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鄭景林皺眉轉身, 立刻看見了他十分不願意看見的人。
唐堯的臉上帶着笑望着他。
唐堯壞到了骨子裏,眉目卻與本性完全無關,生得五官精致, 面容清俊無比, 笑容更是幹淨得像是仙人坐下的童子,溫和無害。
可是鄭景林被唐堯打了不是一次兩次了, 知道唐堯一笑準沒好事, 下意識地縮了身子。
偏生唐堯雖然比他小了七八歲,可是這鄭景林天天在酒肉間放縱, 疏忽了武學,力氣比唐堯小了許多, 他想逃開,肩頭卻被唐堯狠狠捉着, 身子根本動彈不得。
試圖輕輕動一動, 唐堯手下的力道便又加大了幾分, 肩上便傳來了骨頭破裂一般的痛。
鄭景林舔了舔嘴唇, 想同往日一般示弱求饒,卻見程祈寧轉過了身子來,盈盈眉目正望向了他,忽然就生出了騎虎難下的感覺。
他若是現在示弱了,還不知小美人得怎麽笑話他!
鄭景林想到這, 胸膛立刻挺直了許多:“唐兄為何無故傷人?”
頗有先發制人,以及得理不饒人的架勢。
唐堯依舊笑着,眸中一片風平浪靜, 對鄭景林扣過來的污名絲毫不以為意。
搭在鄭景林肩上的手卻是力道一轉,胳膊一伸展便攬住了鄭景林的肩膀,看上去倒是一副要好的好兄弟的樣子。
他笑着道:“只是打個招呼,何來的傷人一說?”
直眉微挑,唐堯的目光戲谑地從鄭景林的身上劃過:“想不到你看上去強壯,竟是這般柔弱,連小爺來打個招呼的力道都受不住?”
大楚王朝雖尚儒,但是更崇尚武學才學兼具之士,鄭景林聽了唐堯的話,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鄭景林當即想反駁。
但是唐堯方才搭在他左肩頭的手竟是移到了右肩頭,且暗中用力,讓他的右肩頭痛到眉心擰起,痛到根本說不了話!
唐堯瞧着鄭景林的臉色,見他眉頭皺起川字,唇角勾起嘲諷,忽然轉了個身,手下輕巧用力,就将鄭景林推出了這間玉石鋪子。
“有多遠滾多遠。”在推出去鄭景林時,唐堯低聲威脅。
唐堯的嗓音正有着少年變聲時期的低沉沙啞,聽在鄭景林的耳裏猶如修羅,他過去沒吃唐堯的拳頭,若是惹惱了唐堯,下場是真的難以承受。
可是色字當頭一把刀,鄭景林連着程祈寧的衣襟都沒夠到,這反而勾得他更加欲罷不能。
唐堯推他那一掌用了幾成力氣,讓他撞到了街心當中,鄭景林胡亂拽住了一個人穩住了身子,然後便轉頭往玉石鋪子裏面看。
唐堯擋住了鄭景林的視線,他根本看不見程祈寧的身影,鄭景林有些失落,松開了自己捉住的那個人,順着人流就要走開。
被他拽住那人卻追了上去,喚他道:“這位公子,留步。”
鄭景林這才停了步子,打量被他拽住的這個人。
這人穿了一身不知洗了多少次,顏色很是陳舊的布衣,木簪绾發,卻生就了劍眉星目,面如冠玉,容顏俊美,一身不凡的氣度。
可是單憑那身布衣就足夠讓鄭景林看不起他,鄭景林哼了一聲:“你是何人?”
“在下桐城薛平陽。”
桐城?鄭景林不知此處,想來是個不知名的小地方,當下更是不願意同這個叫做薛平陽的人糾纏,敷衍了兩句就要離開。
又一次在轉身之際,聽見薛平陽在他身後低聲說道:“還請公子趕快找一間藥坊拿些藥來,不然公子的胳膊就廢了。”
鄭景林聞言頓住步子,頗感詫異。
“何出此言?”
