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五十六章

伏堯跟蘇律沒有多廢話,直接打了起來,果然如商所說,蘇律的變化驚人。

魔族遇水化水,遇強穿牆,沒個定型,行蹤游移,即便有內應也很難接近,他本想用商引誘,不想對方狂妄自大到直接來找封印的黑暗神。

阮南的情況卻不大好,他半跪在地上,明顯感受到法力的流失,然而并不是他本身在流失,而是這片沙漠,在大量吸收他。

創世神的心髒……

他望着自己肉眼可見變透明的手,視線都有些模糊不清,強烈的不祥感襲擊着他的每個部位。

不可能吧?

他朝蘇律大喊:“變宮,你先停下!”

蘇律充耳不聞,他的眼裏只有伏堯這一塊絆腳石。

“你已經報了宮的仇,達到自己的目的,該停手了!”阮南繼續喊,“不要為他人做嫁衣!”

蘇律沒收到影響,反而伏堯餘光瞥見他透明的身體,心下一驚,分了心神,被蘇律抓到破綻,胸膛被劃開一個血淋淋口子,頃刻間面色煞白。

阮南連動一下都要花巨大力氣,他的右腿已經完全透明,在漸漸往上半邊的身體蔓延,

他只能感受到自己的一點點虛弱,并不知曉最後的結局。

他就要這樣死了嗎?都沒能見李憑的最後一面。

沙漠在微微顫動,仿佛能聽到它的低吟。

伏堯也察覺到了不對勁,沖阮南喊:“怎麽回事?他要活了?”

阮南明白他指的不是黑暗神,而是創世神。

“這是不可能的。”他強撐道,“一定是有別人在作祟。”

說話間,他右胳膊也完全透明,沒有疼痛,但就是感覺不到在哪裏。

伏堯也發現了他的異常,心下一沉,無法不分心,很快,原本他處上風的局勢有了逆轉,被蘇律占了主導。

就在這時,沙漠一陣劇烈的震動,黑色的光球緩緩自沙漠底升了出來,沒有亂九霄,阮南的法力已經撐不住了,濃墨一般的光有如實質,在緩緩溢出。

蘇律微微勾起唇角,那正是他想要的。

他賣了個破綻,反身去抓那光球,伏堯沒有去追,跑去查看阮南的情況。

阮南擺擺幸存的左手:“別管我,快去阻止他。”

“讓他拿。”伏堯碰不到他變透明的身體,皺眉,“你要死了?”

“說話不要這麽不吉利,我只是回歸天地。”阮南低聲道,“別把他放出來。”

話音剛落,蘇律已經碰到光球,毫不猶豫往胸口放,黑球迅速融進他的身體,幾乎實質的濃黑魔氣突然自他的身體中爆發,強而有力地朝周圍四射開來。

剎那間遮星蔽月,天地間被墨色的魔氣覆蓋,全然無光。

阮南的透明程度緩慢起來,然而沙漠仍然沒有停止震動,似乎還沒有結束。

伏堯不再管他,站起來望向只看得見猩紅雙目的蘇律。

他一動不動,似乎不能完全吞噬新得來的力量,在慢慢适應。

然而其他人是不會給他适應的時間的,伏堯正欲趁這個時候将他拿下,不想一道紅光利箭一般沖向蘇律,将他心口貫穿。

蘇律像氣球被戳破了個洞,不但剛剛得來的力量外洩,自己也受到了重創,不敢置信地望向來者。

竟然是商,變異後的商。

若不是他容貌未變,遍身血紅的模樣根本認不出來。

這實在是意外。

商是五魔王中最聰明的那個,也是最低調的那個,向來充當的是謀士角色,武力反而不濟,因此在他大規模屠殺的時候,還需要去尋求伏堯的庇護。

如今看來,他似乎有了大造化。

光球到了商的手上,本來躁動不安的光球卻被蒙上一層血色,漸漸安靜下來。

“真是不巧啊,變宮。”商站在他面前微笑着,不知哪兒來的風卷起了沙,在他周身瘋狂旋轉,很快聚起了一道轉動的沙牆,“讓我給逃了,是你最大的錯誤。”

蘇律冷冷地望着他,身體一點點潰散。

“也不一定是錯誤。”商用一種輕松愉悅的語調說着,“你應該感謝我救了你。你太自大了,真以為自己無所不能,還想強吞父神。父神只會給你最大的懲罰而已。”

阮南看不清東西,問:“那是什麽?”

