玥過來登記傷者姓名,那人說自己名叫鮑鵬,但是讓他拿身份證的時候卻拿不出來。方默給趙玥使了個眼色,讓她別招惹這家夥。這鮑鵬看身手和面相就不是善茬,萬一是個通緝犯什麽的,惹毛了再出點事兒可就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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縫了七針,沒打麻藥,鮑鵬一聲沒吭,只是額角鼻梁上透出細密的汗珠。是個硬漢,方默想,跟之前那三個受點擦傷就鬼叫着的比起來,鮑鵬的傷還算重的。只是這個人……他琢磨着要不要讓保安給派出所打個電話,雖然外頭有交警在,可根本顧不過來這麽多人。
方默背對着鮑鵬收拾縫合器材,心裏盤算着小九九,突然感覺到有股炙熱的呼吸噴在後頸上。
“謝謝你,方大夫,你手真輕。”
鮑鵬的聲音近在咫尺,使得方默莫名緊張起來。他下意識地擡手捂住胸牌,倉促地說:“不客氣,那個……你先出去吧,我這還得忙。”
“好,再見。”
方默心說我可不想再看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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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最熱的時候,樹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氣無力。
方默下了手術就鑽何權辦公室裏占沙發去了,急診那邊發來的病患做了整整一通宵的手術,現在誰也別想把他從沙發上拖下來。空調開到最大,方默連手術服都懶得脫就紮那一頭睡過去了。
錢越給護士們開完晨會,從配藥室裏出來準備去巡房,看到護士站那有個身材魁梧的大高個朝病區裏面探頭探腦。
“您找誰?”他上前詢問。
“哦,我找……方大夫。”對方略顯局促,表情和那副身板有點不匹配,“方默大夫。”
他特意強調了一遍。
“我們這就一個姓方的大夫,我知道是誰。”錢越擺上副職業笑容,“您找他有什麽事麽?他剛下手術,可能去睡覺了。”
“這樣啊。”那人擡手抓抓頭,“那他大概什麽時候能醒?”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他下午還有手術,應該不會超過十一點吧。”錢越注意到對方額角的發際線裏藏着條細細的縫合痕跡,看手藝像是方默或者景潇的。
“那……那我待會再來。”
那人說着就走了,也沒報個名字。錢越探頭看看,感覺有點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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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一點,那人準時出現,又來護士站打聽。錢越一看這鐘點了也該叫方默起床了,于是把人帶到何權的辦公室。敲敲門,沒人應,他擰了下把手,門沒鎖便推門進去。
方默睡得四仰八叉,半個身子都快掉地上去了,可能是脖子有點窩着了還打起了小呼嚕,口水都流到沙發扶手上了,反正是睡相十足難看。錢越走過去輕輕推了推他,等人迷迷瞪瞪睜開眼後說:“有人找你,趕緊起來,等你一上午了。”
“誰啊?”
方默低血壓,睡醒得緩一會才爬得起來。他把手從手術服下面伸進去抓癢癢,露出半個肚皮也毫無自覺。錢越一看趕緊給他把衣服拽下來,這家夥,太失禮了!
“找你的我哪認識,快起來,人在門口等着呢。”将方默從沙發上拖起來,錢越錯開身讓方默看清站在門口的人,“我先幹活去了,你們聊。”
方默擡眼一看,登時被口水嗆得劇烈幹咳起來。
沒記錯的話,這人是叫鮑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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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元旭,鮑鵬是随口編的名字,我那會正在執行任務,倒黴催的趕上車禍了。”元旭給方默看了自己的警官證,“同事都管我叫元子,方大夫你随意。”
“等等。”方默這血壓算是泵上來了,他抓抓睡亂的頭毛,挑眉看向元旭,“你當時不讓我打麻藥,是為什麽?”
“我得保持清醒,嫌犯就在那輛車上。”元旭擡了擡手,“不好意思,事關機密,我不能再多說了。今天我來是想請你吃個飯,表示下感謝。”
方默随意地笑笑:“沒什麽好謝的,我是醫生,那是該幹的事兒。”
元旭挪了挪眼珠,又将視線凝在方默臉上,問:“你結婚了麽?”