薛平陽走上前,拍了拍他的兩個肩頭,又指了指玉石鋪子裏面站着的唐堯:“許是他在與公子勾肩搭背之時,将毒|藥點到了公子肩上。”
鄭景林的臉色白了又白,唐堯向來陰人不帶心軟的,下|毒倒也是有可能……他抖着嘴唇抱拳:“多謝。”
……
玉石鋪子裏頭,唐堯在送走了鄭景林之後,心情敞亮了許多,轉身對建威将軍與趙氏行禮時十足十的恭敬:“建威将軍,夫人。”
唐堯是個聰明人,知道怎麽利用好手裏有利的條件,有必要的時候,他總會将乖巧的面具帶着。
同趙氏與建威将軍打過招呼,唐堯又看向了程祈寧,語氣缱绻:“念念。”
程祈寧皺着眉看了眼玉石鋪子門外,方才那人不是說要買首飾嗎?怎麽在唐堯進來之後便跑了?
唐堯順着程祈寧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見鄭景林落荒而逃的背影,冷笑了一聲。
被他一句話吓成這樣,廢物。
敢盯着程祈寧這般肆無忌憚的打量,當他唐堯是死人嗎?
老将軍這時候正在打量唐堯。
雖說唐堯在京中的名聲并不好聽,人們厭他惡他卻又拿他無可奈何,只能在暗中損他說他一身反骨戾氣,可是在老将軍眼裏,這缺點反而成了不可多得的優點。
唐堯是個不可多得的将帥之才。
唐堯這在韶京的貴公子堆裏呼風喚雨、一手遮天的本事,在他眼裏正是帶兵打仗的好本事。
管他是用什麽手段,行兵打仗的時候要的就是讓手下的人心服口服。
唐堯打小就在京中橫行霸道,顯然在這方面天賦異禀。
有心再多了解了解這個後生,老将軍的臉上帶上了笑:“世子為何到這裏來了?”
唐堯轉身,收回了放在鄭景林身上的目光,從懷中掏出了一塊無比素淨的白色方帕,仔細将自己的手擦了一遍:“來買首飾。”
“買首飾?”
唐堯大大方方地看向了老将軍:“想買些首飾送給念念和夫人。”
趙氏稍稍有些詫異,眉眼染笑,問道:“世子這是何意?”
唐堯的語氣中帶着幾分愧疚與感激:“這些時日在侯府叨擾,晚輩心裏過意不去,又不知道夫人與念念喜歡什麽,便想到晚輩娘親最喜歡的玉石鋪子裏,買些首飾,也算是聊表心意。”
說到這裏他話音一轉,攥緊拳頭,憤憤不平:“只是未想到在這裏,竟然看見了無禮之人。”
“無禮之人?”
唐堯點頭,耐心對老将軍解釋道:“方才的那人,是鄭國公義子。”
老将軍不認識鄭景林的臉,卻知道他的名字,聽到唐堯這麽一提,黝黑的臉龐立刻冷肅無比,身上殺氣叢生。
鄭景林常年混跡在勾欄之間,好色的性子韶京人人皆知。
他身上的婚約解除之後幾年都沒說成婚事,就是因為京城中的好人家都瞧不上他。
韶京中但凡是有腦子的,怎會願意将自家的姑娘許配給這麽個浪蕩的人物?這不是将自家姑娘往火坑裏推嗎!
再說了,鄭景林雖是國公之子,可是卻是個義子,不是親生的,卻站在高處作威作福,毫無才學,又無抱負。
不過是只跳上了枝頭的野雞,又不是真正的鳳凰!
老将軍很是看他不爽。
知道了方才進鋪子的那厮居然是鄭景林,老将軍稍微回味鄭景林肆意打量他女兒與外孫女的目光,便立刻怒上心來:“原來是這混小子!”
