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章
趙氏忽的擡頭望了袁氏一眼,美人眼中波光潋滟,雖已是三個孩子的娘親,卻仍端着風情萬種。
袁氏有些呆住了……明明是差不多年紀的人,明明她還要比趙氏小上三兩歲,怎着看上去趙氏比她年輕貌美這麽多?
趙氏的聲音幽幽響起:“四弟妹這倒是說的有些不對了,不止是表姑娘,欺負念念的人裏頭,您家那位姑娘也得算上。”
自小在将軍府長大的她看起來柔弱,可是将門虎女,趙氏的骨子裏帶着來自将門的彪悍與硬氣。她的出身在那裏,只有她欺負旁人的道理,怎可能容忍自己的寶貝女兒被人欺負受氣?
更何況在路上的時候便接二連三收到恐吓的信件,這中饋她定是要早早把握在自己手裏,以查清楚背後是何人在搞鬼。
袁氏聞言變了臉色:“二嫂這是什麽意思?”
她家絹兒是有些被寵壞了,性子嬌縱了點,可是卻還不至于到欺負人的程度。
趙氏纖長的手指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飲了一口茶,又将茶盞捏在了三指之間輕輕晃悠着。
她道:“事情是怎麽一回事我就不在這裏明說了,免得你們覺得我是誣陷了兩位姑娘,大嫂與弟妹回去問問自家姑娘便知道是怎麽一回事。”
“我們家離開京城十一年,時間是有些久了,京中的人、事、甚至連東南西北四市開的鋪子都變了,讓我自己說,這着急主持中饋沒什麽不對的,早一日主持中饋,我便能早一日熟悉侯府的事,對咱們侯府也是有好處的。“
祝氏的視線停到了面前的茶盞上,她伸手去拿這雨過天青色的茶盞,卻覺得杯壁有些涼,又微顫着收回了手。
聽着趙氏的一番話,祝氏只覺得自己有些心煩意亂,卻根本沒有拒絕的理由,程子頤要襲爵,趙氏就該是那個主持中饋的人,她的眼睑垂下:“好……”
袁氏沒想到祝氏這麽容易就答應了,端着茶的手抖了幾抖,幾滴茶水灑落到了木桌上。
她忽的站起身:”我忽然想起來,四爺今個兒早早散衙,我這得趕着回自個兒的院子去了,倒是要同大嫂嫂二嫂嫂說聲抱歉,失陪了。“
趙氏也跟着起身,朗聲道:“我在這裏不過是要弟妹一句話,費不了多少時間,煩勞弟妹再耽擱幾句話的時間,告訴我幾時能将弟妹負責的那些事情交于我來處理?”
趙氏身邊的嬷嬷跟在趙氏身邊時間久了,趙氏一個動作她便能懂是什麽意思,趕緊碎着步子到了袁氏面前,擋住了袁氏的去路。
袁氏去路被擋住,走也走掉,索性也笑了,轉過頭來,笑容帶着幾分惡狠狠的意味:“既然二嫂嫂般着急,庫房那裏,找日子去說說,讓管事的聽您的吩咐。”
聞言趙氏立刻冷了臉,看了眼祝氏。
她原以為中饋的大頭都在祝氏手裏,沒想到連庫房這麽重要的産業,竟是被拿捏在庶出四房的手裏。
好亂的一大家子。
趙氏在心底冷笑了幾聲,緩緩走上前,到了袁氏面前站定。
她的個子比袁氏稍矮些,可是氣質卻好出了一大截:“知道弟妹着急,留了弟妹幾刻,我這心裏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既然留都留了,不若弟妹來說個明白,到底幾時願意讓管事的來見我?找個日子?是明日,還是,再過一日?”
袁氏深深吸了口氣,她想着拖日是日,卻沒想到趙氏雖說看起來該是草包美,卻實是厲害角色,竟要将話問明白,将她逼到種地步!
她要是沒同四爺商量便将中饋讓出去,回頭不知得受怎樣的數落。
她咬牙:“再過幾日。”
趙氏溫婉笑了:“弟妹既然這樣說,那便再過幾日便好。三日之後,我等着管事的過來找我,正巧大嫂也在這裏,正好能做個見證。”
袁氏一雙小眼睛都睜成了大眼,一陣心痛,險些跌倒在地上。
趙氏偏頭看了眼祝氏,笑靥如花:“大嫂,您覺得這樣,是否可以?”
祝氏聽着趙氏一番話,實在是半點錯處都挑不出來,對她還很是恭敬體貼,臉上只能回以笑容,道了個“算是妥當”,心裏卻是如鲠在喉。
原本這中饋就該是她的,該由她主持一輩子的啊……
誰知道天有不測風雲,她那丈夫太過短命,膝下又無一兒半女,侯爺的爵位就這麽讓給了二房。
而她侯府正室夫人的位子也跟着拱手讓人了!
這事換了誰,誰能不生氣呢。
祝氏心裏暗嘆了一聲:命啊!
