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章
清秋一來, 滿街落葉,原本被熱議的程子頤品行不端一事,忽然也像是蟬聲, 消失在了九月末梢。
皇後娘娘正在美人榻上伏着身子, 被兩個宮女捏着腿、揉着肩,聽着小太監向她禀報着韶京坊間的傳聞, 越聽越感覺心裏不是個滋味。
撈起淺黃色的外衫披在身上, 皇後娘娘站起身來坐到了窗下的桌前,被宮女伺候着喝了口茶, 才将視線轉向了那個向她通報的小太監:“外頭那些流言當真是銷聲匿跡了?”
她可收買了不少韶京的地痞來散布謠言,怎會這麽簡單就銷聲匿跡了?
小太監面對着皇後娘娘, 唯唯諾諾:“奴才不敢欺瞞娘娘,這流言當真是沒聲兒了, 奴才多打聽了打聽, 聽說是有人在外頭說皇後娘娘是程二爺的舊識, 若是說程二爺不好便是說皇後娘娘的不是, 這才止住了流言。”
皇後娘娘立刻被茶嗆了一下:“這話最開始是誰說的?”
小太監想到那人,身子縮了縮,回道:“是安國公世子。”
唐堯……皇後的臉上浮起了冷笑,怪不得前些日子唐堯會沒頭沒腦的問她和程子頤是不是打幼年就相識,原來是存了這個心思。
這唐堯看起來是個混不吝的主兒, 哪家也不在乎,怎麽突然幫起了程家來了?
程家二房剛入京的時候,唐堯就壞了一次她的好事, 現在又來一次。
好不容易才散布謠言讓韶京人都唾棄程子頤同他最寶貝的那個女兒,現在竟然因為她的緣故,讓這謠言止住了,皇後娘娘咬了咬牙,心裏要多恨有多恨。
難耐的閉了閉眼,皇後娘娘又問道:“皇上那邊兒如何了?”
小太監這時忙湊近了皇後娘娘的耳邊,在皇後娘娘的耳邊小聲說道:“皇上晨間的時候又咳血了。”
皇後點頭,大楚皇帝雖正值壯年,但是因着當初顧銮生母行刺差點成功的那件事,身子受到了損耗,這些年常有咳血的時候。
她吩咐小太監道:“去請太醫給皇上看看身子。”
有宮女通報說她侄女兒來看她,皇後娘娘趕緊讓宮女把她侄女兒帶進來了。
李棠如做寶珠公主的伴讀,自幼在宮裏頭久住,蒙着自己姑母的庇蔭,向來是順風順水,進出皇後娘娘的寝宮向來随意,笑着仰着小臉兒進了皇後娘娘的宮殿,先是左右環顧了一圈,沒見着自己想見的人,笑臉兒于是就耷拉下來了,到皇後娘娘跟前請安:“侄女兒見過姑母。”
皇後娘娘心情正不好呢,看清了李棠如眼中的失落也不想去安慰,只微微颔了颔首,表示知道了。
李棠如渾然不知,在皇後娘娘的對面坐下,眼珠子還在往門口瞧呢:“姑母,二哥哥怎不在這兒?”
李棠如口中的“二哥哥”是當朝太子,顧明箋。
皇後娘娘道了句:“去馬場了,這秋高氣爽的好天氣,正适合去圍獵。”
“哦。”李棠如垂下腦袋,怏怏不樂,“去馬場也不早早告訴我一聲。”
皇後娘娘也是在後宮中浸淫了幾十年的人了,自個兒侄女兒的這點心思在她這裏淺顯的很,一眼便能看到底。
倒是有些恨鐵不成鋼,她想讓自己的這個侄女兒入東宮做太子良娣,可是瞧着侄女兒這心事全寫在臉上的模樣,就擔心着她撐不起大任來。
也沒有別的辦法,她娘家除了李棠如,便沒有其他年歲合适的丫頭,再加上皇後娘娘也已經培養了李棠如十幾年了,現在才換掉,心裏還有些不甘心,覺得之前那十幾年都是做了無用功。
李棠如沒聽見皇後娘娘說話,擡眼看了她一眼,見皇後娘娘的臉色有些不好看,忙關切問道:“姑母可是有些不舒服?”