唐堯連忙應和道“方才晚輩瞧着鄭兄的目光對夫人與念念不尊重,才過來将他趕了出去……”
老将軍沒多說什麽,只是看着唐堯的目光默默多了幾分贊許。
程祈寧卻是悄悄蹙了蹙眉頭。
她分明記得,唐堯在和鄭景林說話的時候,自稱是“小爺”,稱呼鄭景林直接用了“你”。
怎着現在和自己的外公轉述的時候,卻是恭恭敬敬自稱“晚輩”,連帶着稱呼鄭景林,也是用上了“鄭兄”這樣的敬詞?
若是只聽他對外公講的那些話,不知道的還要當這唐堯是多謙卑知禮的男子。
這是面對着千人有千張面孔嗎?程祈寧垂頭,心裏忽然有些不安穩,她怎覺得唐堯的心機恁的深沉?
唐堯見程祈寧這般臉色,只以為是方才鄭景林的冒犯讓她感到了不舒服,心裏又暗自給鄭景林記了一筆仇。
他有的是法子讓鄭景林在韶京混不下去。
程祈寧沒想出所以然來,卻忽然擡眼,又一次望向了西市的長街。
鄭景林已經走了不是嗎?為什麽她還是覺得有人在看她?
長街之上,行人接踵,車水馬龍,程祈寧一眼看去,一無所獲。
……
趙氏與程祈寧還未離開玉石鋪子,唐堯便先借故告退了。
老将軍對這個小少年還有些栽培之意,沒能再多說說話,倒是覺得有些遺憾,但是又想起唐堯所提過的,這些時日就住在東寧侯府,一時間又放下了心來。
那就再過幾日,他親自去東寧侯府走一遭便好了。
老将軍是個惜才的,方才唐堯給他的印象又極好,甚至唐堯一番落落大方、謙卑又恭敬的表現,讓他開始懷疑傳言裏頭所說的,這唐堯任性妄為、目無尊長的話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瞧着,這後生,在他面前尊敬得很,乖順得像是只小綿羊,哪裏有半點的任性模樣?
老将軍粗枝大葉,沒看出唐堯對程祈寧的心思,自然也猜不出來,唐堯待他恭敬,只是因了程祈寧的緣故。
等到了趙氏與程祈寧挑好了首飾,老将軍到櫃臺前去簽銀票,卻又意外得知,唐堯早早在這裏遞了張銀票,将賬都記在了他的頭上。
雖是沒多說什麽,可是老将軍卻是默默将唐堯這後生記住了。
這娃子太讨他喜歡了。
……
鄭景林叫了輛馬車,讓薛平陽陪着,來到了一處醫館,急火火地扯下了自己的衣衫就讓老大夫看他的肩膀,生怕晚了一刻,他這條命就沒了。
在馬車上薛平陽一直在他耳邊,低低地向他說着這毒|藥|藥效如何如何,嗓音溫潤如山間石上清泉水,卻聲聲入耳纏了他一路,讓他渾身戰栗,像是被吐着信子的蛇追了一路。
他怕死,怕得要命。
終于找了間就近的藥坊,鄭景林讓薛平陽幫他照看馬車,自己飛快下了馬車,鑽進了藥館。
等到了在老大夫口中确認了自己的肩頭确實是被唐堯下了|毒,鄭景林的嘴唇都後怕到變白了,緊接着便是滔天的恨意。
他不過是去逗弄個長相俊俏的小娘子,這唐堯不僅來壞他好事,居然還給他下|毒!
鄭景林的眼底紅了紅,此仇不報他誓不為人!