“啊?”方默一楞,“沒……沒有……”
“哦,有對象麽?”
“你問這個幹嘛?”方默反應過來頓覺對方有些無禮,“我結沒結婚處沒處對象跟你有什麽關系?兩分鐘以前我才知道你的名字!你跟這審犯人吶!”
“抱歉,職業病。”元旭雖然嘴上說着,但看表情卻絲毫沒有歉意,而且說的話簡直讓方默目瞪口呆:“是這樣,我今年三十六了,一直沒時間談朋友,那天在急診看見你,我就相上你了。我知道我這職業不受待見,但我沒壞心眼,也肯定不會讓你受委屈。我自己有套房,沒貸款,還有局裏分配的宿舍,爸媽那也有自己的房子,都退休了也有退休金。條件就是這條件,說不上多好,但過日子應該不用你操心。我那個……查了一下你的戶籍信息,你還有個弟弟是吧,上公大呢,我就想,你可能能理解幹我這行的不易,所以——”
“出去!”方默擡手朝門外一指——查他戶籍!合轍知道他未婚了!那還問?這不是審犯人是幹嘛呢!?
元旭微微一愣,倉促地點了下頭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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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飯,何權聽方默在那義憤填膺地叨叨這事兒,笑得差點把米粒噴出去。
“我看這哥們不錯,多實誠。”何權抹去笑出的眼淚,搭住方默的肩膀,“诶,你沒問問他有多少存款?以後工資卡是不是也上交?”
“實誠?整個一神經病!”方默洩憤似的往嘴裏塞炒飯。
“看着不傻啊,長得挺精神的。”錢越端着飯盒仰臉回憶了一下,“目測一米八五,體重約八十公斤,身板挺壯實的,我覺得不錯,配你合适,方默。”
沒等方默說話,何權又笑呵呵地說:“錢護士長覺得不錯,那肯定是真不錯,方默,你該開葷了,再不找個人通通下水道,回頭該結蜘蛛網了。”
在産科,葷笑話是下飯用的。
“何主任,你有資格說我啊?”方默切了一聲,“你要覺得好,給你,我可不跟神經病打交道。”
“不要,沒功夫談戀愛。”何權接着扒飯。
仨人正吃着,有人敲敲門進來,問:“哪位是方默方大夫?”
“我。”方默舉起拿着筷子的手。
“哦,這是你的快遞,麻煩簽收一下。”
簽完字,方默拿着快遞盒子,半天也想不起來自己買了什麽東西。拆開一看,是一個裝獎章的盒子,裏面還有張紙條。
何權一把将紙條搶過去,大聲念道:“方大夫您好,這是我的三等功獎章,我把她送給你,希望你能感受到我的誠意。在見到你以前,我夢想着成為英雄,但見到你以後,我卻不想當英雄了,如果一定當,那也是做你的英雄。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我只想守護你一個人。元旭。”
屋裏一陣沉默。
“哇哦,方默,這元公安同志可是真夠癡情的,你給人個機會呗。”
何權挑眉看向方默。
方默一聲不吭地吃完飯,然後将元旭快遞來的東西收拾好放進抽屜裏,轉臉走出公共辦公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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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秋意漸起。
自打元旭寄來獎章後,方默再沒收到過對方的消息。原本他并不想和對方有交集,但這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真是個怪人。他懷疑這是欲擒故縱的手段,可誰能一拖拖倆月連點消息都沒呢?
處理完急診病患,景潇招呼科室的去吃宵夜。剛走到院門口,方默突然聽到有人在停車場那邊喊自己的名字——是元旭。打發同僚先去吃東西,方默迎着元旭走過去,離着對方約有一臂距離的位置站定。
“你去哪了?”他問。
“任務,太突然了,沒來得及和你打招呼。”元旭不好意思地笑笑,“收着我寄的東西了麽?”
方默點點頭。
“那……這段時間,你考慮的……怎麽樣?”
“拜托,我一共才見你兩面,加起來沒半個小時,我對你一點兒都不了解,你讓我考慮什麽!?”
