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番外之二】小狼狗的故事
高啓進入演藝圈工作純屬一連串偶然事件作用的結果。
大一報社團, 被學長指錯教室,進去之後發現是搞戲劇的——他本來是想參加英文朗誦社團。結果屋裏就仨人, 高啓被湊不出一臺《威尼斯商人》的社長強行留下。雖然他的長相過于普通,又只有一米七二的身高,但他的原文臺詞說的字正腔圓, 于是每次跟其他學校的戲劇社搭臺演出時總能混個男二之類的角色。
後來高啓陪同社長去試鏡,在現場被工作人員當成暑期學生工。負責人發了他一張工作證, 讓他去給試鏡的人登記。高啓的字寫得非常漂亮, 登記表又做得十分詳細, 一目了然。即便得知他并不是暑期工後, 負責人還是以日薪兩百的條件招錄了他。那個夏天高啓被曬得又黑又瘦。他每天趕最早的一趟公車去片場, 身着工作人員的藍T恤在光鮮亮麗的演員中間穿梭, 平凡得如同原始森林裏的一株雜草。
大三下半學期, 他開始準備考研,退出了戲劇社。有個劇組來拍片, 借用學校的圖書館。高啓如往常一樣去圖書館念書, 卻被攔在了圖書館外面。基于之前跟劇組的經驗,他很清楚幾個鏡頭不至于使用全部樓層便繞到後門進去, 找了個角落坐下安靜地溫書。
剛看了沒幾行字門突然被撞開,有個年輕人沖了進來。看到高啓對方明顯愣了一下, 但馬上沖過來把他從位子上拽起來拉着往出跑。高啓莫名其妙, 等出門後看到攝像機才猛然反應過來人家是在拍片。這種時候他要是出聲就會把這條片子毀了, 于是一言不發地任由對方牽着自己的手跑。
“不好意思, 不知道你們要用到那個房間。”
高啓向和他一樣莫名其妙的導演道歉。剛才那條是拍男主角去圖書館裏找一本“失落的古籍”, 那個房間僅僅是他需要探頭看一眼的場景而已,沒想到裏面還有個人。後期的話會有數字技術合成怪獸追趕,所以男主必須要跑,可他的人設不允許他對平民視而不見,于是只好拽着高啓一起跑。
導演一看拍的還不錯,也沒介意。反正該拍的都拍完了,招呼大家收工。
“還好你沒叫,不然要重拍一條。”男主角叫住正要離開的高啓,“謝謝,我今天跑了三公裏了,真的不想再多跑一遍。”
“我去年暑期在片場打工,稍微知道點兒,我一出聲,這條片子就毀了。”高啓在對方靠近後微微仰起頭——好高的個子,不過看起來很年輕,大概十七八的樣子。
可人家這個年紀都能做主演了。
“你也在片場做過?幹什麽的?”
“場工、助理、搬道具、替演員跑腿,反正都是雜活兒。”
男主角想了想,問他:“你對經紀人的活兒熟麽?”
“知道一些。”高啓眨了眨眼,微微一笑,“經常能聽到大經紀人在電話裏罵新人,比導演還兇。”
“我爸就那樣。”男主角也笑了起來,露出尖尖的虎牙,竟有幾分稚氣顯露出來,“正好,我爸要給我找個助理,你願意幹麽?一天三百,包吃住,就這一個檔期。”
高啓是從西部小鎮考出來的孩子,家境和同齡人比起來差的不是一星半點,日薪三百的活兒他當然不會拒絕。馬上放暑假了,該考的都考完了,他正準備找活兒。而且做助理也沒什麽難的,說白了就是半個保姆半個碎催。
“我試試吧。”高啓向對方伸出手,“高啓,請問您是?”
“……”對方的表情略顯尴尬,“你不……認識我?”
“你很紅麽?”高啓直白地反問。
低頭用手扣住額角,男主角的聲音聽起來很受傷的樣子:“既然你不認識我,說明我不紅。”
“呃……抱歉。”
“沒事,自我介紹下,我叫茂辛明。”茂辛明和他握了握手,有點強裝笑臉的樣子。
茂辛明?唔,挺耳熟的。
高啓突然張大了嘴巴:“想起來了,你就是那個被狗仔隊追得從商場二樓跳下來的小鮮肉!”
茂辛明又用手捂住臉。
在酒店收拾茂辛明的東西時,高啓看到了對方的身份證,才知道這孩子只有十四,可百度百科明明上說他十九了啊!