皇後沖她笑笑:“再過些日子便是桂花宴,到時候我可是将韶京權貴家裏頭的女眷都請到宮裏來了,許是操勞着這個,累了些。”
她還在桂花宴上安排了一些事情。
李棠如眼珠子一轉,問了句:“那姑母可是也邀請程祈寧過來了?”
皇後娘娘點點頭,李棠如的臉上立刻攀上了郁色:“怎把她也邀請過來了,侄女兒不喜歡她。”
皇後娘娘倒是笑了:“邀請她過來,又不一定就是讓她來開心的。”
一些事情,她早就安排妥當了。
……
今個兒的東寧侯府倒是格外喜慶。
這袁氏給自個兒的閨女程祈絹說下了一門婚事,定下的是戶部侍郎家的嫡次子,婚期定在了年後的五月份。
這戶部侍郎家的嫡次子出身雖說是不夠顯赫,好歹是嫡出,瞧上去又是個上進的好後生,日後說不準就有着好前途,女兒有了好着落,袁氏有些說不出的高興。
婚事一定,袁氏便喜滋滋地到趙氏這裏顯擺了一遭。
趙氏回了韶京之後,不也一直給她的長子次子相看婚事,相看到現在都沒個結果,瞧瞧她,順順當當地給自個兒閨女找到了好歸宿。
而在袁氏去找趙氏的時候,程祈絹正站在袁氏的身邊,時不時擡眼打量打量站在袁氏身邊的小姑娘。
打程祈絹聽了自己母親在酒樓同祝氏閑言碎語的那些,看着程祈寧的目光也帶上了幾分不明不白的意味,瞧瞧程祈寧粉撲撲的臉頰和精致得像是畫兒一樣的五官,總是不自覺得和自己的祖父比較來比較去。
要是、要是她真的不是程家的閨女……
二房若不是程家人,那府中就只剩了她家和五房,長幼有序,那她爹爹便是要承襲祖父的爵位的人,而她便是侯府堂堂正正的嫡出姑娘。
這樣的想法一生出來,便在心裏紮了根,在知道了自己的母親為自己說下了戶部侍郎家的嫡次子之後,更是免不得一次次去想,總覺得若是現在就把程家二房的真正身世給揭穿了,她自己保不準能說一門更好些的婚事。
戶部侍郎家的嫡次子……她自個兒都沒見過,只是能讓母親滿意罷了。
等着袁氏同程祈絹走了,趙氏招了招手讓自己的閨女過來自己身邊。
“念念覺得大姑娘說的人家怎麽樣?”趙氏問程祈寧。
程祈寧想了想方才看見的:“我瞧着四嬸嬸雖然高興,可是好像堂姐并不怎高興。”
“是了。”趙氏拉着程祈寧在自己的身邊坐下,“戶部侍郎家的嫡次子,我倒是也不曉得品行是個什麽樣子的,許是個好孩子,只是若是大姑娘她自個兒不喜歡,再好也沒有用。”
趙氏說完,笑看着程祈寧:“再過兩年等你及笄,也就到了要了快要嫁人的時候了,到時候娘親若是給念念找人家,定然要找個念念自個兒喜歡的,還得是有本事護着念念的。”
光是女兒喜歡她還有點不放心,還是是個有本事的,不能讓女兒跟過去受苦受難。
這些日子她在幫着程祈君相看婚事的時候,也悄悄琢磨起了女兒的婚事。
大楚皇帝明年選秀,女兒的婚事定是要在那之前定下來的。
瞧着女兒粉嘟嘟的臉頰,趙氏心頭還有不舍,好像昨日還是個正學步的小團子,如今突然就長大了。
怎麽就這麽快呢。
……
自打上次程祈寧在建威将軍府住了一陣兒,建威将軍舍不得自己的小外孫女走,便同她約定了每到月末要來建威将軍府上住兩天。
因而這到了九月的月末,建威将軍晨起時沒見着自己的小外孫女,就直接駕着馬車到東寧侯府來搶人來了。
程祈寧剛用過早膳,原本正是打算用過早膳再過去建威将軍府那邊,沒想到祖父自個兒來了,倒是乖乖上了馬車,被帶到了建威将軍府。
來到了建威将軍府的時候,倒是遇上了來找建威将軍的人。
建威将軍親自駕着馬車到了将軍府門前,看見了府前站着的人,他立刻翻身下馬,大步上前,勾了勾來人的肩:“老夥計!”