“我就這工作性質,方大夫,真沒時間處對象,你要是覺得我行,咱就去領證。”元旭面露難色,“我沒一天不在想你的,可我不能給你打電話,也不能來看你,這不我剛下火車立馬就來找你了。”
方默雙臂抱胸,沒好氣地問:“你到底是幹什麽的?”
“有組織犯罪調查科,通俗點說是反黑組。”元旭聲音極低,“常常要做卧底。”
擡手扣住眼睛,方默無奈地搖了搖頭。“所以你每次都是突然消失,突然出現,還不能聯系?”
“嗯,以防身份洩密。”
“你們組裏,都像你這麽找對象?”
“差不多,诶,有結婚早的,但還有一多半都我這歲數還沒成家。”
“你把身份告訴我,就不擔心我說出去?”
“你不會。”元旭勾勾嘴角,“我看的出來,你是個好人。”
“我——”方默氣結,他嘆了口氣,卸下防備,“我一點兒都不了解你,元旭,你突然對我說什麽領證,我簡直……跟聽天書似的。”
“沒關系,你再考慮考慮,不過別太久,要是我哪天突然光榮了,都沒人替我接受烈士稱號。”元旭說得輕巧極了,“我父母歲數大,快七十了,不想讓他們受這份罪。”
“我憑什麽受這份罪?”方默恨不得踢他一腳。
“不是,我沒那個意思,我是說……我想……我那個……”元旭急得手足無措,半天都找不出合适的詞兒來。
“行了行了,甭解釋,越抹越黑。”方默偏頭笑笑,就這智商是怎麽當的卧底的?
“那……我能請你吃頓宵夜麽?”元旭試探着問,“我看你同事都進粥店了,你們剛是想去吃東西吧?”
觀察力還挺強,這會兒倒像個警察了。
方默抿着嘴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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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離開醫院太遠,但方默也不打算讓自己成為同僚們茶餘飯後的八卦,于是将元旭帶到距離醫院三個街口的夜市上。反正元旭開車,有緊急情況來得及趕回去。
淩晨一點,正是夜市熱鬧的時候。餐廳外面都擺滿了桌子,買賣熱火朝天,賣花的賣唱的讨錢的穿梭其間。方默走着走着便被元旭拖住了手,他想了想,沒抽回來。
“吃什麽?”元旭問他。
“快點的就行,怕有急診。”
“那吃砂鍋吧,炒菜慢。”
“行。”
倆人在賣砂鍋的推車前擺着的桌子上坐下,點好吃的,元旭又起身去隔壁要了些烤串。有賣酒的過來問他們要喝點什麽,元旭問:“喝點啤酒麽?”
“不行,值班不能喝酒。”方默搖搖頭。
元旭沖賣酒的姑娘歉意地擺擺手。賣酒的剛走,賣花的又過來了。這回元旭沒問,直接把那小姑娘手裏剩的花全買下來送給方默。
“我還算懂點浪漫的人哈。”元旭笑呵呵地誇自己,“你看,只要有時間,我也能好好處對象。”
方默抱着一大抱品質低劣的玫瑰,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這對象處的,他八成是腦子短路了才會答應。其實單說外表,元旭除了面相稍微兇了點,別的還好。長得不錯,濃眉大眼高鼻梁,比整出來的那些耐看。
剛上桌的砂鍋滾燙,元旭問老板要了個小碗,一勺勺盛出來放到方默面前。
挺會照顧人的,方默勾勾嘴角。
“你胳膊上的傷,是怎麽回事?”他估計這事兒能問。
“仇家砍的,從大獄裏出來就把我堵家門口了,太突然,我沒防備。”元旭遞了串烤牛板筋給方默,他剛問過方默的口味了,少辣,少鹽。
方默皺皺眉:“後來怎麽處理的?”
