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章
馬車越走越快, 車輪子骨碌骨碌從平坦的大路上碾過,這時候春秀已經急得要掉眼淚了,不住地搓着自己的手, 有些手足無措:“姑娘, 咱們這該怎麽辦呀?”
春秀大程祈寧一些年歲,卻也還是個小丫頭。
程祈寧自是從未遇見過這樣的場面, 可是性子有些外柔內剛, 在驚惶了不過片刻之後便冷靜了下來。
她掐着自己的手掌掌心,手心有些發涼, 嗓音聽起來倒還是平穩無比的:“春秀,你去看一眼這馬車是往哪兒去了。”
春秀含着淚趴到窗棂邊上看了一眼, 見周圍出現了些低矮的民居,認出了這是城南百姓居住的地方, 嘴唇哆嗦着道了句:“馬車正往南走着。”
往南……
程祈寧的細眉皺了皺, 韶京以南都是些普通老百姓住的地方, 這馬車往這兒走……
難道是想出城?
程祈寧猛然想起了她們一家人剛到韶京的時候, 便是在韶京南面遇到了些匪盜。
出了韶京,往南走是幾座山脈,因而南城郊人煙少了些,當初她們就是在這裏,遇到了匪盜, 自家的人手招架不住,後來被唐堯所救。
手心一片冰涼,眼看着這馬車的速度越來越快, 程祈寧忽然咬唇,而後對春秀說道:“春秀,跳車!”
春秀的身子猛地一滞,而後拼命搖頭:“姑娘不行,這車太快,姑娘要是跳下去,會摔傷的!”
程祈寧此刻已經彎腰在馬車廂站了起來:“傷了也比落到賊人手裏好,你若是怕,就在我之後往下跳。”
若是到了城南,再遇盜匪,眼下已經行至了黃昏,暮色四合,她一個手無寸鐵的小姑娘,身邊不過只跟着個小丫鬟,後果不堪設想!
春秀愣了愣,忽然扯住了要打開馬車車門的程祈寧的袖角:“姑娘,你別去。”
春秀将程祈寧拽了回來,自己到了馬車車門前,回頭看了程祈寧一眼:“姑娘,您先再等片刻,讓婢子先跳下去。”
她的臉上猶挂着兩行清淚,卻彎唇笑了:“姑娘,等着春秀跳下去,這馬車夫許是會慢下來瞧瞧,您趁着那時候再跳下去,您千金貴體,受傷了婢子也難過。”
當初程祈寧從人牙子的手中救了她,她就一直想着要報答她,可是那時候的程祈寧只說,讓她在她身邊做個婢子伺候着便成。
這哪是報恩呢……那時候她無處可去,能做姑娘的婢子,便有了吃住的地方,姑娘性子溫和,待她也好,這麽多年下來,她從未受過一點委屈,這是在享福呢……
姑娘就是她的家人與恩人,如今她跳下去就算是摔斷了腿,也是值得的。
程祈寧的瞳孔驀然縮緊,杏眼裏滿是驚惶,忙去拉春秀,想阻止她:“春秀!”
春秀唇邊的笑意更深,飛快地拉開馬車門跳了下去。
程祈寧的身子立刻僵住了。
随着“咚”的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音,馬車夫果然拉緊了馬車缰繩,停住了馬車,低低的咒罵了一句,然後往後看了一眼。
程祈寧的眼裏瞬間湧上了淚水,春秀她這樣……
她飛快地跳下了馬車。
許是因着不久前崴過腳的緣故,馬車雖然已經停住,程祈寧還是感覺到了自己的腳踝一痛。
下了馬車她飛快地朝着春秀那邊看了一眼。
馬車在短短的時間裏已經行駛出了不短的距離,春秀在她的視線範圍裏變成了小小一團,見春秀似乎還是站着,還能行走,程祈寧的心裏才略感寬慰。
而駕車的馬車夫見程祈寧跳下馬車了,罵罵咧咧了一句,拉緊缰繩,将馬車完全停住,然後迅速地跳下了馬,朝着程祈寧這邊撲了過來。
程祈寧的反應也快,她本想自己翻身上馬,奈何個頭小馬高根本翻不上去,且她從未騎過馬,只能靠着兩條腿來逃跑。
小姑娘腳踝還在痛,跑起來不快,只是占了反應快的便宜,等着馬車夫跳下馬的時候,她已經跑出去一大段路了。
程祈寧的腦子無比清醒,現在這個時候,若是還在大路上跑,那馬車夫重新騎上馬,便很快就能追上她了。
程祈寧一咬牙,鑽進了一旁的小巷。
這種時候,從大路逃走她怕,鑽進這種崎岖的小巷她也怕,只是她知道,進小巷逃走的可能性要比走大路大多了。
她之前雖然沒來過這個地方,但是看過韶京的地圖圖志,這裏的住戶多巷子深,但是巷子之間是蜿蜒互通的,死胡同很少,所以她從這裏進去,應該能找到逃出去的地方。
程祈寧飛快地跑着,沒過多久額頭上便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子,聽着身後似乎沒有人追過來的腳步聲,程祈寧雖說稍稍有些放心了下來,但是還是不敢慢下步子。