“我十二歲就一米八二了,長得也着急,所以我爸帶我出道的時候,多報了五歲。”面對高啓的疑問,茂辛明無所謂地聳了下肩膀,“反正混演藝圈男星不怕歲數大,越成熟人氣才越高。”
“那你不還是個初中生?”
“是啊,不過我現在不去學校上課了,有家教。我以前也不叫茂辛明,這是我爸後給我改的藝名。”
茂辛明剛洗完澡出來,把浴巾一拽,就當着高啓的面穿衣服。他無所謂,可高啓的眼睛有點不知道往哪擱了——這孩子長得是挺着急,該長的都長全了,尺寸還不小。
把腦袋從範思哲的黑T恤領口裏鑽出來,茂辛明沖他擡了擡下巴:“對了,你是學商務英語的?”
“嗯。”高啓局促地點點頭。
“那你教我英語吧,我實在不喜歡我爸給我找那個外教,老一副黃種人低人一等的态度。真那麽牛逼別來這兒賺錢啊,你說是不是?”
“可老外的發音比較好……”
“我昨天聽你打電話,發音也很好啊。”
“我們那地方外國游客多,從小就跟着爸媽賣特産,練出來的。”
“哪?”
“香格裏拉。”
“哇哦!我一直很想去那裏!”
“等有機會的,跟我去保證不會挨宰。”
“高啓。”茂辛明突然把臉湊到他面前,細細觀察,“你是藏族人麽?”
“不……我是漢族……”高啓下意識地倒退了半步——這孩子才十四,可居然能給他帶來壓迫感。
“哈哈哈,我還以為你跟我一樣,是少數民族。”
“你是?”
“鮮族,随我爸,我老爹是漢族。”茂辛明穿好牛仔褲蹬上鞋,歪頭沖他笑笑,“混血才漂亮,你将來要找老公,記得找個少數民族的啊。”
高啓下意識的擡手扣住後頸——他那顆代表基因區別于普通男性的痣隐藏在發絲之下,位置極為不明顯,沒想到還是被茂辛明看到了。
不,等等,他剛是被個十四歲的小屁孩調戲了麽?
高啓終歸是沒去考研,鑒于他做助理期間的優秀表現,茂辛明所在的經濟公司直接聘用了他,大四整整一年他都在裏面實習。在那裏,他見識到了真正的演藝圈,光怪陸離,競争激烈,只有抗壓力極強的人才能幹得下去。
公司副總——茂辛明的爸爸——金河勳欣賞高啓的踏實和認真,在他畢業後将他列入公司的優才計劃,送去英國培訓。茂辛明因為這事兒和老爸耍起小孩子脾氣,因為高啓一走就是兩年,他不想換助理。
“坐直了,歪在那像什麽樣子!”金河勳對兒子的要求比其他藝人更甚,在公衆面前身上癢了也不許撓一下,就忍着,“高啓的能力遠在做藝人助理之上,我是為你培養未來的經紀人,你能不能懂點事兒!”
茂辛明略帶不滿地坐直身體,他又長了兩公分,眼看着要超一米九,能跟他演對手戲的女星越來越少。照這樣下去他得去好萊塢發展才能找着人和自己搭戲,可想要成為國際影星,勢必少不了手眼通天的經紀人。
看到兒子顯露出未成年人的倔強,金河勳安慰他:“正好,你中考完了,回學校好好念書,這兩年先別演戲了。”
“不去,沒勁。”茂辛明微微嘟起嘴,“都是些小屁孩。”
“你以為你不是小屁孩啊?去過過集體生活,交幾個同齡的朋友,談個戀愛什麽的,抓住青春期的尾巴。”金河勳揉了把兒子的頭毛,“就一條要求,不許搞出人命,我可不想給人家家長磕頭謝罪去。”
茂辛明翻翻眼,偏頭躲開老爸的手。他不喜歡被當成小屁孩,雖然他才十五。
時隔三年,茂辛明幾乎認不出高啓了。那個總是表情謹慎、說話輕聲細語的人現如今自信滿面,訓起新人來和他爸有一拼。雖然還是那瘦瘦小小的身材,可裏面卻似乎蘊藏着強大的力量。
高啓也不再穿着便裝上班,每天都是西裝筆挺、領帶端正,無論多熱的天氣,領口的扣子永遠系到最上面那一顆。有那麽幾次,茂辛明看着他的背影,無意識地用視線描摹着對方襯衫的肩線,一路向下直到被合體西褲包裹得渾圓的——
被人盯在背上是有感覺的,高啓下意識地回過頭,卻只看到茂辛明刻意地回避視線。無框鏡片後的眼睛眨了眨,他将引人不安的猜測擠出大腦,轉臉繼續向藝人訓話。
按老爸的規劃,茂辛明去新加坡參加SAT考試以獲取申請美國大學的資格。這件事他倒是沒抗拒,如果将來想往好萊塢發展,去南加州上大學是個明智的選擇。而且不管是新加坡還是美國,高啓都會陪他一起去,他更沒理由拒絕。
對于英語基礎好的學生來說,SAT的考試幾乎可以用簡單來形容。茂辛明考得很輕松,一出考場就拽着高啓去玩了。相較于茂辛明的興高采烈,高啓卻顯得有些憂心忡忡,總是表情凝重地望着遠處發呆。
見高啓又一次陷入發呆的狀态,茂辛明挖了口芒果冰沙,酸溜溜地問:“想起遠在英國的男朋友了?”
