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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猶豫

今晚的魔氣異常濃重,從傍晚開始到現在已經彌漫了整個城市,不見星月。

魔物傾巢而出,低等的,高等的,大大小小全都從各個角落鑽出來往一個方向前行,仿佛受到了什麽召喚。

就連六魔王也罕見地聚齊了,落地後朝着山頂上一個伫立的黑色人影作揖,言辭神色難掩激動:“父神,沒想到會是您!”

那人顯然對“父神”這個詞感到陌生,半晌才回應:“你們,是我的後代?”

“是的,父神。”袍上繡有“宮”字樣的魔王模樣還算淡定,馬上回道,“我們一直能感受到您的氣息,只是遍求不得,蒼天不負有心人,您還是最終的勝利者!創世神已經身殒,您……”

他越說越激動,導致“父神”不耐煩地打斷他:“我知道。”

宮立即噤聲,不敢多言。

“他是死了,可是沒有完全死。”“父神”俯視着他的這幾個後代,“你以為他跟你一樣沒腦子?”

“我等随時為您效勞。”另一個魔王開口,“您必會完成大業,成為這個世界的至尊。”

“父神”微微揚起唇角,眼底卻是一片冰冷:“那就……先從讓他消失開始。”

他被封印記憶和身份這麽多年,被誘導,被欺騙,像個傻逼一樣繞着一個男人轉,對他倍加呵護,愛得死去活來,通通在心頭烙印成一塊疤,是他無法抹去的恥辱。

一定要一一讨回來。

* * *

阮小西不知道自己的判斷是對還是錯,他見對方跟大哥長得一模一樣,一時欣喜就撲上去了,等抱住人的胳膊才驚覺,阮東有些不一樣,雖然他平常也是不茍言笑,但多年相處的親昵感情是怎麽都改變不掉的,不會像這般陰冷陌生,該不會是其他魔扮演的吧?

然而轉念一想,他身邊一個人都沒有,那些魔有什麽必要變個模樣哄他呢?就算是,他也沒有反抗的能力。

這個阮東的反應讓他安心,阮東沒有動作,只是望向他的眼睛:“垂垂,我來找你。”

叫垂垂的,一定是大哥本人了!

“大哥你怎麽突然來找我?”阮小西問,心裏有了不詳的預感,“你跟二哥吵架了嗎?”

阮東的神色在聽到“二哥”這兩個字的時候僵了一下,随後不自然道:“算是吧。”

阮小西心沉到了谷底,大哥二哥這麽些年頂多有些小打小鬧,一般不超過一個小時就能和好,現在居然鬧到來找自己的地步,難道真的是他想的那樣?

“你們為什麽吵架了?”凄涼漸漸蔓延整個心頭,阮小西面容悲戚,不等阮東回答就自顧自道,“今天我就覺得不對勁了,今天我跟伏堯去博物館,回來的時候二哥突然給他打電話,他就走了,其實打電話沒有什麽,關鍵是他瞞着我,為什麽要瞞着我呢?二哥的電話我不能知道嗎?我就是想不通,我連二哥是創世神轉世都考慮到了,他不是喜歡創世神嘛……”

阮東:“……”他什麽都沒有考慮,阮小西就已經把劇本寫好了。

“差不多。”阮東緩緩開口,“知道他們為什麽瞞着你嗎?”

阮小西心頭一驚,差,差不多?難道他真的想對了?!

