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個泡泡
聽了這句話,孟行舟拿着勺子,連帶沒說完的後半句一起,整個人在那裏怔住。
夏桑子靜靜地看着他,好一會兒過去,也沒等到他的只言片語。
她知道他不善言辭,她一直都能夠理解,并且努力去跟上他的頻道。
可夏桑子感覺,自己也會有累的那一刻。
比如說現在。
她已經遞出去了臺階,可孟行舟似乎不想接。
夏桑子當然明白,要是這時候,她再跨出一步,推他一把,或者說,自己退讓一步,主動翻過這一頁。那麽她和孟行舟,馬上就能恢複以前的相處模式。
然而,夏桑子這次不願意,她一點也不願意,再做那個一直主動的人。
夜更深更靜,月光下,河面翻着粼粼的光,山裏水質清澈,能清晰看見水底的石頭,以及偶爾游過的魚。
以前很難想象,孟行舟會下河抓魚。
甚至往深了說,連他考軍校這件事,都是意料之外。
孟行舟一直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在大多數男孩子,小時候最好動的年紀,他是最安靜的一個。所有充滿童趣并且富有活力的事情,他都不喜歡做。
唯一喜歡的,就是擺弄模型。小孩子眼裏看起來枯燥無味的東西,于他而言,是一份寶藏。
後來長大一點,他喜歡上健身,可也不願意接觸任何人。
總是挑人最少的時候去,耳朵裏永遠塞着耳機,站在那裏,不說話已經是滿滿的距離感。
他不願意說話,也不願意別人與他說話,更不願意接觸到一切有聲音的人或事物。
孟行舟以前的世界,像是活在一個玻璃罩裏,還是一個按了靜音鍵的罩子。
所有人包括夏桑子,一直都以為孟行舟以後,會做一個科研人員。
他本來也是可以的,高三那年,名校熱門專業的保送名額已經拿到手,可所有人都沒想到,他會主動放棄。
放棄的理由竟然還是,他要去考軍校。
孟行舟與軍校生之間,幾乎隔着十萬八千裏的距離,消息出來,沒人不驚訝。
夏桑子以為這一生,孟行舟不會再做出,比上軍校,更讓她意想不到的事情。
直到今天,擺在她面前的這份魚湯,再一次打破了,她對孟行舟的認知。
半年時間,他以真實可見的程度,改變了很多。
夏桑子當然希望,孟行舟能夠走出自己的玻璃罩,去接觸更多美好事物,擁有自己的朋友圈。她其實并不抵觸,孟行舟這些變化,反而從心底,替他感到高興。
可此時此刻,夏桑子卻有點害怕。
她害怕孟行舟離她越來越遠,害怕這半年空白期,會成為再也無法彌補一個黑洞,将他們之間的所有情分,全部吞噬幹淨。
夏桑子無力至極,她将手電筒還給孟行舟,淡淡說:“我不餓,你自己吃吧。”
轉身的一瞬,孟行舟抓住她的手腕,不知是不是下午說多了話,聲音有點沙啞,隐忍着情緒:“夏桑。”
夏桑子任由他抓着,垂眸,語氣聽起來很低落:“我要回去睡覺,這裏冷死了。”
下一秒,孟行舟還真的松開了她。
夏桑子心頭這股無名火,蹭蹭蹭地往上冒,她再也忍不住,拔腿就要走。
這時,肩頭突然多了什麽東西,被壓了一下,夏桑子還來得及看,一股熟悉的薄荷香,進入她的鼻尖。
孟行舟脫下軍裝外套,披在夏桑子身上,走到她前面,替她攏了攏,手久久未放下,無形攔下她的去路。
“這樣就不冷了。”
夏桑子吸了吸鼻子,說不上是委屈還是生氣,垂着頭站在他對面,一個字也不說。
“對不起。”
孟行舟聲音很低,見夏桑子沒有反應,極為艱難地又重複了一遍:“夏桑,對不起。”
這兩聲對不起,好像打開了一道口,孟行舟攥着外套衣料,很多平時無法表達的話,在今晚說了個遍。
雖然不多,卻句句坦誠。
“你不解氣的話,不如揍我一頓。“
“或者,你也半年不理我。”
“我沒有偏心,你的生日禮物,也在宿舍裏放着。”
“你和我妹的生日,我不會忘。”
“還有那個飛機模型,能不能再送一次,市面上買不到了……”
每一句話,都在挑戰夏桑子的心理防線,直到聽到這個飛機模型,她再也繃不住,氣笑出聲來,擡手推了孟行舟胸口一把,兇他:“敢情你就是沖着模型給我道歉啊!”
“不是因為模型!”夏桑子那點力道,對他來說不痛不癢,孟行舟看她還願意跟自己說話,總算輕松一點,“我就是想跟你道歉,不為別的。”
“你現在才道歉,你早幹嘛去了啊!”夏桑子越說越激動,竟然真的哭出來,她一邊抹淚一邊說,“孟行舟你就是仗着我脾氣好,你骨頭怎麽這麽硬啊。無緣無故就跟我冷戰,都不來問問我,還說我可憐你……”
“這半年我想盡辦法聯系你,你比我狠心,我太難過了,虧我把你當做最親近的人,你就是這麽對我的。”
“你這個渣男,你一定是渣男轉世!”
