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5章
小丫鬟面帶喜色地說道:“是未來姑爺。”
程祈寧原本就猜到了是唐堯過來了, 問一問丫鬟,也不過是有點傲嬌地矜持着,想掩飾着自己心裏頭想要去外頭看看的念想。
聽着了小丫鬟一聲“未來姑爺”, 她的心頭跳動得厲害, 斜斜往小丫鬟那裏睨了一眼,似是嗔怪, 卻已是挪了步子, 飛快地往月洞門那邊去了。
一出月洞門,就看見唐堯負手面朝着她的方向站着, 紅衣蟒帶随風招搖,唇角生笑, 眼尾漫含春意,好生俊俏。
這般好看的男子, 日後會是她的夫君。程祈寧的心頭歡喜, 面頰微紅, 步子又快了兩分。
又見唐堯的身邊還有她們家的仆人跟着, 程祈寧蹙了蹙眉,步子緩了下來。
行至唐堯的身邊,她垂首先道:“今個兒的事,我都知道了。”
唐堯挺拔地站在這兒,眼眉梢動了動:“知道了?”
“知道了。”程祈寧再度點頭。
他的手指尖因着激動而有些顫抖, 藏在袖子底下,誰也看不到,面上端的是風平浪靜, 嗓音卻是喑啞如沙:“還不夠。”
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這還不夠,若是想靠着外力得到她,早在程家剛入韶京之時,他就能挾恩威脅她嫁給他,但是不夠,他要的是她真心實意想要嫁給她,要的是她點頭。
他的嗓音微微顫抖着:“唐堯今日來求娶程家祈寧,從此結發自稚齡時起,相守到白頭,不知程家祈寧可是心甘情願?”
這是他渴求了兩生的執念……
程祈寧的心尖一陣泛軟。
她喜歡被人寵着慣着,喜歡被人捧在手心裏頭,唐堯做過的比她能想到的還要好。
她點頭,重重地往下點頭,而後又擡首,清澈的眸子染笑:“這事不都是定下來了嗎?”
唐堯的眼眶有些發熱,心底酥酥麻麻的,卻斜斜地挑眉而笑:“說情話的慣是小爺,這次換你說給我聽,才算公正。”
什麽情話不情話……程祈寧橫了唐堯一眼,嗔道:“沒個正形。”
只是她垂頭看見了唐堯不住點着腳尖略有些緊張激動的小動作,又生心軟,張了張手,将手心攤在唐堯的面前:“我向你讨個東西。”
這下換了唐堯愣神:“嗯?”
程祈寧咬了咬唇:“就是之前……長公主想送給我的那個,說是……說是和你那個能湊成一對兒,是個信物。”
程祈寧鮮少在唐堯面前袒露心意,說是要镯子,其實也不過是明明白白地告訴唐堯,她也心悅着他罷了。
即使他任性,他妄為,他在世人的眼中百般不堪,可到了她這兒,一身反骨化作柔腸,滿懷戾氣也軟作柔情,他待她這般珍重,那她托付一生也值得。
唐堯仍在怔忪,而後恍然大悟:“那塊玉佩……”
他忽然攤手苦笑:“自打知道那玉會勾你想起噩夢,我便再未佩戴過那塊玉佩。”
而後唐堯的聲音冷了冷:“這玉既然會引你想起噩夢,便不得再留,還是不要罷。我等着去尋了更好的給你。”
說着說着唐堯才意識到程祈寧話裏到底是個什麽意思,身子微頓,眉開眼笑,利落應了個“好”。
日後他戴着的物什,都要有成對兒的,他一個她一個,成雙成對才算得上是圓滿。
……
唐堯與程祈寧定親的事情不是小事,很快便在整個韶京傳遍了。
宮裏頭的皇後娘娘聽說了這件事,氣得心裏發慌。
這些時日她養大的好侄女兒李堂如進了宮,用她教出來的那些手段給她添堵,偏偏大楚皇帝正是新鮮的時候,雖說身子抱恙未曾寵幸過李棠如,可是卻日日讓李棠如在他身邊伺候着。
雖說她心裏頭并沒有大楚皇帝的位置,但是看着自己養大的侄女兒和自己的夫君卿卿我我,這心就像是被墊在石頭上一樣硌得慌,輾轉難安。
若說除去李棠如,她娘家那裏不好交代,可是若說不除,她從來不願意委屈着自己。
這宮裏頭看不慣的妃嫔,哪一個不是被她使了些不入流的手段給除去了,也就大楚皇帝信任她将後宮裏頭的事全權托付給她,傻的可以。
她在後宮裏頭這樣焦灼着,憑什麽趙氏和程子頤的女兒卻能好好地和唐堯定下親來?憑什麽他們能過得這麽快樂圓滿?
若是當初程子頤肯看看她,她也不會入宮,又豈會這樣不痛快地在後宮裏過了這麽多年,現在還要忍受着和自己的親侄女兒共侍一夫的罪!