在這兒等着的人是當初同建威将軍在沙場上出生入死的兄弟,紀铮紀伯爺。
便是宮裏頭那位紀家三姑娘的父親。
程祈寧這時候掀了馬車簾,踩着小丫鬟奉上來的踩凳下了馬車,到了紀伯爺面前福了福身子行了禮。
紀伯爺看了眼程祈寧:“這是?”
建威将軍臉上帶着笑:“這是我外孫女。”
語氣十分驕傲。
紀伯爺立刻笑了,回過身對着身後的小厮吩咐了幾句。
緊接着那小厮到了紀伯爺身後的一輛馬車前面說道了兩句,很快從馬車上下來了兩個人。
先下來的是位公子哥,一身墨綠色交領的長衫,腰上帶着快青色的玉佩,面容瞧上去倒是清秀,十六七歲模樣。
跟着他下來的是個同程祈寧差不多年紀的小姑娘,粉裙紅衫,一雙杏眼兒烏亮亮的,倒是個小美人胚子。
程祈寧不認識那位公子哥,倒是與這小姑娘有一面之緣,她記得自己在宮裏頭的時候曾經見過她。
而那小姑娘在看見了程祈寧的時候也是眼前一亮,飛快地跑到了程祈寧的跟前:“程二姑娘!”
她倒是認識她,程祈寧溫婉笑了,”姑娘是?“
“我是紀家行三的姑娘,名叫紀屏月。”紀屏月沒想到自己會在這兒碰上程祈寧,笑得眉眼俱彎。
聽見了紀家三姑娘報了名姓,程祈寧更是猛然想起了這便是當時寶珠公主給拒之門外的那位。
紀屏月在同程祈寧自報家門之後,轉了個身把她哥哥也拉了過來:“程姑娘,這是我哥哥紀屏州。”
紀屏州眼也不擡,冷冷道了一句:“程姑娘。”
今日出門的時候紀屏州剛剛被紀伯爺教訓了一頓,到了現在心情也沒有變好,對程祈寧愛答不理的。
紀伯爺見自己的兒子冷臉對着自己昔日跟着打仗的将軍的閨女,心裏頭火氣立刻就上來了,從沙場上摸爬滾打出來的粗野漢子,脾氣更是魯直,直接沖着紀屏州吼道:“你這是什麽态度!”