“給逮回去了,判一無期。”
元旭敲出根煙,剛叼上又拿下去。方默是醫生,他估摸着對方不喜歡聞煙味。結果沒想到方默反而自己從他的煙盒裏抽出一根叼上,他趕緊彈開火機給對方點燃。
“其實有不少外科大夫都抽煙,知道不好,可能提神啊。”方默緩緩呼出口煙霧,“你們是突然消失,我們呢,是七乘二十四小時待命,元旭,老實說,我不覺得咱倆這日子能過到一塊去。”
“年輕的時候各拼各的,等老了,有的是時間厮守。”元旭說着,扣住方默的手細細摩挲,“我向你保證,絕不逞英雄,我再幹九年就能辦內退,到時候你忙你的,我來顧家。”
“想的還挺長遠。”感受着對方掌心傳來的熱度,方默的心跳有些加速。
“我是真心想跟你好好過日子,那肯定得想得長遠點。”
“那你這說消失就消失,家裏有急事,去哪找你?”
“找我們組長,嚴隊,哦,我把他電話給你。”元旭摸出手機,調出個號碼給方默看。
方默翻了個白眼。“你的手機號還沒給過我呢!”
“我給你了啊……”元旭的表情略顯受傷,“就那紙條最下面,我寫了……你沒看啊……”
“我們主任看的,當衆誦讀,我臉皮再厚也沒心思看了。”
“那行,我給你打過去。”元旭笑笑,直接在手機上輸入一串號碼,緊跟着方默的手機就在兜裏震了起來。
“你都背……背下我的手機號了?”
“你的手機號,你父母的手機號,你弟的手機號,你家的地址,你的車牌號,你的生日。”元旭敲敲額角,“都在這裏存着。”
“我去,你天天翻來覆去的背啊?”
“不用,這是卧底需要訓練的技能,速記,很多時候是來不及取證資料信息的,全靠腦子記。”
“那你教教我吧,職稱考試的時候肯定用的上。”
“沒問題,等有——”
元旭話說一半,旁邊突然飛過來一啤酒瓶子,他立刻抱住方默閃身躲開,自己被玻璃碎渣濺了一身。燒烤攤那邊有兩桌客人打起來了,都喝高了,還把人攤子給掀了。元旭一看亮刀了立刻讓方默報警,自己跑過去拉架。
那幫人估計是橫行霸道慣了,根本不聽勸。兩邊一共九個人,讓元旭打趴下五個,還有四個一看這陣勢,一時不知道是該往上沖還是往後閃——這大個兒看起來比他們還像黑叉會。
結果派出所的人一來,看元旭那副兇樣先把他給铐上了。元旭不便透露身份,還連帶方默也一起進了趟局子。後來元旭讓所長給他的隊長打了個電話,這才重獲自由。
從派出所裏出來,天空已經泛起魚肚白,好在方默一直沒接到急診電話。并肩走在清冷的人行道上,元旭走着走着,又握住了方默的手。
“花都丢了。”他惋惜地說,“下次再送你捧更好的。”
“希望這個‘下次’……別再是兩個月之後。”
方默将頭靠到了他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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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花燭夜。
元旭被同事灌得腳底下跟踩了團雲彩似的,一進卧室就栽進床裏。方默倒是沒喝多少,何權他們還算心慈手軟,就兌了杯加芥末的紅酒給他而已。
“這幫孫子……活該他們丫的打光棍!”元旭翻過身蹬掉鞋,朝正在換衣服的方默伸出手,“默兒,快來,春宵一刻值千金。”
方默沒搭理他。打從領完證,只要元旭能回家就得“春宵一刻”。還千金呢,早都暴跌成擦屁股紙了。換好睡衣,他跪到床邊幫元旭脫西裝,剛解開一顆襯衫扣子就被對方抱着翻身壓住。
“我媳婦兒真好看。”元旭使勁啄了他一口,滿嘴酒氣熏得方默直皺眉。
“別鬧了,早點睡,明天一早的飛機。”
連春節長假帶婚假,他們能歇半個月。方默本來計劃着去歐洲玩,可元旭因為職業關系沒辦法出境,倆人只好去海南島玩一圈度蜜月。不過有心愛的人在身邊陪着,就算去戈壁灘上吹冷風都開心。
“今兒可是正日子,必須鬧!”元旭将手伸進方默的衣服裏,到處煽風點火,“默兒,你摸摸,老公硬不硬?”