鄭景林在肩頭被老大夫抹了解藥、纏上了藥帶之後,便穿好了衣衫,臉色陰沉地走出了藥坊。
薛平陽正站在馬車的馬下等着鄭景林,看見了鄭景林出來,他将手中的缰繩遞給了鄭景林。
鄭景林接了過來,剛聽見站得離他很近的薛平陽問他“鄭兄,可是無妨了”,就察覺到掌心被缰繩勒緊,痛的厲害。
他立刻擡眼一看,就看見被他牽住的那匹馬似是突然受驚,正往人群中沖撞過去。
鄭景林身子僵住,下意識想要去拽住缰繩,可是眼一擡,看見了街上人們毫無風度地跑開的場面,頓時不想牽住馬匹的缰繩了。
行人像是躲慢一步就沒會命的慌張樣子,讓鄭景林像是看見了奇景,覺得有些有趣,于是收回了手,抱起了胳膊,站在一旁,事不關己地觀看着混亂的場面。
場面的極度混亂讓鄭景林有了一種看大戲一般的快感,他甚至忘記了去細細思索,為何薛平陽會在他一走出藥坊的時候就将缰繩遞給了他。
他一個貴公子,從來沒有自己駕駛馬車的道理。
這處本來就屬于西市上人流比較少的地方,人群很快散去,鄭景林悠然自得地看着那匹馬最後揚着大蹄,朝着對面的糕點鋪子沖過去,卻忽然看見糕點鋪子前站着個黃衫少女。
被一些障礙物擋着,他看不清那個黃衫女子的臉,可是隐約看過去,這身段當真算是弱柳扶風,袅袅娉娉。
鄭景林的喉頭滾動了一下,吞咽了口口水,飛快上前,拽住了馬車的缰繩。
這馬就是一匹瘋馬,力道大的驚人,鄭景林拉着缰繩的手被勒得泛紅,缰繩深深印入了他的掌心,頓時猶如火烙一般生疼。
可是鄭景林一心想着在黃衫女子面前展現出自己的英勇風度,一時間新傷舊傷兩相作痛,手掌心熱辣得不像是自己的,被唐堯捉過的兩肩頭此刻也痛得要命,他卻還是在死撐。
“姑娘……”
好在那薛平陽很快趕過來幫他制服了瘋馬,鄭景林松了一口氣。
他揉着手,瞪視了那匹已然在薛平陽手中安靜下來的瘋馬,惱怒又氣憤。
薛平陽看着鄭景林對面站着個長相清秀的黃衫姑娘,意有所指地朝鄭景林笑了笑,又牽着馬走開了。
鄭景林回之一笑,倒是覺得今日與他不過初識的薛平陽似乎很了解他的心思,再加上薛平陽指出他被唐堯下毒,這番又幫忙制住了瘋馬,一時間知音之感油然而生。
他走到了脂粉鋪子前面,對着黃衫姑娘拱手行禮。
這時候脂粉鋪子裏出來了個上穿萬字海棠妝花褃子,下着棗青色挑線裙子的婦人,出了脂粉鋪子就着急道:“小月!”
站在脂粉鋪子前面,差點被受驚的馬匹沖撞的不是別人,而是今日跟着祝氏出來買脂粉首飾的祝芊月。
再過幾日便是清明,清明節的時候,韶京的姑娘們是要出門去踏青的,祝氏想着不能讓祝芊月在門面上比不過旁人,便帶她出來買些時下最新鮮的胭脂水粉、耳環首飾。
卻不想一會兒功夫,便聽到街上吵吵嚷嚷的有騷動,祝氏本來想出去看看自己還站在門邊的侄女,卻聽見那些行人的喊聲裏頭似乎有人在說有危險,她膽子太小,要踏出去的腳立刻收了回來。
這會兒瞧見了祝芊月安然無恙,心裏滿是感激,看向了鄭景林:“方才之事,多謝公子,不知公子名姓。”
鄭景林在祝氏拉着祝芊月左看右看的時候,已經悄悄将祝芊月渾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祝芊月的臉自然也沒錯過。
倒是個眉目清秀的小家碧玉。
若是在旁的時候,遇見了祝芊月這般水準的,鄭景林說不準還會去勾搭勾搭。
可是鄭景林前幾刻才剛見了絕色,現在看見了祝芊月的臉,雖說也承認長得還不錯,但是卻稍微有些嫌棄她寡淡。
鄭景林沒了興趣,神色便是淡淡的,語氣也敷衍:“不必是舉手之勞,夫人不必客氣。”
并不想将自己的名字說出來。
鄭景林草草敷衍了這麽兩句,便提起步子想離開這裏,想去同那馬車夫理論理論。
祝芊月卻是在鄭景林與薛平陽之間來回打量了一番。
若論相貌,鄭景林遠不及那位布衣青年。
可是布衣就是布衣,一個趕馬車的罷了,而鄭景林一身打扮頗顯富貴,腰間環着的也是好玉,頭戴玉冠,風度翩翩,定然是個好人家的公子。
她垂首,語氣柔柔地去喚站在她面前的鄭景林:“公子可否留步?”