紀屏州翁了翁唇,而後擡起腦袋來看了程祈寧一眼,這次态度倒是好了不少:“程姑娘好。”
建威将軍見了自己的老戰友倒也親切,趕緊将他們迎到了府上去:“別在外頭站着了,快到裏頭去。”
他笑着看了眼正同自己外孫女手拉手的紀屏月:“你來的倒是時候,我剛把我這心肝接過來,你就帶着女兒過來了。”
紀伯爺與建威将軍交往甚密,這紀屏月也是老将軍看着長大的,是個乖巧的小丫頭,因而老将軍看着紀屏月同外孫女玩在一塊兒,倒覺得不錯。
紀屏州跟在兩個小姑娘的身後,也插不進去話,就默默跟着。
而紀屏月在很早之前便總是聽建威将軍提起他有個與她年紀相仿的外孫女,在宮裏那次偶然一瞧,見程祈寧生得漂亮,性子瞧上去也溫婉,便想着來同程祈寧交際,可惜那次被寶珠公主拒之門外。
這次意外碰見了,紀屏月的小臉兒帶着盈盈笑意,同程祈寧說這說那。
等到了紀伯爺同建威将軍進了正堂閑話幾句,幾個小輩被留在了院裏。
紀屏州還在生着悶氣,就板着一張臉站在門前,不言不語。
紀屏月拉着程祈寧的手在一叢月桂花前站着,瞧着自己哥哥鐵青着臉的樣子,臉上帶上了幾分不屑,小聲嘀咕:“真不知道誰是哥哥誰是妹妹,一副小孩子脾氣。”
程祈寧笑笑:“許是遇上了什麽煩心事。”
“他那點煩心事算什麽?”紀屏月看了眼程祈寧,努了努唇,湊到了程祈寧耳邊小聲說道,“他喜歡的姑娘及笄了,他想讓我爹去給提親,我爹不準,他才這樣。”
程祈寧微微挑了挑眉,倒是有幾分好奇。
紀屏月繼續說道:“可他那眼光,喜歡誰不好,去喜歡李棠如,韶京誰不知道李棠如是皇後娘娘給養在她名下的太子相中的媳婦,就等着嫁到皇家去呢。”
“再說了。”紀屏月越說越氣,遠遠地瞪了自個兒的哥哥一眼,“就算這李棠如日後不嫁給皇家,也不能讓她嫁給我哥哥,她那霸道的性子,要嫁過來,我哥不僅性子軟耳根子更軟,不僅得被她給壓得死死的,還得給我添堵!”
程祈寧笑了笑:“你倒是個有主見的。”小小年紀就一副在男婚女嫁上很有經驗的樣子。
“自然是這樣。”紀屏月仰起臉兒,有些驕傲:“我爹常說,可惜我生錯了女兒身,若是男兒,肯定要比我個強百八十倍都不止。”
神采奕奕的樣子讓程祈寧更覺莞爾。
建威将軍忽然将門打開,将紀屏州叫了進去。
程祈寧望了一眼正屋,在紀屏州進去之後,房門又關上了,她問身邊的紀屏月道:“你們是經常到我祖父這邊來嗎?”
程祈寧一直以為自己的祖父在軍權被剝之後,與官場上的人再無交際,沒想到外公卻和自己往日的舊部下依舊有聯系。
紀屏月笑笑:“是經常來,一個月最少能來一次,我爹和你祖父可是生死與共的交情。”
當晚程祈寧住在了建威将軍府,這紀屏州也留下了。
原來紀伯爺這次來找建威将軍,除了看望建威将軍以外,還想讓建威将軍管教管教紀屏州,讓紀屏州好生操練操練,整整他的性子。
紀伯爺很不滿意自己兒子的軟弱,一心想讓兒子多些男子漢的氣概,奈何自己下手整治的時候一想到這個是自己的獨苗苗,就有些心軟下不去手,因而直接将紀屏州送到了建威将軍這裏來了。
當年他做新兵的時候,就是被建威将軍帶出來的。
紀屏月見自己的哥哥和程祈寧都住在了這兒,倒是也想留在這兒,只是她還要每周抽出三日到宮中去陪着四公主讀書,倒是沒留下來。
晚上的時候,程祈寧在她外公特意給她準備的那個院子裏歇着,到了半夜被外頭聒噪的蟲鳴叫醒,程祈寧沒動床頭的搖鈴,沒叫醒在外間歇着的春秀,自個兒悄悄披了件衣裳走了出去。
她想出去看看月亮。
月末的時候月亮不是很大,一月如鈎,也不是很亮,只是這院子裏四處都是赤紅底金線邊的八角燈籠,倒是照耀得院子裏頭亮堂堂得,如同白日一樣。
因而當唐堯的頭突然從牆頭探了出來之後,程祈寧倒是一眼就看見了。
因而當唐堯的頭突然從牆頭探了出來之後,程祈寧一眼就看見了。
她先是一滞,看清了是唐堯,立刻擰着眉走出了院門。
唐堯也沒料到自己偷偷爬牆一次會被程祈寧看見,他原以為這時辰小姑娘早該睡下了。
看着程祈寧往院門口走,唐堯也趕緊跳下了牆頭。
兩人在院門邊碰上,唐堯看着小姑娘身上只披了件綠萼底黃梅花的披風,忙接下來自己身上的黑色披風将程祈寧包住。
程祈寧原本想質問唐堯為什麽出現在她院子的牆頭的,突然被唐堯的披風圍住,有些猝不及防。
他的披風太大了,能将她的身子完全包住,披風尾端拖到了地上,而她勉強能從裏面探出腦袋來。
披風上還帶着少年身上慣有的清爽氣息,讓程祈寧一下子就臉紅了,掙紮了起來。
偏偏唐堯的動作利落,飛快地将披風領子處的系繩給系好了。
做完了這些,唐堯才滿意,看向了程祈寧的目光缱绻:“這麽晚怎麽還在院子裏?”
