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096章

“哥。”茶館外頭旌旗帏動, 茶館裏面的薛平川直立如山,他定定地看着薛平陽,“大哥!”

薛平陽斂眉, 看了眼天色, 這是個響晴天,青天白日, 天氣晴朗得厲害。

弟弟是真的還活着。

幾番躊躇之後, 薛平陽還是未敢上前。

他平生第一次感覺到了困頓。

他一直在盯着薛平川的眼睛看,薛平川那雙眸子裏之前總是裝滿了對他的信賴, 幹淨到不像是一個吃過苦、受過罪、見過這世間種種不公、曾經被人踩在腳底下的下賤命,更像是一個富家子。

曾經的時候, 他是願意幫着自己的弟弟擋住風霜的。

可是他信命。

命數既說他與薛平川最後只會是煮豆燃豆萁,那他只要做贏的那個。

他年幼的時候, 見過賣女求榮的人, 也見過為了十幾錢的賭資就将兒子典給館子的人, 這世道, 人都是為了自己活着,他這樣做,雖不值得稱道,但是也沒有錯啊……

薛平陽終究是先開了口:“莫要再喚我大哥。”

該知道的薛平川恐怕已經知道,他已經擔不起他的這一聲“哥”了!

薛平川臉上沒有露出過多的神色, 他的眼裏沒有以前看見薛平陽的欣喜,也沒有沒有恨意,看着薛平陽的目光像是一潭死水, 平靜說道:“只是最後再喚您一聲大哥。”

他繼續道:“這次來,是來送大哥一程。”

薛平陽的身子猛然凝住。

他愣愣地看着薛平川,皺着眉,沙啞着嗓子,指尖暗自撚起了藥末。

薛平川對薛平陽知根知底,見他的小動作,心寒地扯動了一下嘴角:“七皇子的人還在追逐于你,他們朝着西北方向去了,你莫要再往那裏去,我在這裏送你一次,今生在此別過。”

薛平陽指尖的力道消散了去。

他抿唇,怔怔地站了一會兒,半晌之後嘆了一口氣:“這次的事,我……是不得已而為之。”

“不用在多說了。”薛平川打斷了他的話。

在大哥那裏,他自己的命比他這個弟弟更重要。

可是他卻覺得為了大哥送命也值得啊……

若是沒有大哥,他早些年早就餓死、凍死、被人打死了,怎麽可能活到現在?

若是大哥一開始就告訴他,說是要讓他代他去死,他也是願意的。

可是大哥卻是欺他瞞他,一邊告訴他沒有威脅一邊将他往火坑裏推……

好生心寒。

“你走吧。”他別開眼說道。

太陽真毒,晃得他眼疼。

薛平陽的手越握越緊,不發一言,良久之後,終是退後兩步,翻身上馬。

馬蹄踏出去有十幾步,他回首,看着薛平川仍站在原處看他,心中不知為何一震,長嘆了一聲。

薛平陽往東南的方向去了。

而薛平川的身後出現一人。

唐堯走到薛平川身邊,伸手扣住了他的肩頭:“當真要讓他走?”

自認清了薛平川才是吳道悔之後,有些事情唐堯慢慢想想,也就想通了。

前世奪位之争,七皇子沒有掰過太子,薛平陽遭受牽連,那時候的薛平陽,怕是也是用了一招偷梁換柱,讓薛平川代他受了罪。

而前世沒有他救下薛平川,薛平川雖然活了,可惜身子受損,只是靠着心裏想要複仇的一股子勁兒仍在茍活。

所以那時候吳道悔才會經常讓人去桐城打探消息。

至于吳道悔對程祈寧的厭惡……

許是吳道悔知道自己大哥對程祈寧藏着的心思,在被自己的大哥利用抛棄之後,恨着薛平陽,也将程祈寧一道恨上了。

“我放過他。”薛平川垂眸說道。

他的身子還在微微顫着。

對于薛平川來說,接受自己的大哥想要害他保全自己的事實,很難。

薛平川掀起眼皮看了眼薛平陽消失的方向:“這次我放過他,只是我再也不會把他當做自己的大哥了。”

唐堯順着薛平川的方向往東南看,嘴角冷漠地扯動了兩下。

他知道薛平川将七皇子往西北追薛平陽的消息告訴了薛平陽,可是這消息,薛平川怎麽就能自信是對的呢?