……
午膳的時候,祝芊月坐紅木鯉魚圓凳上,祝氏下首用膳,向來善于察言觀色的她很快就發現了祝氏的情緒些對勁。
祝氏的口味清淡,平素最讨厭鹹的辣的,但是今日飯桌子上道炒青菜顯然是被廚子放多了鹽,吃幾口便覺得渴得要命,祝氏卻筷子筷子夾着往嘴裏送。
眼神亦是惶惶然,像是在走神一般。
祝芊月停了筷子,擔憂地望向了祝氏:“姑母,可是您的身子有哪裏不适?”
祝氏回過神,淡淡笑着搖了搖頭:“不是什麽要緊事。”
在知道了老侯爺要将程子頤叫回來的時候,祝氏就做好了交出中饋的準備。
只是這做好了準備是一回事,真到了要将中饋拱手讓人的時候,祝氏的心裏還是心痛不已。
同“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一個道理,人總是對自己擁有過的東西格外難以放手。
忽然想起了什麽,祝氏問祝芊月:“小月今天是不是到新來的二姑娘那兒去了?”
祝芊月身子僵了僵,點了點頭。
看着祝芊月的臉色并不好看,祝氏皺了皺眉,焦急問道:“二姑娘與你有矛盾?”
她還惦念着今天趙氏所提之事。
祝芊月搖了搖頭:“我瞧着二妹妹倒是個極好相與的性子,只是……她似乎對我有些誤會。”
“什麽誤會?”
“我那時候去方鶴居找老太君,老太君差點跌倒,絹兒姐姐以為是二姑娘推的,便過去理論,我同絹兒姐姐交好,就幫腔了幾句……”
說話間祝芊月的眉眼低垂,似乎是有着萬般委屈。
她生得小家碧玉,這般眼中微微含淚的樣子格外楚楚動人。
“你這臉上的傷是那時候老太太給傷的?”祝氏眼裏全是心疼。
祝芊月的嗓音委委屈屈的:“嗯……”
祝氏擰眉:“這說起來,你做得沒錯,還不是心疼老太君,又太仗義了點,想幫幫大姑娘。“
祝芊月忙道:“姑母,這事情是小月不對,都怪小月,誤會了念念妹妹。”
只是說着說着她的嗓音裏帶上了哭腔:“可是小月難過……今個兒小月到二妹妹的院子裏,想道個歉,可是她卻沒理小月。”
她吸了吸鼻子:“不過也是……若是換了小月被人誤會,小月也是會生氣的,都怪小月,那時候只想着站在絹兒那邊,沖動了。”
聽着自己侄女兒語氣中的悶悶不樂,祝氏放下筷子站起身來,将祝芊月擁到了自己的懷中安慰:“你倒是願意将人往好的地方想,在你眼裏沒有誰是壞的,姑母知道你善良,可是總擔心你這樣會受了欺負。”
自小祝芊月就格外懂事,祝芊月剛來侯府久的時候,祝氏也擔心過她外姓的小丫頭,住侯府會不被重視,經常問她府中沒欺負她。
每次小姑娘總是乖乖巧巧,低眉順眼地說沒有。
祝氏懦弱,卻不是個傻的,自然知道祝芊月的處境比不得正兒八經的侯府姑娘,府內總會有勢利眼的人瞧不起她,又怎會沒人欺負她?
這讓祝氏更心疼祝芊月,這般小的年紀,若是換個出身,做個堂堂正正的嫡出閨女,正該是有點苦有點痛就得在爹娘身邊撒着嬌哭着鬧一鬧脾氣的時候。
而她這侄女不僅娘沒有了,爹還不要。小小年紀就學會了打碎了牙齒往肚裏吞,這讓祝氏怎麽不心疼?
每每這個時候,祝氏就好像在祝芊月的身上,看到了當初卑微膽小的自己。
祝氏雖是嫡出,可是她的生母在生她的時候難産死了,她的父親因此不喜歡她,祝氏也是從小就學會了看着旁人的眼色過活。
祝芊月也放下了自己手中的桃木筷子,回抱住了祝氏:“姑母,你不必擔心小月,二姑娘她現在不願意理會小月,小月就等着她氣消了,再去同她道個歉便是。”
祝氏擡手蹭了蹭祝芊月白淨的小臉兒:“若是說不清楚,你便來告訴姑母,姑母帶你去同她解釋解釋,日後這掌家的會是她娘親趙氏,你還是同二姑娘搞好關系為好。”
話一說完,想到了今日趙氏來找她要中饋的事情,祝氏就又是嘆了一口氣。
祝芊月的身子明顯一僵——姑母這就要把主持中饋的權利讓出去了?
她忽然就明白過來為何祝氏會在吃飯的時候,魂不守舍地一個勁兒夾着自己不喜歡的菜吃了。
原本中饋在姑母手裏的時候,因着姑母的性子有些軟弱,府中還是會有奚落她的閑言碎語,這下子中饋都不由她姑母主持了,那她的處境豈不是……
祝芊月垂下眼皮,有些怏怏,輕聲細語道:“侄女兒記住了,多謝姑母。”
“會沒事的。”祝氏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拍着祝芊月的背,像是在安慰着祝芊月,又像是在安慰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