皇後娘娘越想越氣,未用午膳,也未用晚膳,在榻上躺了一整日。
到了夜幕降下來的時候,皇後娘娘身邊的宮女湊上去,在皇後娘娘的耳邊輕喚:“娘娘……”
皇後娘娘以為這宮女又是來催促她用膳的,不耐地擺了擺手:“今日本宮沒有胃口,不必傳膳,都下去,讓本宮一個人靜靜。”
她在仔細思索着要如何整治程家,才能讓自己出出氣,可是這些時日單單是一個李棠如便搞得她焦頭爛額,分身乏術,為難得很。
宮女卻沒有走開,态度萬般恭敬地繼續說道:“娘娘,是皇上過來了。”
她附在皇後耳邊輕語:“皇上這番過來,陣仗不小,許是挂牽着娘娘的身子呢,娘娘可是要出去看看?還是仍在榻上躺着?”
皇後娘娘皺了皺眉,擡起手示意宮女将她扶起來:“帶我起來。”
她皺着眉,心裏暗道麻煩。
若不說大楚皇帝的花心,他對她這位皇後實在是不錯。
可是大楚皇帝對她再不錯,那又能怎樣,她的心裏沒有大楚皇帝,大楚皇帝在她身邊殷勤一點,反而讓她覺得別扭。
麻煩,當真是麻煩極了。
在地上站定,被宮女伺候着披了件金線牡丹的披風,往外走的時候,皇後娘娘的臉上又帶上了得體溫婉的笑。
她一直被宮女攙着走到了宮門的地方,翹首以望。
大楚皇帝果然如宮女所說,正往她的宮殿這邊走。
只是皇後娘娘臉上的笑容,卻在看見了大楚皇帝身邊跟着的人的瞬間,徹底僵住。
大楚皇帝身後,被幾個太監押着一個人。
是婉才人。
怎麽會是婉才人?
自打桂花宴上出事之後,她就想好了對策,讓婉才人做自己的替死鬼。
這婉才人雖然心性高,心思狠毒又善妒,但卻是個沒怎麽有腦子的,被她借刀殺人當刀使,還天天謝她為她着想,實在是有夠蠢的。
只是皇後娘娘以為,婉才人是該死在獄裏頭了。
婉才人沒道理還活着,且不說大楚王朝的牢獄裏有多折磨人,單是那天她吩咐人下了狠手打了婉才人一百大板子,就足夠她命斷了,怎可能到了現在,還活着?
皇後娘娘畢竟是在後宮裏頭磨練了多年的人,雖然笑容斂去,卻仍舊是一副溫文爾雅的端莊模樣,福身道:“臣妾見過皇上。”
大楚皇帝的身體狀況顯然仍是不甚明朗,需得太監攙扶着,也站不太直,他的面容顯得有些凝重:“朕這次過來,是要問一些事。”
大楚皇帝今日也知道了他姐姐福寧家的唐堯要與程祈寧定親的消息,初時聽到他還沒能回過神來,後來接受了這件事,心裏頭有些遺憾,卻只能苦澀笑着表示知道了。
如同當年他戀慕趙氏,卻只能笑着去給趙氏與程子頤祝福一樣,如今他喜歡程祈寧的嬌俏模樣,可是既然他外甥先與程祈寧定了親……
遺憾歸遺憾,就這樣罷。
即便是這樣想,大楚皇帝仍然覺得有些如鲠在喉。
自己看中的女人,都安排好了明年入宮選秀的單子裏有她的名字,卻被別人捷足先登。
習慣了被人供着,想要的東西信手拈來,卻在趙氏與程祈寧這裏連栽了兩個跟頭,大楚皇帝今日的心情本就不豫,又收到了大理寺那邊的官員的進言,說是前些年那事,誤會了程子頤了……
大理寺将事情的前因後果同他解釋了個清清楚楚,只是大楚皇帝還有些不願意承認。
其實當年的事,即便是确有其事,對程子頤的責罰也是重了。
那時候他有私心,看程子頤與趙氏和和美美,實在是不順眼得很,就借着程子頤的這點小錯,讓他在韶京再難立穩腳跟,被逼搬遷到江南桐城。
現在突然被人說起,當初是他誤會了程子頤,就好像被人直指他當初判斷有誤,大楚皇帝的面子上挂不住,再加上他不信自己向來溫良端莊的皇後會做出這樣的事,于是大楚皇帝同大理寺的人說,要到皇後娘娘這裏問個清楚。
大楚皇帝擡眼看着皇後娘娘,皇後娘娘暗暗瞥了婉才人一眼,見婉才人望向她的一眼充滿了怨恨,眉心微動手指暗暗握起,臉上卻只露出了幾分憐憫。
她迎上了大楚皇帝打量着她的目光:“皇上想問什麽,直說便是,臣妾在皇上這裏從來未曾瞞着什麽……”
“不必多說些什麽。”大楚皇帝打斷了皇後娘娘的話,“朕就問一句話,當年程子頤報複婉才人的事,當真是他做的?”