鄭景林聞聲停住了步子。
這姑娘看着面容清秀,卻沒想到嗓子黃鹂出谷般,俏生生的,倒是勾人。
他心裏升起了幾分興味,臉上也不再是不耐煩的模樣,轉過身去時已是倜傥帶笑:“姑娘還有話說?”
鄭景林生得眉目深邃,看人的時候自有一番柔情在裏頭,祝芊月沒由來地覺得自己的臉上有些燙,羞羞低下頭去。
“公子不若告訴小女子姓名,日後報恩,也能尋對人。”
她抿了抿唇,忽然又覺得自己方才的那句話太過輕浮,失了貴女的端莊,面上的笑刻意淺了許多:“若是公子不願意透露姓名也無妨,日後若是有難處,便到東寧侯府來,小女子若是能幫,定然不會推脫。”
東寧侯府?
程祈峰是東寧侯府的人,所以那程祈寧……也該是東寧侯府的人。
而面前的這位姑娘,竟然也說自己是東寧侯府的人?
鄭景林的眼珠子轉了轉,忽然想起了之前程祈峰對他抱怨過,說他想追求住在東寧侯府上的表妹妹,可是那位表妹的态度卻一直是若即若離來着……
那面前一襲黃衫的女子,想來便是程祈峰口中的那位表妹祝芊月?
八九不離十了。
當時聽着程祈峰抱怨,鄭景林心裏大概對祝芊月也有個印象。
清楚程祈峰好色輕薄的性子,那時候他不覺得這是人家姑娘在若即若離,只覺得是程祈峰太過急躁輕薄,吓到了人家姑娘。
可是今日一瞧,這祝芊月對着他一個初次見面的男子便能面生紅霞,雖是故作一番嬌怯姿态,嬌羞垂首,可是顯然對他十分感興趣。
萬花叢中過的鄭景林早就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倒是不覺得祝芊月如同自己起初所想的那般正經了。
程祈峰所說的若即若離、欲拒還迎,想來都是真的。
鄭景林在脂粉堆裏混得久了,自然見多了那些用這種欲拒還迎的法子吊着男人的女人,他未曾付出過什麽真心,倒是也覺得這是種情趣,左右不過是玩玩,無所謂。
而且這祝芊月是和程祈寧住在同一個東寧侯府的人……
可以玩玩。
他微微一笑:“在下鄭國公府,鄭國公長子,鄭景林,今日之事,不過舉手之勞,祝姑娘不必記挂在心上。“
鄭景林刻意将“祝姑娘”三個字吐得清晰緩慢,語氣缱绻。
他竟然知道她的名字……
祝芊月的心頭微微悸動。
若是二人是陌生人,他這出手相救,可能只是在行俠仗義,可是他是知道她的……
難道他是為了她才過來救她?
鄭國公家的長子,出身倒是也不錯。
不過一瞬的時間,祝芊月的心裏已久盤桓過了好多事。
祝芊月擡頭,正對上了鄭景林清亮含笑的眸子,又是羞紅了臉,聲音輕輕的:“多謝公子。”
鄭景林最後回到鄭國公府的時候,将薛平陽也帶了回去,後來聽說薛平陽還有個胞生弟弟薛平川,想着他們也許兄弟情深,就自作主張地囑咐人去帶回了薛平川。
薛平川入了鄭國公府,從未見過這般氣派的府邸的他顯得十分局促,簡直是連手腳都不知道要往哪兒擱了。
等到了一進單獨的院子,薛平川看見了自己的哥哥,見他不再是一身布衣,反而穿了件儒雅的月白色長衫,玉簪绾發,當下語氣裏就帶上了贊嘆:“大哥!”