孟行舟:“……”
夏桑子哭個不停,後來連話也說不出來,邊哭變擦淚,兩只手都忙不過來。
孟行舟看久了,沒忍住,輕輕笑了聲。
被夏桑子聽到,她擡起紅紅的眼眶,瞪着他:“你笑個屁啊!我都哭了你還在笑!”
不知為何,孟行舟在這個時候,忽然想起上次在山坡上,夏桑子說過的話。
“三歲,你以後面對喜歡的人,可不能這樣,她會被吓跑的。”
“你要這樣,溫柔看着她,摸她的頭,告訴她,我好喜歡你。”
“你看你,脾氣差,性格又別扭,所以嘴巴要甜一點。”
……
他這麽差勁,她會被吓跑嗎?
不,她不能離開,一步都不可以。
孟行舟擡起手,小心翼翼地放在夏桑子頭頂。
這是一種非常陌生的體驗,可是感覺,并不差。
他不知道說什麽好,不知道女生這種時候聽見什麽會開心,絞盡腦汁,孟行舟也只憋出一句:“別哭了,夏桑。”
好在語氣算輕,不是平時兇神惡煞的命令。
夏桑子整個人完全傻掉,不敢相信,摸着她頭,說這句話的人,會是孟行舟。
孟行舟以為說一遍不怎麽管用,又揉了兩下,哄着:“哭累了,哪裏還有力氣揍我,不要哭了。”
夏桑子總算破涕為笑,拍開他的手:“我才不揍你,你肌肉太硬了,我手疼。”
孟行舟聽了大概是覺得有道理,沉默幾秒,像是在認真思考,最後提議道:“基地有拳擊手套,回頭你戴着揍。”
“……”
夏桑子已經忘記要怎麽去生氣了。
空氣有淡淡的魚湯味道,折騰這麽會兒,火都變小不少,夏桑子走到火堆前,蹲下來看着這鍋湯,問孟行舟:“這魚湯,真的是做多吃不完嗎?”
孟行舟一怔,說了實話:“……不是。”
“你做的?”
“不是,還有章司煥,魚是我抓的。”
“這麽說,這是你廚藝生涯的處女作了?”
“……也不是,這是第十份。”
“之前的呢?”
“倒了,狗都不吃。”
“……”
夏桑子拿起勺子,嘗了一口,入口除了魚湯的鮮,還有淡淡的辣味,想象中的腥味,倒是一點也沒有。
味道居然還不錯。
“湯裏都放什麽了?”夏桑子回頭問他。
“鹽。”孟行舟舉起手電筒,跟她指不遠處的一棵樹,“那邊有野山椒,湯裏放了點。”
夏桑子心裏咯噔一下,沒說什麽。
她一口一口,慢慢吞吞,喝完了這份湯。
很多年後,夏桑子因為工作,走過大半個中國,嘗過各式品種的湯。可她還是最喜歡今夜這份,用料簡單制作粗糙的魚湯。
她想,這世界上能千金不換的,大抵只有,少年那份純粹簡單的心。
——
為期兩天一夜的拉練結束,完成最後一天的閱兵式,軍訓總算結束。
軍醫大的大巴車,一輛接一輛開入部隊,每個系的教導員,指揮學生依次上車。
國防大的人也今天走,他們人數不多,都坐軍醫大的順風車。
夏桑子早跟孟行舟約好要坐一輛車。
她先上車,挑了後排的一個兩人位,自己坐在窗邊,将背包取下來,放在旁邊的位置上,給孟行舟占着。
大家陸陸續續上車,同班一個男生,叫廖飛涵,看見夏桑子身邊座位空着,耐不住朋友慫恿,走上前去,跟她搭話:“桑子,我可以坐你旁邊嗎?”
夏桑子只記得他名字,連熟悉都算不上,何況這座位是給孟行舟留的,她笑了一下,表示禮貌,委婉拒絕:“同學,不好意思,這裏有人了。”
廖飛涵身後一個男生,看着挺會來事。
聽夏桑子這麽說,做出開玩笑的樣子,把她的包拿起來,推着廖飛涵過去坐下:“哪裏有人啊,沒人啊。都一個班的,來來來,就坐這裏,你們一塊坐。”
夏桑子臉上的笑意淡下去,她伸出手,對那個男生說:“那是我的包,還我。”
“知道是你的,我幫你放行李架上,同學之間就應該互相幫助嘛,你說對不對,廖飛涵?”
廖飛涵夾在兩個人中間,一臉尴尬。
夏桑子站起來,又重複一遍:“我讓你把包還給我。”
“客氣什麽啊你……哎喲,我操,誰啊!”
男生說得正起勁,冷不丁被人從背後踹了一下屁股,踉跄兩步,勉強站穩。
孟行舟走過去,拿過夏桑子的包,冷眼看着他,一臉肅殺:“她讓你還,你聾了?”
作者有話要說: 哪個不長眼的,敢搶孟三歲的座位,你說,你是不是想嘗嘗狗都不喝的魚湯了?
——
還是五十個啦,嗚嗚嗚你們每天都好愛我,評論字數好多的,川川實名哭泣,請繼續愛我猴不猴。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