“啊?不是。”高啓幹笑一聲,低頭攪拌杯子裏的牛奶冰沙。
“高啓,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沒有,就我這樣,誰看的上啊。”
高啓擡眼看向茂辛明。曾經的少年已經完全長出了男人樣,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胡子一天不刮下巴就是青的。他在茂辛明的墨鏡鏡片上看到了自己——如此的平凡,五官毫無亮點,只有穿上西裝才顯得稍稍精神那麽一點點,而已。
高啓想不通,這樣的自己,為何能讓茂辛明在睡夢中喊出名字。
“我覺得你挺好,特耐看。”茂辛明伸手掐掐高啓腮邊的軟肉,笑出半邊虎牙,“尤其是你笑的時候,特別可愛。”
高啓錯開視線,輕輕推了下茂辛明的手。
“一出來就把你爸的話忘光了?多餘的動作不要有,你是藝人,要注意形象。”
“這是新加坡,誰認識我啊?”茂辛明讪讪地收回手,斂起笑容,“高啓,既然你沒談戀愛,那……考慮下我呗。”
周遭的喧嚣瞬間靜止,高啓急促地吸了口氣,使勁搖搖頭。
“不,辛明,我不……不合适你……”
茂辛明歪歪頭:“嫌我小?”
“年齡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你是藝人,跟經紀人最好不要……不要有感情上的糾葛。”
“那有什麽,這圈子有多少夫妻檔啊!”茂辛明攤攤手,高啓的解釋無法說服他,“你是不是覺得我歲數小,沒定性,不值得交往?”
“你就要去美國了,遠距離的戀情不會有結果。”
“你不去?我爸不是讓你去那邊發展業務麽?”
“原本是這樣的計劃的,可金副總不是……不是懷孕了麽,我暫時走不了。”
“那我也晚點走,明天春天再入學。”茂辛明握住高啓置于桌面上的手,完全不顧老爸“不要有多餘動作”的□□,“高啓,這兩年我沒一天不在想你,現在你回來了,我絕不會再讓你離開我!”
高啓試圖抽回手,可他越是掙紮,茂辛明握得越緊。
“我想過,兩年,你可能會有戀人,如果真的是那樣,我就祝福你。可你沒有,所以我希望你能給我個機會……我喜歡你,高啓,喜歡你很久了。以前我小,沒資格說這種話,可我已經十八了。”茂辛明用空着的手敲敲肩膀,“這裏夠寬了,你累的時候完全可以把頭靠在上面,我可以讓你靠一輩子。”
高啓相信,恐怕連茂辛明自己都不知道這份承諾的分量有多重,他還那麽的年輕,對說出來的話完全無法負責。
可為什麽不接受呢?高啓凝視着眼中滿是自己的大男孩——哪怕只是片刻的歡愉,他不也一直期待着麽?那個夏天,當他的手被對方拽住的剎那,彼此間的牽絆就已成形。
閉上眼,高啓微微探過身,吻上茂辛明那帶着淡淡芒果味道的嘴唇。
初嘗□□,茂辛明完全沒有剎車的意思。原本計劃好的旅程被全部取消,整整五天,除了去廁所和洗澡,他就沒放高啓下過床。吃飯叫客房服務,往往是高啓湯還沒喝完,就又被小狼狗一樣的家夥按到身下。
回國的第二天茂辛明就跟劇組去了雲南。他每天起碼打十個電話給高啓,還趁僅有的空閑時間去了趟香格裏拉。高啓看到他發來的照片,禁不住鼻子一酸——茂辛明去了他家,和他的父母一起拍了合照發給他。
【我替你看過爸媽了,你安心工作吧!BTW岳父岳母誇我帥了!】
後面跟了個搖尾巴的動圖。
有同事看高啓對着手機傻笑,于是湊過來問:“高經理,有好事兒?”