“阮南是創世神的一部分,伏堯從一開始就知道。”阮東的聲音不大,語氣也是輕描淡寫,卻字字都打在他的痛處,“他同伏堯早已暗度陳倉,一直瞞着我們,今天被我發現了,同他做了了斷。”

阮小西捂住胸口,只覺那裏寒冷刺骨。

阮東将手放在阮小西的頭頂,似乎想做出一個“撫摸”的動作,最終放棄了,只是放在上面:“垂垂,以後我們就相依為命了。”

* * *

阮小西直到被帶走,還是渾渾噩噩的。

阮東說,阮南是創世神的一部分,他的一舉一動都像極了創世神,伏堯将他當成創世神對待。

所以他連個替代品都不算。

原來過去那些溫存都是假意,他的小竊喜小歡欣都是自作多情,在他尚且期望自己能代替掉創世神時,未曾想過伏堯在跟真正的創世神共處。

等阮小西清醒過來,發現自己身處一間奇怪的房間裏。

這個房間被設計成一個卵的樣式,是橢圓形的,正中間放的床也是半個卵一樣,地板被毛毯覆蓋,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連個桌子椅子都沒,也沒有窗戶,牆壁是白的,其他東西全部是黑色的,整個房間只有這兩種單調的顏色。

與其說是房間,倒不如是監/獄。

生活久了一定會壓抑,阮小西想。

大哥剛才說什麽?讓他好好休息,自己還有事情要處理?

他冷靜下來,又察覺到事情不大對勁。

事情肯定不是像大哥說的那樣簡單,如果真的是兩個失戀的男人相依為命跑出來,找個地方住下沒錯,但絕不是這個監/獄一樣的地方,直覺告訴他這個地方沒有那麽簡單。

況且他雖然喜歡開些奇怪的腦洞自虐,但實際上是不大相信伏堯會做出這種事的,這麽長時間的相處,他了解對方的品行,就算他跟二哥有什麽,也絕不會藏着掖着,可能另有隐情。

還有,大哥是魔。

想抓自己的也是魔。

大哥要是黑化了,會不會跟那些魔同流合污抓自己?

那麽問題又來了,他究竟有什麽值得這些魔垂涎的?他身上的東西伏堯也很感興趣。

其實他自己才是創世神的轉世吧?!

阮小西被自己這個想法震驚到了。

如果,如果他真是創世神轉世的話,那……

那這個世界能被造出來挺不容易的。

他盤腿坐在毛絨絨的地上,摸着毯上的毛,頭一次感到孤立無援,不知所措。

他像一個身懷秘寶的富翁,抱着財富戰戰兢兢,分不清究竟誰才是好誰才是壞。

以前沒主意的時候,他就會問家裏人,比如晚飯吃什麽呀,上哪所初中呀,跟隔壁小狼狗吵架要怎麽和好呀,都能得到很好的建議。

可現在連家人都分離對立,捉摸不透,他還能信任誰?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房間門有了動靜——要不是它被敲響,他都不知道這裏還有門,誰家門漆成黑色跟牆完美融合在一起啊。

一個少年的聲音在問:“你好?我是來照顧你的。”

阮小西靈機一動,飛快地變成原形并迅速縮小滾到地上的毛毯裏,毛毯很軟很密,将他恰好遮住。

外面的人聽不到動靜,便直接推門而入。

阮小西潛伏在門口,在門漸漸打開的一刻一股腦兒滾了出去,順便回頭瞄一眼來者是兩個守衛模樣的人物和一個十七八歲的捧着一個盒子的少年,在震驚地交流“人怎麽不見了”。

阮小西沒有管那麽多,胡亂往一個方向跑,等看不見人時才停下來喘口氣。

他打量一番周圍,感覺自己墜入魔窟:他跑到一條狹窄的走廊上,依舊是漫無天際的黑色,牆上黑底白線刻印着線條粗犷的畫,畫的是一些張牙舞爪的魔,他顧不上辨認內容,只想着往有光的地方走。

阮小西的失蹤造成了不小的騷動,一時間跑步聲叫喊聲此起彼伏,讓他心驚膽戰,好在他看到了光點,便全力往光點處跑。

他在光與黑暗交織的地方停下,隐藏在陰影中,朝外面望去。

光源處是一個類似天臺的地方,兩個穿着繡滿暗紋的黑袍的人在談論什麽,其中一個從側臉看像極了蘇律。

阮小西沒有敢動,內心忐忑不安,聽周槿說蘇律已經是boss級別的了,怕是一動就會被發現。

“父神對他沒什麽打算?”那個不認識的稍稍年長者道,“竟然就将人放在那裏,要是我,就一刀斬除。”