與薛平川的熱情相比,薛平陽就冷淡了很多。
薛平川與薛平陽乃是胞生兄弟,二人身形容貌皆無太大差異,不熟悉的人完全分不出誰是誰來。
大楚王朝視胞生為異端,大戶人家長子次子若為胞生,二人便皆無繼承家業的機會,薛平陽與薛平川因為同胎所生的事情,自小到大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
薛平陽并不喜歡薛平川也跟着他來韶京,先不說讓人知道了他們是雙胞胎會引來多少人對他的厭惡,二來,薛平陽在離開桐城時曾尋了一仙風道骨的老士打聽自己的命途,卻不想打探出了一個至今都讓他難以安眠的秘密。
他要想辦法弄走自己的弟弟……
趙氏同程祈寧回到府上,八個小厮擡着軟轎将她們擡到了垂花門這裏停住,兩人下了轎子,卻瞧見了老侯爺守在侯府垂花門這邊等着他們。
看見了程祈寧下來,老侯爺久皺的眉頭一松,瞳孔卻是一緊,喃喃道:“萍姑……”
手中抱着的暖爐把玩的核桃瞬間跌到了地上,方寸大亂。
“不,念念。”老侯爺清醒過來,手指局促地摩挲了兩下,“你快去看望下你祖母。”
許是被蘇老太太影響,方才看見十三歲俏生生的小姑娘走下轎子,他居然以為是真的萍姑回來了。
可是萍姑不可能回來了。
今天白日在府內找不到程祈寧了,蘇老太太一時間又發了瘋,四處亂跑,說萍姑又不聽話上山玩去了,非要出府去看看。
老太太瘋症上頭的時候力氣大得要命,十幾個小丫鬟才勉強将她控制住,。
老侯爺雖挂念着發妻,可是委實覺得她瘋瘋癫癫得讓人心疼又心煩,便到了垂花門這邊等,等着今日出門的程祈寧回來。
若是程祈寧回來了,再去假扮萍姑,蘇老太太的狀況也就好多了。
程祈寧對自己的祖母已經了解了許多,聞言立刻點了點頭:“祖父,念念這就去看看祖母。”
剛開始的時候,程祈寧看着蘇老太太打祝芊月的樣子,還擔心過哪天蘇老太太忽然發現了她不是小姑姑了,也會這樣打她,對蘇老太太還有着些許的懼怕。
可是這一日日過去,只要有她在蘇老太太身邊的時候,祖母就安靜得像是個乖巧的小孩子一樣,程祈寧漸漸得也就再無一點懼意。
只剩了心疼。
旁人覺得蘇老太太将她看成了萍姑,可是一連二十幾日相處下來,程祈寧覺得不太對……
蘇老太太是一句一句喊着她萍姑沒錯,可是有時候蘇老太太安靜下來,會一直盯着她看。
這時候老太太的目光不見半分混沌,瞳仁裏面一派清明,神色十分哀傷,像是在透過她的臉,哀悼着另外的人。
甚至有一次,程祈寧看見過淚光在蘇老太太的眼眶打轉。
只是在被她發現之後,蘇老太太立刻像是個三歲小孩一樣拍起了手,邊拍手邊悄悄抹掉了自己的淚,還在傻笑着喊她“萍姑”。
程祈寧思及此,更是心頭郁郁不安,側身對着趙氏說了幾句話,便讓春秀撐着傘,帶着自己到蘇老太太的方鶴居去了。
趙氏看了眼自己女兒的背影,皺了皺眉,走上前對着老侯爺行了個禮,問道:“公公,婆母這病……當真是沒法醫了嗎?”
老侯爺身子僵了僵,垂下頭,半晌才回了一句:“醫不好了。”
“可是太醫說有法子……”程子頤還盼着這事,希望讓老太太的病好些呢。
當年趙氏娘親病逝的時候,她已有十歲,失去至親有多痛苦,她明白。
所以她也想讓老太太的病趕緊好。趙氏不忍自己的丈夫為了這件事憂心。
老侯爺卻是一直垂着頭:“太醫說是有辦法,可是她那是心病啊……心病難醫啊,若是萍姑不是真的回來,恐怕……”
“萍姑,她當真找不回來了嗎?”趙氏的語氣有些激動。
雖說趙氏也聽說了萍姑是在踏青的時候墜崖死了,可是總覺得這件事情有點蹊跷。
踏青為何會到山崖那邊去?
