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節
,是為做青芒的肉鞘。他抗拒過,後來才發現,除此之外,他再無別路。
他和青芒是彼此的半身, 他們是注定要綁在一起的。
阿容将衣服褪下,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意。他問:“你要用我麽?”
這樣的事,百年前他們做過許多次,他已習慣了,心裏無波無瀾。
青芒卻抿了抿唇,替他将衣服披上。他沉聲道:“我說了,如果你不願意,我不會做這種事了。”
“我再不會做。哪怕我仙靈消散,神志歸無,成了把無用的廢鐵,我也不會再那麽做了。”
“你……你放心罷。”
阿容不笑了。
他細白的手指将衣襟攏住,越收越緊,甚至攥出皺褶,掐出印子。
青芒蹙眉:“你怎麽了?”
阿容伸出雙手捂住臉,衣裳複又落在地上,一同落下的,還有一滴又一滴的晶亮液體。
它們被阿容的雙手遮住,卻從下巴那裏落下來,啪嗒啪嗒,洇進散落的衣服裏。
“嗚……這種事……這種事……你為什麽這麽晚才明白……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
他懵懵懂懂地從這個世界醒來,一睜眼,便直面了最可怕的惡意。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時他曾無數次求遍諸天神佛,随便來一個人,救救他。
後來青芒來了,可這個将他推入萬劫不複之地的始作俑者不是來救他的,而是同那些修真者一樣,也是向他索取的。
他一無所有,可他們都想要從他這裏得到些什麽,哪怕要他腸穿肚爛,要他敲骨取髓。
那時他多麽盼望,這個他噩夢根源的男人對他說:“你不願意的事,我一件都不會做。”
男人赤裸着身體站在冷風裏,哭得像個傻子。
青芒目光黯淡,他解下自己的外衫披在阿容身上,手指抽動了一下,終是沒有将人擁入懷中。
他啞聲道:“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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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容哭過之後,像是失憶了般,再次變成那個沒心沒肺的阿容。
青芒卻像是一下子沒了支撐,顯出疲态來,甚至原型的時間越來越長,越來越頻繁。
先時只有幾刻鐘,慢慢要幾個時辰,幾天,甚至幾個月。
有一日氣氛很好,兩人說說笑笑,阿容突發奇想,說要去昆侖看雪。青芒欣然應允,兩人且走且行,欣賞沿途美景。
阿容順手摘了個路旁的沙果,用衣襟擦了擦,一口咬下去甘甜爽口,又見高高的枝頭上還挂了一個,便想讓青芒也嘗嘗。
他笑着回頭:“青芒,這顆太高,我……”
回頭一望,只見一把暗淡鏽劍躺在地上,哪裏還有青芒的影子。
阿容收起笑容,一口一口沉默地吃完果子,接着蹲下身,将劍撿起來背在背上,一步步往他們計劃的路線走去。
這一次的時間格外得長,足足十年。
十年,阿容去昆侖看了雪折返回他們隐居的深山,也才用了六個月。
他在山中待得無聊,又嫌棄魔劍太沉,将他丢下。
“我不要你了。”他說完,便關上門,獨自走了。
107
青芒找到阿容時,阿容正在一個一進的小院裏,給小孩子們教書。
看到他出現時,阿容的臉上露出一點驚訝來,随即笑道:“我以為你一輩子都不會醒了。”
青芒搖搖頭:“快了。”又問,“我睡了多久。”
阿容蹙眉思索片刻:“十年。”
青芒點了點頭,兩人相對無言。
正是十月金秋,庭中栽了棵桂樹,此時花開得正好。童子們拍着手,繞着樹幹做游戲,嘻嘻哈哈的笑聲傳出去老遠。
一陣清風拂過,滿街盡是桂花香氣。
阿容穿了襲青衫,被風吹得衣袂飄飛。他折下一枝桂花,垂首嗅了一下,然後微笑着遞給青芒。
“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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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知道,有個辦法,能讓青芒很快好起來,甚至能逼出魔氣,重振神劍之威。
可是他們都沒有提過。
109
又過了很多年。
有一次青芒化為魔劍後,阿容又把他丢下自己走了。
青芒醒來,重新找到了阿容。
他是他的鞘,他總能找到他。
阿容擡頭,正好望到他,頓了頓,才哂道:“你這一覺,足足睡了百年。”
然而青芒卻沒理會這話,只伸出手臂,将人緊緊摟在懷裏。
阿容輕笑:“你終于忍不了了?”
青芒依舊不理,只是抱他。
阿容疑惑,擡頭細細觀察片刻,才明白是青芒神志又不清楚了。
青芒總是會混亂一陣子,木木呆呆像個傻子似的,只不過化成原型後再見到他時,都是對方清醒的樣子,以至于阿容差點忘了,還有對方混沌着重新變成人形這個選項。
混沌的青芒也挺好相處的,就是太黏人,像是把阿容當做他的洋娃娃,走到哪都要抱着。
夜晚掌燈時分,阿容坐在青芒懷裏,給兩人沐浴。
水瓢翻轉,清流順着肌膚滑下,盈盈水光中,盛着一輪被揉碎的月亮。
阿容細細為青芒梳理那頭長發,浸了水的發絲柔滑,手感很好。
他心平氣和地問:“你恨我麽?”