“尊神自有他的打算。”蘇律淡淡斜了他一眼,“豈是你我能揣測的。”

年長者笑笑:“我們原本想借他解封父神,如今一看倒是思路錯了。可父神連實驗都不讓我們做,難不成存了包庇之心?”他頓了頓,“我可是聽說,父神在封印解除之前,曾同他……”

“管好你自己吧。”蘇律懶洋洋地打斷他,“尊神要做什麽,我們跟着做就是,何來‘包庇’一說?是你為尊神服務還是尊神為你服務?”

阮小西琢磨一番,姑且将這個“他”當成自己,可是依舊聽得雲裏霧裏。

年長者面色陰晴不定,蘇律卻扭頭望向阮小西的方向,似笑非笑:“有熱鬧了,去看看吧。”

他一甩衣袍,往相反方向走去。

阮小西吓得大氣都不敢出,待二人都不見了,才悄悄往他們離開的地方走。

這地方就是個迷宮,到底出口在哪,他心裏半點底都沒有,只是不希望被抓到,能跑就跑。

然而他沒走兩步,就被陰影籠罩,有人将他從地上提了起來,笑道:“怪不得這麽多人都找不到,原來成這麽小一團了。”說着還彈了彈他的身體。

阮小西頓時暈頭轉向,半天才緩過來,聽出了蘇律的聲音,好不容易穩住讓自己的聲音不會發顫:“我想找我大哥。”

* * *

李憑才剛剛解除封印,法力不穩,阮南将一塊石頭拿出來,伏堯認出正是天界失蹤的“亂九霄”。

前段時間阮南心神不寧,将此物召喚回來,不想給天界帶來混亂。

亂九霄變幻多端,能起到封印鎮壓黑暗神的效果,只不過它現在沒有器靈,效果要大打折扣。

“将他封印住帶回來就好,剩下的我自己會處理。”阮南教他使用完後叮囑。

伏堯無言,都這樣了還護着,是真的戀愛腦。

這是他最近潛伏粉圈新學會的詞。

他沿着亂九霄指引的方向尋找,在一條馬路上看到了李憑。

跟他在一起的居然還有阮小西。

伏堯心裏一凜,是他大意将阮小西丢下了,可沒想到李憑出來第一件事居然是找阮小西?

然而他只看到了一眼,李憑便帶着人消失不見了,他緊緊跟着亂九霄,最終停在一棵巨大的榕樹下。

伏堯皺起眉,需要找到入口進到樹裏面。

一想到阮小西落入李憑手裏他就心急,那可是只有創世神能抗衡的黑暗神,不是他大哥,什麽事都能做出來。

李憑已經憑空出現在他面前。

明明是一樣的臉,卻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我還沒找你,你已經找上我了?”

伏堯盯着他:“垂垂在哪。”

李憑微哂:“我發現一個有意思的東西,或許你會加入我。”

“把垂垂給我。”

“用垂垂能換來伏的複活。”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靜,連風都停下不敢路過。

手中亂九霄化為一柄玉劍,散發着瑩瑩光輝,伏堯的俊臉反而被襯得分外陰沉,提劍刺向他。

李憑身形一晃,躲開他的劍:“你猶豫什麽。”

趴在李憑衣襟裏的阮小西眨眨眼,對呀,他猶豫了。

自己根本不值得跟創世神比。

大哥想拿他換創世神,伏堯也是。

憑什麽呀,他也是個獨立的存在呀。

阮小西突然領會到心灰意冷孤家寡人是什麽滋味,他從李憑衣襟中跳到地面,漫無目的地朝着月亮的方向撒開腿跑。

作者有話要說:

趙恺就是跟他們一起拍電影的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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