萍姑那時候還是個十三歲的大姑娘,會不知道山崖那邊危險,還非要過去?
老侯爺聞言,身子卻是一滞,話語像是哽在了喉中。
趙氏這才意識到她在心急之下問了不該問的,萍姑就算還活着,也是下落不明,這肯定也是老侯爺心裏的一個痛處。
老侯爺雖然從未在外表露過傷心難過的神色,可是萍姑也是他的女兒,失去了女兒,他的痛苦一定不必蘇老太太小。
趙氏有些愧疚:“兒媳不孝……”
老侯爺揮了揮手:“別放在心上。”
他在趙氏走了之後,看了眼四合的天色,遠遠的天邊霞蒸粉色,映着老侯爺須發冉冉的蒼老臉龐。
老侯爺遙望了半晌天際,忽然沉沉嘆了一口氣。
萍姑……不會再找回來的。
因為萍姑的死,原因在他。
……
清明節很快便到了。
原本趙氏也是要帶着程祈寧到韶京外圍的淩霄山上去踏青,順便去山上的佛廟上香。
這回到韶京約有一個月,韶京三月多春雨,這個月有幾個雨夜,可是程祈寧竟然沒有做噩夢。
趙氏将功勞歸到了唐堯送的那個香囊上,可是在江南桐城的時候,去寺廟上香祈福已經成了他們家的習慣,來到韶京之後忙着熟悉侯府環境,竟是還未曾到寺廟去過,趙氏覺得趁着清明節,倒是可以去一次。
只是在将一切都收拾妥帖,準備出門的時候,出了點狀況。
蘇老太太竟是跑出了院子,到了垂花門這邊,攔住了他們,死活不讓程祈寧去淩霄山。
其中原因所有的人都清楚,真正的萍姑就是在淩霄山上喪命的。
老太太發起瘋來的時候誰也攔不住,不得到她想要的結果絕對不罷休,趙氏與程子頤都沒有辦法,便只好留了下來。
娘親妹妹都不去淩霄山了,程祈君與程祈元覺得去了也沒意思。
請明日出去踏青不僅僅是小姑娘們聚在一塊兒玩耍,有些到了議親年紀的公子也會到踏青的地方看兩眼,春日多情|事,這種時候說不準便有看上的女子,興許就能成就好姻緣。
趙氏想去踏青,其實也有部分原因是想帶着兩個兒子出門去看看的。
當初在桐城的時候,趙氏就覺得自己的兩個兒子雖然随着她與程子頤被趕出韶京,可是都是有本事的孩子,遲早會有再度飛黃騰達的一天,因而就算他們兩個到了議親的年紀,趙氏也未曾提起過。
而程祈君與程祈元眼裏心裏只有自家小妹,只知道把自己妹妹如珠似寶得寵,倒是從未想過自己的親事。
今日出門踏青,這種無聊的事情,他們是不喜歡做的,只是聽說程祈寧也會去,才一個個争着搶着要跟着,這下子祖母将程祈寧攔了下來,那他們也就不願意去了。
就算趙氏說着讓他們兩個自己去淩霄山上走走轉轉,兩個少年卻還是不願意,在趙氏先走一步去陪着程祈寧陪蘇老太太之後,兩個小少年相視一笑,轉身就回了自己的院子。
行至抄手回廊的時候,程祈元看着那只很讨程祈寧喜歡的胖綠皮鹦鹉,倒是停了步子。
在不牽扯到在妹妹面前争寵的事情的時候,程祈元與程祈君兩兄弟的關系還是很不錯的,程祈君看着自己的弟弟居然開始逗鹦鹉,覺得有些有趣:“二弟這是開始喜歡花鳥了?”
程祈元收回了手:“念念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