方默幹産科的,臉皮沒那麽薄,當下攥住對方使勁握了一把,疼得元旭呲牙咧嘴地壓着他啃。啃着啃着把被子一裹,床也跟着搖晃了起來。
床頭櫃抽屜裏的保險套就此被遺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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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春三月,日光和煦催人昏昏欲睡。
“方默,你怎麽站着睡着了?”敲醒靠在書櫃上就睡着的方默,何權的眉毛高低錯了位,“昨兒夜裏又跟你們家元公安折騰到幾點啊?”
方默打了個哈欠,順手抹去眼角的濕意說:“我都一禮拜沒看見他了。”
“這才結婚幾天啊就不着家了?”何權笑着搖搖頭,“精神點兒,下午還有手術呢。”
“何主任,我明兒想請天假。”方默說着,又打了個哈欠。最近總是睡不醒,醒了又犯困。
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仨月,合轍一年就沒醒的時候。
“忙啥事兒?”
“元子他爸,心髒起搏器電池期限馬上到了,跟中心醫院那約的明兒換新的。”
“哎呦,他這哪是娶媳婦啊,整個娶一不花錢的護工。”
“我就說他找醫生動機不純,老太太紮點滴都不用去醫院了。”
“他爸他媽身體都那麽差,将來誰給你們帶孩子?”
“說好了,三年之內不要。”
“哦,那好,我還說回頭等你歇産假,時鑫昊又得瘋呢。”何權把一摞病歷交給他,“成吧,你明兒歇你的,景潇的手術我來跟他搭臺。”
“謝謝,何——咳。”
猛地嗆上口酸水辣着嗓子,方默咳了一聲趕緊捂住嘴。
“注意點身體,你可別累垮了。”何權拍拍他的背。
方默皺眉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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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血檢單上怎麽沒名字啊?誰的患者?”陳萌分化驗單分出一張沒患者姓名和醫生姓名的,揚起來問:“五十一床?咱病區不一共五十個床位麽?”
“打錯了吧。”何權擡起頭,“看看系統是誰下的單子。”
“哦。”陳萌用鼠标點了點,“方默下的,诶,他咋能犯這錯?”
“新婚燕爾,腦子裏塞的都是那事兒呗。”何權輕笑,繼續埋頭審用藥單。
“那我先放他桌上了,這肯定是門診患者的,才八周。”陳萌順手将化驗單放進旁邊的隔斷裏。
聽到這個,何權擡起頭,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隔天産三接了一重度子痫外加胎盤植入,還是雙胞胎的急診患者,幾乎所有醫生都輪番上了遍手術臺。還好給救過來了,為了表揚大家的通力合作,何權決定請病區的所有同僚吃宵夜。
在公共辦公區拼了四張桌子,上面擺滿了外賣,一幫人跟吃自助似的。方默看上去沒什麽胃口,人還有點消沉。何權為了逗他開心,講了個學校裏必給新生講的笑話。結果适得其反,給方默惡心得趴衛生間裏吐得起不來。
等人都散了,何權沖癱在椅子上的方默擡了擡下巴。
“那五十一床的化驗單,是你自己的吧?”
方默表情凝重的點點頭,說:“我昨兒給元子他們隊長打電話,他跟我說,元子這次可能得走半年。”
同事們都不知道元旭的工作性質,就只知道他老出差。
“嗨,工作嘛,難免的。”何權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擱産三還有什麽可擔心的,他在,他能照顧你啊?”