天色在這時候已經暗了下來,程祈寧有些氣喘籲籲得跑到了一處胡同口,看着前面每戶門口挂着的燈籠,以及燈籠旁邊挂着的紅繡球,步子驀然停住。
再往胡同深處看了一眼,見胡同最深處建起的兩層的高樓,聽着其中隐約傳來的絲竹聲和嬉笑聲,程祈寧就知道,自己這是到了龍潭虎xue來了。
這處……是韶京的一個風流去處,那二層的高樓,許是叫做“醉香居”,周遭的那些民舍,便是“醉香居”裏的昌.妓住的地方。
程祈寧頓感寸步難行。
她若是往裏頭走,且不說不知道會遇到些什麽人,這事讓旁人知道了,必得編排她的不是。
偏偏她身後這時候傳來了腳步聲。
程祈寧的呼吸滞住,進退兩難。
……
“醉香居”二層一個單獨的雅間,一男子正于桌邊端坐着,手中執着一子,與他對坐的是一個粉裙的女子,身披酒紅色的薄紗外衫。
眼下已是秋季,這女子身上卻仍是夏衫,領口開的很低,領口以下風光若隐若現。
女子時不時便眼波流轉地往男子的身上瞧,目光中帶着十足十的挑逗意圖,但是男子卻對她時不時遞過來的秋波視而不見。
這房間還有一榻,榻上側身斜躺着個衣衫半敞、容貌昳麗的男子,他身邊還有跪坐着個黃裳的女子。
女子身段嬌軟得伏在床榻邊上,不時用手指撚起個放在身邊的銀盤裏的紫葡萄,去了葡萄皮之後喂給榻上的男子。
半盤葡萄将盡,榻上的男子突然笑了,伸手将給他喂葡萄的女子的纖細手腕擒住,拉到唇邊吻了吻,忽而起身坐到棋盤邊,看着棋局,朗聲笑道:“薛兄倒是一點都不憐香惜玉,都不知道讓一讓這嬌嬌寶貝兒。”
言罷手指挑起那個粉裙女子的下巴,眼神輕佻:“嬌嬌可是惱了?”
“七皇子說笑了。”喚做“嬌嬌”的女子用手輕輕推搡了一下七皇子的胸膛。
薛平陽擡起長指又往棋盤上落下了一字,擡起眼來看着七皇子一眼,淡淡道:“贏了。”
“哈哈哈。”七皇子忽然朗聲而笑,“你還真是塊不解風情的木頭。”
薛平陽的唇角隐隐勾起了一點弧度,眼中卻無笑意:“殿下說笑了。”
那原本在給七皇子喂着葡萄的女子這時候忽然走到了薛平陽的身邊,似乎要倚靠着他的肩膀坐下來,薛平陽的眉心微擰,立刻站起身來:”我到窗邊透透氣。“
七皇子颔首,一邊對黃衫女子說道:“清音,你不必往她身邊湊,他和我不一樣,是你們撩撥不動的木頭。”
七皇子又笑笑:“別惱,他不心疼你們,我心疼。”
黃衫女子嬌羞得低頭笑笑。
七皇子的唇角跟着勾起。
韶京人皆盡之,這七皇子和他的父親大楚皇帝是如出一轍的好色性子,性喜玩樂,最喜歡在歡樂場裏頭厮混。
韶京人不知道的是,七皇子的浪蕩外表下,藏着極大的抱負與野心。
而七皇子的野心,薛平陽知道。
薛平陽來韶京這幾個月,迅速得摸清了韶京中的權利分布。
這七皇子看起來是個游手好閑又好色的家夥,其實暗地裏招兵買馬,有謀大業的意圖。
鄭國公與七皇子便是一路,因而薛平陽才得以發現了這件事。
在觀察了一段時間之後,薛平陽便決定佐助七皇子。
若是七皇子大業能成,也就是他飛黃騰達的最快途徑。
在七皇子身邊的這段時間,他更是知道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大楚皇帝的身子撐不了多久了。
大楚皇帝雖然正當年富力強的年紀,但是當年曾經被自己的妃嫔刺殺,雖說活下來了,但是卻留下來了病根,這些年常咳血,近日更是嚴重了起來,每日咳出來的血都能将絲帕染透。
宮裏頭的太醫雖然沒有在大楚皇帝面前明說他的身子不行了,但是個個心裏頭都清楚,大楚皇帝許是撐不過幾年了。
更何況七皇子還有着自己的打算。
薛平陽站到了窗前,眸色忽然深沉了許多。
他走這條路,是在賭。
但是他覺得自己不會輸。
七皇子若是沒有招攬到他,能不能成就大事還不一定,但是若是有了他,事情定然就會不一樣了。
他既然想要在短時間內身居高位,眼下投到七皇子的黨下,就是最快的途徑。
不過是為了她……還有兩年她就及笄了……
七皇子看着薛平陽站在窗前,也走了過去。
今日是十月的第一天,天上的弦月細成了一線,倒是有着漫天星子,挂在夜空上,這景色瞧上去也十分怡人。
七皇子笑道:“今日倒是個好景致。”
他身邊的薛平陽的身子忽然一僵。
七皇子細長的眼睛裏露出困惑,看了他一眼:“怎了?”
