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
程祈元說完就皺了眉, 覺得自己洩露了什麽了不得的消息給大哥:“大哥你可別想着送給念念這只鹦鹉,這是回廊裏面的東西,就算你送給了念念, 她那麽懂事, 肯定也不高興。”
程祈君并未多言,只是淡淡笑笑。
說起來, 程祈君與程祈元的性子一慢一急, 程祈元聰明卻毛躁,程祈君更溫潤些, 兩兄弟都把自己的妹妹當寶貝來疼,只是程祈君與程祈元不太一樣的是, 他向來做的多說的少。
身為長子,他似乎生來便多了幾分穩重大度。
兩兄弟在廊下站了一會兒, 很快就離開了。
……
程祈寧不能去淩霄山上踏青了, 對于祝芊月來說, 倒是天大的好事。
畢竟依着程祈寧的樣貌身段, 到了貴女圈子裏頭,天生是吸引目光的存在,男人女人的目光都得環繞在程祈寧的身上,就算她再精心打扮,也只能默默做個陪襯。
想到了程祈寧不能來踏青, 祝芊月就越發舒心,與程祈絹同坐在一輛馬車裏的她端起了馬車內螺钿細方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甜茶。
程祈絹卻是因為程祈寧不能來踏青的事情有些悶悶不樂。
程祈寧回到侯府已經有一個月了, 這一個月裏頭,她不止一次想去找程祈寧玩,可是都被自己的母親袁氏阻止了。
袁氏還在生趙氏奪她掌家權利的氣,連帶着讨厭起了程祈寧,便不讓自己的女兒去同程祈寧交際。
然而程祈絹有時候在府內會遇見程祈寧,越看越覺得她長得好看,性子也好,人對于美好的事物總是會有着接近欣賞的本能,程祈絹想過去同程祈寧交個朋友。
原本她想着,程祈寧第一次出門來踏青,她能夠将程祈寧介紹給她的那些朋友,也算是幫着程祈寧進入到了韶京的貴女圈子了,程祈寧應該就能感受到她的歉意與交好的意圖,兩人的關系該是能好些,可是卻沒想到,祖母竟然會纏着程祈寧不讓她出門。
程祈絹心裏難過,撅起了嘴唇,悶悶不樂。
祝芊月喝了一口甜茶,茶水甚甜,正合她的心境,擡眼看見了程祈絹怏怏不樂的模樣,她放下了雨過天青色的茶盞,伸手去握住了程祈絹的手:“絹兒,怎麽了?這要去淩霄山了,絹兒怎麽還是這幅郁郁寡歡的樣子?”
程祈絹沒瞞着祝芊月:“我本來是想趁着這次機會,帶二妹妹去山上玩會兒的,咱們之前不是誤會了她嗎……我瞧着她好像到現在,都還在因為那件事情生氣着呢。”
祝芊月笑笑:“你呀,就是太過心善。說起來那天受了委屈的不止二妹妹一個,絹兒你不也受到驚吓了?也沒記挂在心上,做姐姐的和做妹妹的當真是不一樣。“
“畢竟我是她長姐。”程祈絹被說的有些不好意思,卻是微微低了低頭,嘴角往上揚起的弧度卻洩露了自己的思緒。
祝芊月向來視這種需要交際的場合為自己的機會,與程祈絹閑聊了幾句之後便開始仔細整理自己的鬓發,忽聽到程祈絹一句“好俊”,祝芊月跟着擰頭去看。
與她們的馬車隔了八|九尺的距離,有兩個騎在高頭大馬上的男子,英姿飒爽,遠遠的幾個小厮也騎着馬,卻被落在了後面。
這人,祝芊月自然是認識的。
她稍稍動了動自己的身子便擋住了程祈絹的目光,笑着将車窗上的車簾拉好,又親昵地捏了捏程祈絹的臉:“絹兒生得這般好看,可不能被外頭那些粗魯男子給看去了。”
程祈絹聽慣了祝芊月對她的贊美,再加上侯府中也從未有人說過她不美,便真以為自個兒生得閉月羞花,掩袖笑笑,半嗔半怒道:“小月!”
同祝芊月假意打鬧了兩下,程祈絹忽然收回了手,兩手托腮,神情中流露出了小女兒的憧憬:“小月,剛才我看到的那個公子,面容真俊。”
祝芊月聞言,眉間擰起不悅:“你說哪個?”