“我不是擔心自己。”方默抿了抿嘴唇,“算了,激素一亂就容易胡思亂想,何主任,不好意思,說好了三年不要的,可這……”
“這是好事兒,沒什麽不好意思的。”何權回身翻了翻排班表,“從今天起你不用值夜班了,我能替就替。”
“麻煩你了。”
方默不好意思地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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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盛夏,溫度據說百年不遇的高,導致用電量激增。
何權做着做着手術居然停電了,等待備用發電機啓動的時間裏,他在黑暗中一直保持着夾着患者血管的動作不敢動。直到無影燈重新亮起,大家才都松了口氣。
從手術室裏出來,何權坐電梯到一樓,産二高主任的叫他出來去門診會診。電梯門一開,他瞧見元旭正站在外頭,頓時一愣。
“何主任,好久不見。”元旭按住電梯門,他都習慣了,認識他的人經常會出現這種反應。
“呃……好久不見。哦,方默在病區呢。”
何權心說待會你他媽得比我還楞。
方默正在位子上弄病歷,突然感覺到脖子上被吹了口氣,吓得一機靈,差點回手給元旭的臉來一巴掌。
“媽呀吓死我了,怎麽回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
“這不想給你個驚喜麽?”
元旭正笑着,表情突然凝固在臉上。雖然方默是坐着的,可穿的是手術服,凸起的線條格外明顯。他幹咽了口唾沫,扶住轉椅扶手蹲到方默腿邊,将臉埋進對方的懷裏。
“默兒,我對不起你。”元旭鼻音濃重,“我該早點回來的。”
方默将手指輕輕插進元旭的短發中揉搓,眼圈微微泛紅。
“回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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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過十一長假,這生孩子的就跟約好了似的,把私立的大正都擠得差點得有人睡走廊。
何權從這個手術室出來進那個,忙到腳打後腦勺。産一産二産三全體停休,連離預産期還有兩個禮拜的方默都沒辦法歇。何權照顧他,只要活一離手立馬讓他下手術臺,什麽手術室規矩也不顧了,趕緊去辦公室沙發上歇着。
又下一臺手術,方默剛把手術袍脫下來,忽然覺得腰上猛地一陣酸痛。他忙撐住放器械的推車,咬牙忍過這一波無法言喻的疼痛。
“方默,怎麽了?”何權聽到響動,抽空擡頭看了他一眼。
“沒事兒,可能站太久了腰有點——”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緊跟着就聽到旁邊一護士大叫:“方默!你破水了!”
“我去!”何權罵了一句,“趕緊扶他出去,讓錢越給安排病房,我下了手術馬上過去。”
等何權下了手術趕回病區,方默已經開始在床上疼得折騰起來了。錢越死活打不通元旭的手機,又不敢跟方默說,只好問何權怎麽辦。何權抓了半天自來卷頭毛,也沒轍,只好跟方默實話實說。
“甭管他了,愛死不死吧,我他媽是要死了!”方默喘氣都疼,“主任,剖吧,我實在受不了了!”
幫他搓着後腰緩解疼痛的錢越苦笑着搖搖頭。
“這才哪到哪你就受不了了?”何權摘下手套,剛指檢才開不到兩指,“忍忍啊,我待會看下羊水還剩多少,能生還是自己生,你跟患者說的時候不挺明白麽?”
“您自己生一試試!”方默是恨不得拿頭撞牆了,“求您了主任,剖吧!”
錢越直起身,小聲對何權說:“元旭不在,他沒人可依靠,讓他少受點罪吧。”
“我今兒都剖了七個了。”何權覺得自己也離死不遠了,“行吧行吧,方默,現在手術室都滿着,你再忍忍,待會只要有空下的,我立馬就給你剖。”
“別讓秦楓給我打麻醉啊!那死小子嘴忒損!”
“行,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何權跟錢越互相沖對方無奈地搖搖頭。
接到隊長的通知,元旭連抓捕行動都沒來得及參與立刻趕回市區。本想着方默的預産期還有半個月,他算得挺好,忙活完了回去還有一禮拜,使勁伺候,哪知道突然就生了。
到了病區聽錢越說方默還挨了一刀,給元旭這心裏疼得跟被挖走一塊似的。在病房門口挨了岳丈一頓罵,他提着心進屋,做好了被方默拿奶瓶丢出去的準備。
方默在鎮痛泵的作用下暈暈乎乎的,也沒精神拿奶瓶丢他。元旭将兒子抱在懷裏,想親親那張小臉又怕胡茬紮疼他,權衡了半天還是拿鼻尖輕輕蹭了蹭。
小家夥突然張開手,“啪”地往親爹臉上拍了一巴掌。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