此處是“醉香居”二樓的雅間,是整個“醉香居”視野最好、擺設最奢靡的屋子。
因而薛平陽很容易就看見了站在胡同口躊躇不前的程祈寧。
初時他還以為自己看錯了,程祈寧這麽可能會來這種地方?可是等到了他再凝神仔細看看,越看越覺得像。
心裏覺得程祈寧不該出現在這地方,然而還是有些不放心,萬一真的是她……
他轉身,對七皇子說道:“我得下去一趟。”
剛走到門邊要拉開門,他忽然聽見了七皇子道了一句:“好标致的身段。“
“不知道臉是不是同身段一樣标致。”七皇子嗓音隐隐含笑的添了一句。
薛平陽眉心擰起了川字,神色不悅地回頭看了一眼,見七皇子正站在他方才站的地方,看向的方向——正是程祈寧所在的方向。
他握住了門把的手圈緊了許多。
七皇子這時候也轉過身來:“薛兄這是要到何處?我得去外頭瞧瞧那姑娘是誰,這在花街柳巷的,還良家子的打扮,還真是欲拒還迎。”
“殿下不若在這裏等着。”薛平陽道,“在下可以去看看。”
“嗳,這樣可不行。”七皇子勾唇笑着,“想要的獵物,總得自己去獵來了才高興。”
薛平陽凝視着七皇子眸子裏的掠奪的欲望,面上不動聲色,心裏頭卻早有風暴凝起。
七皇子快着步子越過了薛平陽就往下走。
薛平陽看着七皇子的背影,隐在袖子下的手忽然動了動。
他跟了上去。
七皇子正踩着樓梯往下走,一邊笑着應付着那些與他調笑的花娘,心裏頭裝着對外頭的那位的好奇往下走,卻在踩下了最後一階臺階的時候,頸子上一痛,腳下一軟,直直地朝着地面跌過去。
薛平陽快步上前扶住了他。
而此時七皇子俨然已經昏了過去。
薛平陽的手摸過了七皇子的脖頸,将一根極細極細的銀針拔了出來,藏在指尖,卻一臉焦灼模樣,對周圍的幾個花娘說道:“殿下昏倒了,還不趕緊過來把他扶到屋裏去!“
那些花娘沒一個瞧清薛平陽的小動作的,還以為七皇子是真的自己跌倒了,一個個心裏大駭。
有幾個膽子大的跑上前幫着薛平陽扶住了七皇子。
薛平陽這時候抽出自己的手來,唇邊現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拂袖而去。
等着那些花娘将七皇子扶回了二樓的那處雅間,将七皇子的身子安置到了榻上,清音與嬌嬌立刻把她們喝退了。
而後清音走到塌邊,凝視着七皇子的臉,忽然伸手往七皇子頸後的幾個xue位上點了點。
七皇子怔忪得睜開眼,看着自己竟是又回到房間裏來了,脖頸上隐隐有痛意,立刻擰眉問道:“我這是怎麽了?”
清音完全沒有方才薛平陽在時的嬌媚做派,語氣嚴肅,對七皇子說道:“殿下方才被人下了毒。”
看着七皇子眯着眼睛,目光中顯現疑惑,清音抱拳道:”屬下疑心是薛公子。“
這清音與清音才不是一般的花娘,而是七皇子安排在醉香居為他收集消息的下屬。
七皇子撐起了身子,語氣中帶着隐隐的不可置信:“不該是他啊。”
他擰眉吩咐道:“清音,你現在去看看薛平陽到哪兒去了。”
清音點頭,很快身形從窗前消失,不久之後又翻窗而入:“屬下看清楚了。”
七皇子忙道:“說吧,薛平陽去做了些什麽?”
清音垂頭:“方才在胡同口,薛公子似乎正在于安國公世子交談。”
七皇子一愣。
唐堯嗎……他從一開始就一直想與自己的這個表弟搞好關系。
與唐堯搞好關系,便意味着他有很大的機會把福寧長公主與安國公拉攏到他這一邊來。
福寧長公主在大楚王朝很受百姓愛戴,到時候他若是走到了要弑父弑兄才能登基的地步,有了福寧長公主站在他這邊幫他說話,那他便能名正言順許多。
但是唐堯自小就與他關系不冷不淡,不管他怎樣讨好,這唐堯都是一副對他不理不睬的樣子。
且到了現在,唐堯與太子走得越來越近,俨然是心向于太子那邊的。
無法拉攏過來的,便是敵人。
所以薛平陽這時候與唐堯交談,意思是這兩人私下裏會有往來?
七皇子眯了眯眼,目光裏帶了幾分猜忌。
……
程祈寧聽着自己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再看着面前的巷子,擡眼看見了巷口那戶門前橫着一根扁擔,立刻抄起了那根扁擔往身後的人身上砸去。
可是等着看見了身後的人是誰之後,程祈寧緊緊握住扁擔的手就松開了,扁擔跌到了地上。
不是那個馬車夫。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字數不太夠,所以還有二更,晚上八點☆~☆比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