“啊?哦,我剛看到朋友圈兒裏的笑話……”
高啓忙收起手機,平複好心情起身往會議室走去。剛推門進去他就被裏面混雜的味道嗆得擡手捂住了嘴——剛有幾個員工在會議室裏吃工作餐來着。
強烈的作嘔感逼得高啓腦門生疼,他轉身匆匆往衛生間趕,沖進去推開隔間門吐得膽汁都出來了。剛見他沖進來的同事聽到動靜,在外面問他:“高經理,你還好吧?”
“沒……沒事兒……”
高啓靠到隔斷上喘氣,眼前一片模糊,鏡片上全是眼淚。他順過氣,摘下眼鏡想用領帶擦,結果發現領帶被弄髒了,不禁緊緊皺起眉頭。如此狼狽,等下要怎麽給人開會?
突然,他被一個揪心的念頭擊中。
“差不多有十周了。”
曙光産科的VIP診室裏,醫生将超聲波圖像打印出來遞給高啓。看着圖像上一片黑暗中的模糊亮點,高啓茫然地坐起身,連耦合劑都忘了擦。醫生說的注意事項他也完全沒聽進去,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經走出了門診大樓。
怎麽辦?
他拿出手機,打開通話記錄,盯着茂辛明的名字看了許久。
不。他将手機收進兜裏。像茂辛明那樣的年輕藝人,最不需要的就是家庭和孩子,這是演藝圈的金科玉律。有無數的例子,哪怕是天王級的明星也逃不過。
他根本不該猶豫。
重新踏進診室,高啓說話時根本無法控制身體的顫抖:“大夫……我不要。”
年近六旬的大夫微微低頭,目光從眼鏡上緣投向高啓。作為産科大夫,她最不希望聽到的就是“我不要”。
“着床位置不錯,發育的也很好,幹嘛不要啊?”
“工作……太忙……”高啓幾乎攥破了手裏的超聲波報告,每說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請您……幫我約個……時間……”
老大夫搖搖頭:“工作忙不是借口,孩子,再好好考慮考慮,有多少人想要還要不上呢。好歹是條命,別這麽狠心,啊?”
痩削的肩膀緊緊弓起,高啓被對方說得羞愧難當,趕緊倉促地點了下頭,轉身離開診室。坐進車裏,他猛地捶了把方向盤,緊跟着又将額頭抵到上面失聲痛哭。
混蛋!你在幹嘛!這是條命啊!
高啓計劃得很好。他瘦,衣服穿大一號不會被看出來。而且馬上就要到冬天了,穿得厚更不顯眼。可他答應過茂辛明,對方生日時一起去夏威夷,不過他可以找借口逃掉。過完元旦茂辛明會先去美國一段時間籌備上大學的事,不用再擔心對方。等到快藏不住的時候他就休假回雲南,把孩子留給父母照顧。雖然這很不負責任,但卻是他能做出的最好的選擇。
最艱難地莫過于是對茂辛明隐瞞這件事,他為此深思熟慮過許久。得出的結論是與其讓茂辛明年紀輕輕就承擔起做父親的責任,不如讓他把精力都放在學業和演藝事業上。等到對方功成名就,他再選個恰當的機會把事情說出來。
可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當茂辛明那受傷野獸般的視線越過何權的肩膀投向自己時,支撐高啓信念轟然坍塌。
“高啓!高啓!”追出病區,茂辛明一把按住即将關閉的電梯門,擠進去将高啓逼到電梯的角落裏,“為什麽瞞着我?我不配當個父親麽?!”
高啓拼命搖頭:“你太年輕了,辛明,這不是……不是你現在該承擔的責任……”
“我——”茂辛明一拳捶到電梯內壁上,說到底他還是太過年輕,控制不住脾氣,“我在你眼裏到底算什麽?高啓,你看着我!”
高啓擡起頭,他那憂傷的眼神讓茂辛明胸口猛地抽痛。他意識到自己沒資格發火,自尊心在這種時候并不值錢:“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我不該沖你嚷。”
“我知道你會生氣……”高啓苦澀地抿了抿嘴唇,“辛明,既然你知道了,那你得保證把這件事爛在肚子裏,無論是你的雙親還是朋友,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要提起……你有天賦,有潛力,終有一日你會站在領獎臺上拿到屬于你的那尊小金人,就千萬別被眼前的事情拖了後腿,答應我。”
茂辛明擡手按住高啓的肩膀,将對方拉進懷裏緊緊抱住。
“無論花多少年,我一定會把小金人拿回來給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