眼下剛入秋不久,她這樣大晚上在院子裏亂轉,病了該如何是好?
程祈寧想從兩層的披風裏頭伸出手來去解下唐堯的那件,垂看着唐堯打的那個結扣,邊道:“這麽晚了,世子怎麽在我院子的牆頭上?”
唐堯看清了程祈寧的意圖,再度伸手去将披風上的結扣打了個錯綜複雜的死結,邊看着披風上小姑娘露出來的小腦袋,輕輕咳嗽了兩聲。
今日他聽說程祈寧到建威将軍府來了,她到她外公家來沒關系,只是沒想到這紀屏州也在這兒?
雖說唐堯不怎麽把紀屏州放在眼裏,但是心裏頭就是有些不舒服,因而做了稍稍逾矩的事,躲過了将軍府的那些護院,翻上牆悄悄來将軍府看看。
唐堯的本意是到季屏州那裏看看的,只是一沒留神就走錯了路,到了程祈寧的院子這邊來了。
還是他太過心急了點,早知道這會兒來還是能被程祈寧碰個正着,那他就再晚來一個時辰。
程祈寧見唐堯不說話,睨了他一眼:“半夜爬牆的登徒子。”
唐堯挑了挑眉,忽然上前抱了一下被裹成粽子一樣的程祈寧:“是是是,在下正是來偷香來了。”
沒臉沒皮的,語氣做派都像是話本子裏頭常有的那種登徒子,程祈寧咬了咬唇,腳一擡就踩到了唐堯的靴面上:“你放開!”
唐堯倒也知道不能做得太過火,松開了手,一本正經的解釋道:“你可不能随便污蔑我,我可不是什麽登徒子。”偷香竊玉的事他是想做,但是不是現在。
偷偷瞧了眼小姑娘的神色,臉上雖帶着薄怒,但是至少她也沒大張旗鼓得喊人過來,給他留了幾分餘地,唐堯忍不住心喜得勾了勾唇。
“還請世子說清楚深夜過來所為何事?”程祈寧邊解着披風上的結扣,邊問道。
這結扣被唐堯系得亂七八糟的,想解開還有些費力。
唐堯抿唇,問程祈寧:“将軍府是否住進來了個紀家的公子?”
程祈寧解着結扣的手一頓,紀屏州是今個兒剛住進将軍府來的,唐堯這消息怎麽這麽靈通?
程祈寧點了點頭:“你來這裏是為了他?”
唐堯挑了挑眉。
若不是她在這兒,他才不會擔心什麽紀屏州。
小姑娘生的容貌出挑,擱哪兒他都不放心,更別說紀屏州日後還是妻妾成群的主兒,更是讓他難以放心。
他得好好盤問盤問,這紀屏州和程祈寧統共說了幾句話,他又看了她幾眼,有沒有什麽不得體的舉動。
正想開口,唐堯忽然聽見遠遠的傳來了幾聲腳步聲。
唐堯自幼習武,五感比起常人是要伶俐些,聽見了聲音,動作迅速地扣着程祈寧的手腕便将她帶到了角落。
懷中人略有掙紮,唐堯低聲說道:“念念別出聲,有人過來了。”
程祈寧果然沒再動。
唐堯的唇邊扯開笑意,忽然将自己的下巴抵在了程祈寧的腦袋上,他能聞到小姑娘發間的香氣。
程祈寧維持着這個動作不動,不一會兒身子就有些僵,她倒是也不想讓唐堯被人發現、被她外公喊打,于是小小聲問道:“走了嗎?”