薛平陽最後會怎樣,還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薛平川半晌之後平複了許多,他對唐堯說道:“世子這次救了薛某,薛某願一生在世子身邊效力。”

唐堯眯了眯眼,摩挲着手指,卻輕輕搖了搖頭。

吳道悔當初算是他的左右手,做事得力得很,只是他想明白了前世的事情,知道吳道悔前世心裏埋着的對程祈寧的恨,再将吳道悔留在身邊,他的心裏膈應。

他唐堯沒了吳道悔可以,但是沒了程祈寧不行。

他不想留着薛平川。

“你回家鄉去吧。”唐堯說道。

……

宮變如同唐堯前世記憶一般,發生在這年的冬天。

七皇子擁兵闖入皇城,與太子兵刃相接,而大楚皇帝已病至膏肓,連出自己寝宮的力氣都沒有。

唐堯未親自出面,他的父親安國公與母親福寧長公主卻雙雙來到皇城,一人身披铠甲前去支援太子,一人進了大楚皇帝的行宮。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大楚皇帝這時候看着自己的皇姐,終于卸下了曾有的種種猜忌,完全依賴,面對着福寧長公主,說了許多話,交代了許多瑣碎的事,一時間仿佛又回到了他和自己的皇姐無話不談的年紀輕輕的時候。

七皇子兵敗,自刎于城牆之下 ,大楚皇帝自知自己的身子狀況不行,便退了位,讓太子繼位,自己做太上皇。

按理說大楚皇帝活不過明年五月,只是唐堯有心在自己與程祈寧的婚事來之前,吊着大楚皇帝的命,讓葉朔與葉賢清好生給大楚皇帝用藥續着命,竟是讓大楚皇帝一口氣又往後活了兩年有餘。

而程祈寧與唐堯的婚期,定在了程祈寧及笄一個月後的四月初六,正是一年當中雀上枝頭,春光最好的時候。

在程祈寧出嫁之前,她大哥的婚事一直沒着落,倒是受到了新帝的器重,在官位上步步高升。

而她二哥在年前的時候便娶了唐堯的那個表妹徐園柚。

只是有趣的是,她這二嫂嫁過來了,最喜歡黏的人卻是她,害得她二哥每次都得到她的院裏把人給捉回去。

三月二十九是程祈寧生辰,也是及笄的時候,及笄禮由趙氏主持 ,長公主親自給程祈寧用長簪束了發。

而蘇老太太年前的時候與東寧侯将所有的話都說開了,也搬出了東寧侯府,程祈寧及笄禮的時候,老太太一直笑着看着,神色也正常。

這兩年長公主沒少到程府走動,每次必會将安國公也一道帶來。

在皇後娘娘陷害程子頤的消息傳出來之後,程子頤的冤屈徹底洗清,韶京再無人敢懷疑程子頤的品行作風。

而安國公自然也知道了自己當初的看法錯誤,被福寧一次次拽着來程家還有些羞愧,次數對了才漸漸好些。

芥蒂一放,安國公看程家人越看越順眼。

程子頤與安國公的脾氣相投,相談盡歡,有些時候兩人能促膝長談到大半夜,頗有知音晚逢之意。

只是程祈寧的及笄日,唐堯卻沒有來。

畢竟兩人的婚期在四月初六,按照大楚王朝的習俗,婚前半月不能相見,唐堯自然是不能來的。

只是到了晚間時候,程祈寧在送走了趙氏之後,程祈寧在自己的院子裏撿到了一個玉做的小人偶。

一直到了四月初六,大婚之日,繁瑣的禮節過後,程祈寧在洞房裏坐了幾個時辰,終于等到了應酬完賓客的唐堯來,在被唐堯吻住的間隙,程祈寧喘着氣問唐堯為何送她人偶。

唐堯笑着伸出手去拿下程祈寧頭上的配飾,讓她長發散下,與他的相結為扣,笑道:“兩處相思,無獨有偶。”

此生,他終于不再是孤身孑然一人了。

上一章 下一章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