陳年舊事忽然被提起,皇後娘娘的身子一凝。
當年的事她做的可謂是天衣無縫,所有的人的焦點都在程子頤和那時候還是秀女的婉才人身上,沒人想過她會是安排這件事的人。
後來婉才人對她感激涕零,程子頤如她所願被貶出京,這事讓她痛快了很久。
這都十幾年過去了,皇上他為什麽忽然又追究起了這件事?
皇後娘娘笑了笑:“皇上怎還記得這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當初程畫師會做出這樣的事,臣妾也是覺得有些吃驚……”
被太監押着的婉才人聽着皇後娘娘虛僞的話,忽然發出了幾聲冷笑。
皇後娘娘往婉才人那邊瞥了一眼,看着婉才人眼中無邊的妒恨,她的心裏忽然有些發涼。
怎麽看這樣子,婉才人就和知道了什麽一樣……
她抿着唇,暗自絞着手指,心頭狂跳:“皇上還想知道什麽?”
大楚皇帝輕飄飄地往婉才人身上看了一眼,他冷聲道:“皇後不如問問她?”
婉才人這時候離開了那幾個太監的桎梏,十分緩慢地拖着傷體走到了皇後娘娘的面前,冷笑吟吟:“皇後娘娘,您騙得臣妾好苦。”
聽着婉才人将當年的真相條分縷析地道來,再看着那些大理寺的人一件件呈上來了能作證的物件,皇後娘娘的身子忽然一陣泛涼。
大楚皇帝冷冷凝視着皇後的神色變化,看出了她的心虛,心裏頭堵了一口郁氣。
大理寺的人說的那些,竟然是真的?
他尚且覺得這件事有些難以接受,可是看着皇後娘娘的樣子,再看着大理寺呈上來的齊全的物證以及婉才人這個人證在,還有什麽能不信的?
……
被大理寺一道告到大楚皇帝那裏去的,不只是當年程子頤犯的錯是皇後娘娘設計的事,還有一件,程子頤入京之時,遇見的那些盜匪,都是皇後娘娘養的死士。
那時候唐堯派廣陌去審訊捉住的幾個活口,卻沒能問出來任何事情,後來唐堯與建威将軍的關系漸近,便請了建威将軍幫他審問,竟是從其中一人口中問出了這件事。
若是皇後娘娘只在陷害程子頤這件事上犯了錯,許是只會被廢掉,現在再加上豢養死士這件事,何止是要廢後,死罪都難逃了……
連帶着還得牽連了整個李家。
畢竟皇後豢養死士,說不準便是外戚想要當政,大楚皇帝連對他有救命之恩的親姐都能懷疑,更何況是皇後身後的李家?
大楚皇帝于是下令徹查李家,這位高權重的大戶人家能有幾戶經得起徹查的?很快便被查出了一件件髒污之事。
李家死了不少人,皇後娘娘許是受不了自己一遭從天上跌到地下的打擊,更是日日被自己幻想的趙氏在背後嘲笑她、程子頤冷眼看她說今生再也不要看她的幻想折磨到欲瘋欲癫,沒等到大楚皇帝來處置她,找了根繩子輕飄飄往房梁上一扔,準備吊死在冷宮裏頭。
只是皇後娘娘卻被唐堯找人,在還剩着一口氣的時候救了下來,這救下來就就下來了,身子卻再也動彈不得,被人伺候着還能起起身。
只是她如今已經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後娘娘,而是個連奴才都能欺負的卑賤妃子,就這麽求生不得生,求死也不讓死,茍着一口氣,勉強吊着命。
至于婉才人……婉才人那時候跟着大理寺到皇上跟前告狀,也只不過是拖着自己的一口氣罷了,在看見了皇後娘娘失意之後,她便也入了願,被大理寺帶回去沒多久,再沒了氣息。
……
這廂宮牆裏頭不夠安寧,薛平陽那邊也是一派兵荒馬亂。
那日他讓自己的孿生弟弟薛平川假扮于他,同薛平川說定要在未時的時候與薛平川在江邊第一棵垂柳下相會,但是他沒有。
那只是他的謊言。
他讓薛平川去赴宴,自己早在白日裏頭,便借到了快馬離開了韶京,往西北邊陲趕。
薛平川既然都說過,拿命來護他這個哥哥也值,拿便讓薛平川這樣去做吧……
不是他心腸冷硬,原本那高人就斷口直言,說他與自己的弟弟早晚會變成豆萁煮豆,不若就讓薛平川替他遭了這次的難。
若是薛平川僥幸活了,他逃到了西北,短時間內不會再回韶京,與薛平川許是此生都不會再相見。
不相見便不會相争。
只是若是薛平川當真是替他死了……
薛平陽有些不敢想。
連夜趕路,未得好眠,已經讓他的身子處于極度疲憊的狀态,在一處山腳逢一茶館,薛平陽下馬,想要讨口水喝。
只是在看到了茶館裏頭坐着的人之後,薛平陽神色猛然大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