“是垂垂,垂垂血的味道。”伏堯壓抑着心裏的震蕩,“他怎麽把人放出來了,還給了他血?”

阮南一怔,被刻意隐藏的記憶突然蹦了出來:“別……完了……”

伏堯不解:“完了?”他在修複自己的傷,順便等待時機,等那倆人互相消耗,自己撿漏。

而且他知道,這些人再怎麽蹦跶都敵不過李憑,妄想黑暗神的力量,只會被吞噬而已。

“垂垂的血,恐怕阻止不了他了……”阮南虛弱道,“李憑會被他吞噬……”

伏堯:“?!”

“垂垂是克魔的武器,咳咳……”阮南急促道,“你可以……”

商收緊五指,蒙着血光的黑球漸漸縮小,融入他的身體。

他等着一天太久了。

從很久以前,他便一直在尋找創世神的秘密,他渴望擁有創世神的力量。

感謝阮南的封印,感謝蘇律的尋找,讓他知曉了創世神心髒所在地。

他不能複活創世神,但他可以,成為創世神。

雖然不能掌握全部的力量,但這部分就足夠了。

單純強行占有黑暗神是不可能的,還會被他反噬,然而商就不一樣了,他得到了阮小西一滴血,阮小西的身份他雖不知曉,但他察覺到阮小西對魔族的克制,這一滴血被他利用,糅合進創世神的心髒,便能發揮出無上效果,甚至可以将黑暗神的力量收為所有。

這世間将不再誰有能夠超過他。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誰也想不到,最不起眼的那個才是最大的贏家。

“你也跟着去吧。”商哀嘆道,“功虧一篑的感覺很不好受吧?小可憐。”

狂沙席卷了蘇律,将他包圍起來,再度散開時,蘇律已經不剩一點兒蹤跡。

伏堯還在狂躁地搖晃阮南:“我可以什麽啊!你倒是說清楚啊!”

阮南望着伏堯,滿眼焦灼卻說不出話來,透明的部位只剩一顆頭。

伏堯:“……”

他放棄了跟一顆頭交流,站起身來,手中現出一把光劍。

商被狂沙和魔氣包圍,兩種力量在他體內競争,誰都想占主導,商在拼命将他們融合在一起。

若是他的法力能回來……

他眯起眼睛,狂沙迅速席卷上伏堯。

伏堯跟蘇律一樣,被狂沙包圍,然而奇怪的事,狂沙無法對他無法造成影響,只有一個小巧的玉葫蘆被拽了出來,伏堯來不及抓住,便被狂沙獻給了商。

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為什麽伏堯完好無損?他究竟是什麽?

他不是沒有對伏堯進行過研究,反而研究很徹底,可是他的任何信息都得不到,只能知曉是創世神創造的第一樣産物,由于影響不大,便只當吉祥物看待。

如今看來,并不是吉祥物那麽簡單。

但他來不及多想,抓緊收回自己的法力,頓時狂沙和魔氣完美融合在一起。

要大成了,令人着迷的力量。

狂沙再次席卷向伏堯,這一回他就沒有那麽幸運,沒有低擋過融合了創世神和黑暗神的力量,被包裹起來。

一同收了吧。

然而就在這裏,一道劃破天際的白光沖向商,給了他不大不小的一擊,夾雜着黑風的狂沙被打出一個大窟窿,白光在拼命往裏鑽。

正是劍形的亂九霄,上面只坐了阮小西一個人,阮小北已經進去當器靈了。、

擁有完整器靈的亂九霄才是真正活了起來,跟商打得難分難解,阮小西瞧見了正在透明的半個頭,哭着跳下亂九霄,跑過去看阮南。

當他剛剛到達還沒有碰觸到的時候,阮南便完全消失不見了,他的手只摸到了空氣。

阮小西呆住了,蹲下來望着阮南剛才待過的地方,大腦一片空白。

二哥沒了?消失了?死了……?