唐堯的嗓音聽起來有些沙啞:“沒有。”
遠處那人根本沒有往這邊走,似乎在哪一處停下了左右躊躇了兩步,又跑開了。
只是他不想把這事告訴程祈寧。
軟玉溫香在懷,小姑娘身上的馨香讓他覺得現在好像是一場夢境。
等了許久,程祈寧的脖子實在是僵硬得厲害,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腦袋上被唐堯用下巴抵住,而她現在被唐堯困在懷裏堵在牆角,再加上周圍黑黢黢的,這姿勢實在是……有些暧昧。
她現在也不曉得自己對唐堯是個怎樣的心境,只想着唐堯若是沒什麽壞心思,又幫了她這麽多次,那他這次偷偷爬到她的院子的牆頭來,倒是可以原諒一次。
就……勉強原諒一次。
程祈寧伸手推了推唐堯的身子,但是因着身上裹着兩層披風,小手伸不出去,擱着披風推着唐堯的胸膛:“你稍稍往後退一點。”
也不知怎的她覺得現在臉上燒得厲害,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鼻尖都出汗了。
唐堯的桃花眼中眼波流轉,卻是右腳又往前前進了一步,左手撐在牆上:“先別動。”
“再等等。”發啞的嗓音裏帶着低低的笑意。
許是程祈寧現在緊張過頭了,一向機敏的她竟然發現不了唐堯語氣中的笑意,腦袋埋在唐堯的黑色披風裏,更是看不見唐堯那雙略帶狡黠與餍足的眸子。
兩個人離得近,連呼吸聲都近在咫尺。
少年的下巴就抵在她的腦袋上,呼吸聲清晰可聞,懷抱溫暖,程祈寧覺得自己的心似乎跳得越來越快。
有什麽事情似乎開始變得不對了。
程祈寧的腦袋裏頭暈乎乎的。
一陣涼風吹了過來,程祈寧忽然清醒了許多,仔細聽了聽,周遭除了蟲叫什麽聲音都沒有,她咬了咬唇,又問了唐堯一句:“那人來了嗎?”
唐堯自然還是說了“沒有”。
程祈寧的手被裹在披風底下伸不出來,卻是動了動腳,對着唐堯的靴子狠狠踩了上去。
“騙子!”她低聲罵道。
虧她還替他着想,怕他被人發現委屈自己被他抱了這麽久,他居然騙她?
早知道一早就喊人出來活捉了這厮。
她那點力道,不痛不癢的,唐堯輕輕笑了一聲。
原本想着多抱會兒的……她幾時發現了,他幾時松開,沒想到這麽快。
小姑娘還是太精明了……
既然都被程祈寧發現了,唐堯松開了手,兩手放回了自己的身體兩側。
他囑咐道:“住這兒那個紀屏州,是個沒擔當的,性子也軟弱,怎麽說都是個不值得交際的,你離他遠點兒。”
他這話雖帶了私心,但是也說的中肯。
程祈寧垂下腦袋,白日裏頭見着了紀屏州在知道了他要留在将軍府被外公教導,為了反抗用晚膳的時候絕食的場面,程祈寧便覺得紀屏州果然如他妹妹紀屏月所說的那般,有些小孩子心性。
見程祈寧似乎将他的話聽進去了,唐堯倒是也放下了心來了:“既然你知道這點了,那我便走了。”
程祈寧見唐堯轉身就走,又喊住了他:“等等。”
她有些局促地縮了縮自己的腦袋:“你的披風。”
若是明日讓她那些小丫鬟見了她的房間裏面平白多出來了件男子的披風,還不知得怎麽想她。
唐堯輕聲笑了一聲,他倒是把這個忘了。
轉回身子來幫程祈寧解開那個死結,唐堯解了半天,還是沒解開。
程祈寧擰着眉看着唐堯的動作,就聽見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念念——”
“我的頭發纏在裏頭了。”
程祈寧:“……”
又折騰了大概一刻鐘的功夫,唐堯總算弄開了那個死結,披上了披風,身形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中。
程祈寧看着唐堯的身影消失了,這才要回屋去。
還沒回屋呢,程祈寧就聽見了遠遠的傳來了叫嚷聲,似乎是有誰被人捉住了。
程祈寧的心頭猛地一跳——唐堯?!