“白衣的那個,我之前覺得世間男兒最好看的不過就我二叔那樣,可是方才看他騎在馬上的樣子,卻忽然覺得這人比起我二叔,更好看些。”
“誰能比上你二叔呢……”祝芊月忽然喃喃。
一邊心底也松了一口氣,程祈絹說的不是鄭景林便好……
方才那兩個人她都認識,一個是鄭景林,穿了身墨綠色的勁裝,而程祈絹口中的白衣男子,便是那天她初遇鄭景林時,站在鄭景林身邊的布衣男子。
雖說今日這男子換了一身更為得體的打扮,可是祝芊月想着那日布衣男子為鄭景林牽馬的場景,便認定了他的身份卑微,十分不屑一顧。
她看了眼程祈絹,見程祈絹說完話之後格外安靜,抱着臉不知是在幻想些什麽,笑着去戳她的臉頰:“小絹兒在想男人啊,羞不羞啊?“
程祈絹的臉更加漲紅了許多,立刻別開臉去吩咐身邊的小丫鬟給她準備塊濕帕子來,說是車廂裏頭太過悶熱,要擦擦臉。
……
程祈寧被蘇老太太攔住,沒能去淩霄山之後,便一直陪着老太太在她的方鶴居。
初來乍到時,程祈寧還曾憂心過祖母對她太過癡纏,後來卻發現祖母的狀況比她想象中要好得多。
雖然祖母看起來神志如同三歲小兒,但是卻是總把她放在第一位的,那些她不願意做的,祖母很少纏着她去做。
今個兒是清明節,戒竈臺煙火,廚房裏送過來的點心也都是些冷食,桃花酒釀糯米團子、冰楊梅一類。
這些點心似乎很對蘇老太太胃口,只是老人家牙口不好,吃了幾口便放下了,瞧了眼正端坐在紅木螺钿細書桌前正在手持朱筆畫畫的程祈寧,老太太又拿起了一碗新的冰楊梅,走了過去。
蘇老太太在程祈寧身後停住,看了幾眼程祈寧的畫,落在畫上的目光久久沒有移開,眼神忽變得恍惚了許多:“你同他真像……”
程祈寧應聲停住筆,沒太聽清老太太嘟哝了句什麽,回轉過身子看見蘇老太太手中端着的定窯荷邊白瓷碗,趕緊接了過來:“快坐下。”
在祖母心裏她是“萍姑”,可是程祈寧并不願意喚祖母“娘親”,便直接省掉了稱謂。
蘇老太太笑了,眼角的細細皺紋攢在了一起,若是不知她是病人,看上去就是個慈愛無比的長輩:“萍姑多吃點,這麽消瘦怎使得。”
程祈寧用勺子撥弄了一下荷邊白瓷碗裏頭的冰楊梅,紫色的楊梅盛在白色的碗裏,愈發讓人食欲大開,程祈寧笑笑:“好。”
蘇老太太看着小姑娘輪廓精致的側臉,視線又轉回到了她癱在桌上的宣紙上,凝神看着那未完成的畫作,目光愈發柔和綿長,又嘆了一聲:“你同他當真很像。”
是在說她和她爹爹像吧,程祈寧點頭,有幾點楊梅汁點在嫣紅的唇上,更顯得小姑娘唇瓣鮮嫩水潤。
程祈寧沒留意到自己祖母的不對勁,只覺得今日的祖母分外安靜。
簾子忽然被掀開,老侯爺大步走進屋來。
蘇老太太轉頭一看是老侯爺,身子一怔,身子一下子從圈椅上彈起來,動作誇張地用勺子盛了三個楊梅往程祈寧面前堆:“萍姑,再多吃些。”
程祈寧停住了吃東西的動作,擡起眼來狐疑望着自己的祖母。
不對勁……祖母的反應當真不對勁。
她是癡傻如三歲小兒,可是每次都是在有外人在的時候,才會有一些瘋形瘋狀,而和她獨自相處的時候,祖母雖說不上是很正常,卻常是像方才那樣正經而安靜的。
祖母這病,怎麽這麽奇怪?
一旁的老侯爺不敢靠近蘇老太太,只遠遠站着看着蘇老太太站在程祈寧歡笑的樣子,自己也笑了笑,冷峻的線條柔和了許多。
老侯爺視線一轉,掃到了桌上程祈寧的那幅畫,臉色忽然轉冷。
瘋瘋癫癫的祖母,神色不豫的祖父,程祈寧有些無措,局促地擺弄着荷邊白瓷碗的勺子,大氣都不敢出。
檀灰色的簾子忽然被小丫鬟掀開,看見了老侯爺果真在此處,小丫鬟碎着步子飛快走了過來:“侯爺。”
她跑了幾個院子都沒找到侯爺,眼下終于找見了。
老侯爺淡淡颔首:“何事?”
小丫鬟喘着氣着急道:“今日表姑娘跟着府內的幾位姑娘到淩霄山上踏青,她走丢了!”
老侯爺聞言皺眉,跟着小丫鬟飛快走了出去。
祝芊月雖與他并無血緣關系,可是既然她被養在他們東寧侯府,便算得上是府內的姑娘,她要是出了事,處理不好便會累及他另外幾個孫女兒的名聲。
程祈寧也想跟上去看看,卻被蘇老太太一把抱住。
“萍姑……”蘇老太太的聲音在抖,身子也在抖,扳過來程祈寧的臉,一遍遍仔細看着,熱淚滾滾:“萍姑,娘親對不起你,娘親對不起你!娘親不該的,娘親不該那樣做!”
程祈寧垂下眼睑,她知道,祖母似乎一直因為沒有阻止萍姑去淩霄山而愧疚。
祝芊月在淩霄山上走丢,她小姑姑也是在清明節去淩霄山上踏青時出的事,程祈寧将這兩件事聯系在了一起,太陽xue忽然直跳。
這祝芊月竟然也同萍姑一樣在淩霄山上出事,冥冥之中注定了侯府的姑娘要在淩霄山上出事一般。
再想到了今日祖母無論如何都不讓她踏出侯府的門,程祈寧便更覺得事情怪異。
她回抱住了自己的祖母,小手卻有些緊張地攥住了袖子,手掌肌膚貼在老人家褃子上繡着的如意花凹凸不平的繡線上,心惴惴不安地跳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