空中有點點柔和的白光漂浮着,在黑暗中明亮又溫暖,它們漸漸彙聚起來。

商看到阮小西大喜,他力量初具規模,同完整的亂九霄鬥得辛苦,再加上伏堯,不能輕輕松松獲勝,但如果有了阮小西就不一樣了。

阮小西不知跟創世神什麽關系,一滴血就能讓他獲得大部分創世神的力量,如果整只都歸他所有,一定大有不同。

恰好亂九霄也瞧見阮南消失的模樣,作為“殺戮”的阮小北驚懼,舍了商指示亂九霄往那兒跑。

奚元胤恨道:“你幹什麽啊?”

“我二哥……”

“別管。”奚元胤道,“有我護着,他不會死的。”

阮小北這才想起他才是“治愈”,咬牙專心對付商。

商卻趁這個時候襲擊向毫無防備的阮小西,伏堯被困住,但能看到外面的一切,一時間急火攻心,又逼出一滴寶貴的心頭血護在他身上,替他擋住了偷襲。

血紅的屏障将狂沙反彈開,伏堯也耗了大部分精力,虛弱不堪,對着商說了一句:“李憑,阮南死了。”

商突然捂住胸口,那裏劇痛起來,本來融合的好好的黑暗神的力量再次出現意外,洶湧得根本控制不住,仿佛下一秒就要噴薄而出。

亂九霄也感受到了什麽,發出“嗡嗡”的劍鳴。

商心中大駭,他控制不住了。

黑球并沒有跟他融合,剛才只是假象。

他比蘇律聰明,迅速将黑球摘出來,後退幾步,用狂沙保護自己,趁機喘息修複。

黑球再次迸發出魔氣,僅剩的一點封印炸裂,再也抑制不了,一個人形逐漸顯現,帶着毀天滅地的氣勢,令每個人驚懼。

商這才反應過來。

那可是實打實的黑暗神啊,不是殘次品,也不是替代品。

那人身形漸漸具體,睜開完全漆黑的眼睛。

“阮南?”

他望向伏堯。

“死了?”

這才是真正的黑暗神。

伏堯重獲自由,沒有管他,朝阮小西所在的地方趕去,阮小西似乎悲傷過度傻掉了,他一心只想護住對方。

那裏殘存着一絲阮南的氣息,答案不言而喻。

洶湧濃烈的魔氣從他周圍散開,沙漠都被腐蝕成了黑色,就連亂九霄都漸覺支撐不住。

商的保護盾被腐蝕開,他是第一個受到怒火發洩的人。

單純是魔氣而已,就将他半邊身子侵蝕,他所獲得的部分創世神的力量根本不夠看,只有阮小西那一滴血在強撐着護他。

這就是力量……原來這才是真正的力量嗎?

“黑暗神瘋了。”奚元胤驚道,“我們封印不了,讓阮小西除掉他,不然誰都讨不了好。”

“先把他處理了吧。”阮小北哭道,“我大哥……”

“那不是你大哥。”奚元胤道,“那是黑暗神。”

李憑也在往阮小西所在的地方走去。

阮小西卻沒有反應,也沒有回頭,他變成了原形,那麽小的一只,不堪一擊,誰都能把他捏死。

他一直蹲在阮南消失的地方,望着那些彙聚起來的點點白光。

伏堯在他身邊蹲了下來,沒有訓斥他,也沒有怪他,只是溫聲道:“我們回家吧。”

阮小西擡起頭,瞳孔是紅通通的,讓他一驚。

阮小西雖然是只白兔子,但他的眼睛一直都是寧靜的黑色,從未出現過這種情況。

就算哭過也不該是這個樣子。

方才的白光已經彙聚完畢,形成一只兔子的形狀。

“這是阮南?”伏堯問,伸手碰了碰,可以碰到,于是他把那團光抱起來,“帶他一起回家,嗯?”