在她房間的隔間睡着的春秀這時候也被驚醒了,到了裏間看見床上沒了自家姑娘的身影,登時心中大震,慌忙沖到了院子裏。
看着姑娘穿着披風在院子裏頭站着,春秀的心才放了下來,趕忙走了過去:“姑娘,您在這兒站着是做什麽呢?還不快回去歇着?”
春秀擡頭看了看天:“約莫着才到亥時呢,姑娘咱進屋去吧。”
春秀剛睡醒,眼前還朦朦胧胧的。
程祈寧不一樣,她經過了方才的一番折騰,現在清醒得很,拉住了春秀的手:“春秀,你聽,外頭是不是有什麽人給逮住了?”
春秀猛然清醒了過來:“是了!”
她動作利索地将程祈寧往屋裏推:“姑娘先回屋裏去歇着,婢子這就去瞧瞧是怎麽了。”
程祈寧搖搖頭:“一塊兒過去看看吧。”
她總覺得以唐堯的本事,似乎還不至于被捉到。
可是唐堯前腳剛走沒多久,後腳就傳來了這吵吵嚷嚷的聲音,程祈寧的心裏難免有些惴惴不安。
春秀應了“喏”,帶着程祈寧趕了過去。
吵吵嚷嚷的聲音原是從抄手回廊那塊兒傳來了,一群人正圍着一個人,程祈寧提着燈籠遠遠看過去,還看不見裏頭的這人是誰。
只不過……這群人中間露出來了一角黑色的衣角,程祈寧的心裏一跳,立刻快步走了過去。
回廊的另一端,她外公只穿了一身白色寝衣,負手大步走了過來,神色凝重。
程祈寧迎了上去:“外公!”
老将軍見這事将程祈寧也驚動了,濃眉緊皺,更加不悅:“你怎也過來了!”
見他最疼愛的外孫女也被驚動了,老将軍對這個大半夜鬧事的人更氣憤了,立刻走上前,拽開了一個護院,看見了中間瑟縮抱着腦袋的那人,老将軍有些痛心疾首:“沒骨氣!”
程祈寧往人群中間一瞥,立刻松了一口氣。
不是唐堯。
被人圍着的,原來是紀屏州。
原來是這紀屏州不願意留在将軍府受苦受難,便打算連夜逃出去,可惜将軍府太大,他之前來的時候都是被丫鬟或者下人帶着路的,這次自個兒找路,便迷了路,到了抄手回廊這裏,被護院當做了賊給捉住了。
老将軍對紀屏州的這種行徑勃然大怒,立刻命人将紀屏州給帶到了小黑屋,先關他三天的禁閉,磨磨性子。
……
等着程祈寧從建威将軍府離開的時候,建威将軍因着要操練紀屏州,便沒有送程祈寧回府,而是吩咐了個馬車夫将程祈寧好好送回東寧侯府去。
馬車剛走了沒多久,與程祈寧随行侍候的春秀忽然道了一句:“姑娘,這馬車有些不對勁。”
程祈寧正倚着雕山紋雲的車壁假寐,聽見了春秀這句話擡起眼:“哪裏不對勁?”
春秀看了看了眼窗外:“這路不是回東寧侯府的路。”
程祈寧直起身子湊到了窗前往外看了一眼,見确實不是回府的方向,朝着馬車夫喊道:“師傅走錯路了!”
春秀也跟着喊了兩聲。
馬車外的馬車夫卻像是渾然聽不見一般,反而揚鞭讓馬跑得更快了些,馬車在這時候跟着劇烈得颠簸了一下。
程祈寧的心頭跟着猛地一跳。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抱一抱,十年少——唐堯(并注釋:抱僅限于抱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