青芒搖了搖腦袋,他面龐上青筋浮動,看起來依舊可怖。
阿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青芒的頭:“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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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阿容還沒穿時,小時候有部很火的電視劇,叫《還珠格格》,裏頭的女主角一個叫小燕子,一個叫紫薇,還有一個,叫金鎖。
小燕子搶了紫薇的皇阿瑪,金鎖觊觎紫薇的男朋友,還有個後媽,和手下的狗腿子一直虐待追殺她。
然後她将她們一一都原諒了。
最後她們都有幸福美滿的結局。
阿容很不解。
他一直一直很不解。
那時候的他想,如果他是紫薇,就算知道原諒會讓自己過得更好,大概也不會這麽做吧。
……這世界上,哪來那麽多以德報怨,不計前嫌的君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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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這世界上,沒有哪條法律規定,只要加害者誠心悔改,受害者就必須原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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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好多年。
青芒的氣息已經很微弱了。
他枕在阿容膝頭,阿容擡手,一下一下撫摸着他的頭發。
“你還有機會哦,只要你上了我,或者捅我一劍,讓我蘊養你,你就不會湮滅了。”
青芒搖了搖頭:“你願意麽?”
阿容眨了眨眼,眼淚一顆一顆往下落:“我沒辦法,我也想願意的,但是……我……”
他一輩子也就這樣了,願不願意,喜不喜歡,過了那麽多年,從前的人和事,都已經湮滅在了時光中,那他的意志如何,又有什麽所謂呢。
淚珠噼裏啪啦,落在青芒臉上。青芒神色溫柔至極,他擡手拭去了對方的眼淚,眼神眷戀。
他道:“是我對你不起。”
阿容張了張口,想說什麽,卻哽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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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芒的仙靈徹底消散,變回那把烏沉斑駁的長劍,随後斷成了兩截。
阿容将青芒背在身後,一步步走回他們曾隐居的那座深山之中。
自從青芒一睡十年,阿容将他丢下之後,這裏,他再沒踏足過。
數百年後重游故地,才發現這裏庭院布局,桌椅擺設,和曾經他離去時幾乎一模一樣。
往事種種紛至沓來,阿容伫立在庭院中,但聽松濤陣陣,半晌後,才搖搖頭,不去想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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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容剛要将青芒葬了,卻見遠處天邊飛來一道人影,在他面前落地,急道:“等等。”
阿容定睛一看,卻是那青芒舊友,神木扶桑。
扶桑從袖中取出一個盒子:“之前青芒将此物交予我,說他時日無多,托我将它煉化,待他仙靈神志湮滅後一同葬下,昨日我心有所感,幸好趕上了。”
阿容接過盒子,莫名尴尬:“既然他向你交托了後事,不如你來……?”
扶桑擺手:“只是沒料想你竟肯替他料理後事,故而拜托我罷了。”說罷長長一嘆,良久後方笑道,“求仁得仁,應有此義。”
說罷便要走。
他們活了太久,早已心如止水。聽聞舊友離世,也不過是一聲嘆息罷了。
阿容拿着盒子,猶豫想要打開,卻莫名有些不敢,叫住了扶桑:“敢問這盒中的……是什麽?”
扶桑回頭,神色有些複雜:“他說……這是你唯一送他的禮物——他一直視若珍寶。”
115
阿容給青芒堆了個劍冢,就在那住所的後院之中。
沒有寝陵,沒有棺材,甚至連墓志銘和生辰卒時,只有一塊墓碑,上面簡簡單單四個字。
“青芒之墓”。
它旁邊挨着一個同樣的墳冢,裏面是空的,上面豎了一塊墓碑,也是空的。
阿容将青芒劍埋進去,然後自己鑽進了旁邊的墳冢裏。
“這蠢貨……他肯定不知道,若劍斷了,劍鞘也是無法獨存的吧。”
這把劍曾道,你是我的劍鞘,是我的附庸,你為我而生。
既生為附庸,那……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生于21世紀,懵懵懂懂被天道選中,來到此間,在這裏,他只是個游魂,沒有名字,沒有來生,沒有歸處。
空碑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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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後。
又是十月金秋。
扶桑盤腿坐在一棵桂樹下,這桂樹枝繁葉茂,樹幹比成年男子合抱還要粗,此時結了滿枝桂花,風一吹,便簌簌落在扶桑的衣襟上。
他的對面是兩座墓碑,一座刻了名字,一坐沒有名字。
扶桑斟了杯酒,送入口中,自語:“老友啊,可惜你已魂飛魄散,否則若你曉得這劍鞘随你而去,我還真想看看你是什麽表情。”
喝了一陣,又絮絮道:“最後還是要我來操辦後事,真是豈有此理!”
清風吹來,樹影婆娑,樹枝沙沙作響,仿佛也在附和。
扶桑抹嘴:“不喝了。下個百年,我再來看你們。”
說罷站起身,拍了拍身旁桂樹樹幹,施施然離去了。
他身後,伫立着兩座劍冢,劍冢前立着兩座墓碑,一座刻着字,一座沒有。
兩座墓碑前種了一棵桂樹,已長了百年,出落得亭亭如蓋,秋風過處,山中盡是桂花甜香。
那是很多年前,阿容贈給青芒的。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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