阮小西點點頭。

“把他給我。”李憑也已經走到他身邊,盯住那團光兔,“把阮南給我。”

阮小西朝伏堯搖頭。

“不給他。”伏堯摸摸他的頭,“我們走。”

他反而沉靜下來,回想阮南的話。

他臨死前一定想起了什麽,但沒來得及說。

李憑并不是不可戰勝的。

并不是他對自己的自信,而是對創世神的信任。

他了解創世神不會任留一個禍患不除,單單只是封印,既然提到阮小西是克魔的武器,那就說明他留了兩個方式。

一個是亂九霄,溫和封印起來,如果不行,那就是作為武器的阮小西,直接除掉。

為什麽要這麽做,因為創世神已經察覺到那并不能屬于他的七情六欲,他将感情摘掉卻沒有消滅的時候,便已經預料到之後會發生的事。

他是溫和的,博愛的,不到最後一步,他希望每個人都有歸途。

自己才是最了解創世神的人啊。

李憑眼中只有潰散的阮南,聽到伏堯拒絕的話,更加瘋魔,他什麽也不顧了,只要是阻礙他的,統統都要除掉。

伏堯堪堪躲開,卻看見傻掉的阮小西突然動了,撲向李憑,跳到他的頭上。

“二哥不會想跟你走的。”阮小西帶着哭腔的聲音響起,“我要帶他走。”

李憑滿身狠戾,擡手去抓他,阮小西的爪子死死扒住他的頭,小小的身體爆發出耀眼奪目的光,将二人包圍。

伏堯被彈到一邊,心中大駭。

就算阮小西是武器,也抵擋不過瘋魔狀态的李憑,他卻一意孤行将自己隔開,是想跟對方同歸于盡嗎?

亂九霄呼嘯着飛到他旁邊,載起了化為光團的兔子。

奚元胤的聲音響起:“交給我吧。”

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在,但亂九霄應該不會有問題。

亂九霄在黑暗中闖蕩,希望能闖出一道開口。

阮小西爆發得既迅猛又短暫,白光很快熄滅下去,露出裏面的場景。

李憑已經變成普通人的模樣,周身魔氣只留下一小部分,跪在地上面色煞白,不知在想什麽,似乎已經恢複清明。

可是他的垂垂呢?

他看見一個蜷縮起來的小白球一動不動趴在地上,周身萦繞淡淡的紅光。

那是他給阮小西造的伏堯牌護身符,心頭血在做最後的保護。

他緩緩摸向那團小白球,不是毛絨絨的了,半實體化,而且耳朵也不見了。

他的小垂垂就像睡着了一樣,無法感應到他,也不能回蹭他。

伏堯捂住胸口,那裏還有最後一滴心頭血,然而恢複他的希望很渺茫,畢竟那塊護身符都沒有效果,再來一滴只會打折扣。

不,不會的,一定還有希望。

天地間依然是黑暗的,李憑洩出來的魔氣還沒有散去,而且相當危險,單單是沙漠就被腐蝕了,很難想象其他地方是什麽樣。

伏堯閉上眼睛回憶着。

父神從不給人絕望,無論如何,他都會留後路。

阮小西是武器,然而武器需要人使用,同他相遇後,阮小西的意識才一點點蘇醒。

他便是那個使用的媒介,那把開啓的鑰匙。

阮小西克魔,他克阮小西。

尋求了一生的答案在最後一刻有了結果。

“你以前問過我本體。”伏堯低聲道,“想知道我本體是什麽嗎?”

可惜阮小西聽不到,也回應不了他,他變回了最初的形态,一團水霧狀的東西,沒有四肢,沒有耳朵,連腦袋都沒有。

伏堯不見了,一團輕盈的東西包圍了阮小西,像是混沌,又什麽都不是,大概是最尴尬、最匪夷所思的存在。

這團不知名的東西漸漸擴散,将天地間還在侵蝕的魔氣吞噬。

漸漸風清月朗。

商早已被亂九霄解決,李憑也追随劫持了阮南的亂九霄而去。

等所有魔氣消散,一切恢複平靜,阮小西也不見了。

只剩下無垠的大漠黃沙,寂寥又蒼涼。

創世神不明确告訴他,是要他自己領悟,由他人得來的答案都是無意義的。

這是劫,也是安排給他的歷練。

我究竟是什麽?

似霧非霧,似煙非煙。

一團游走于世間的廢物,沒有目的,沒有終點。

什麽都不是。

正因為什麽都不是,才會有任何可能性。

什麽都不是,也代表什麽都是。

作者有話要說:

請超人氣萌寵主播伏堯直播兔兔的一百種玩法。

Advertisement